“你爷爷真是太讲礼数了,居然还记得‘当公公的不提儿媳怀孕’这种老早年的规矩,我看这个族长应该他来当才对!”他不禁对苏录感叹道:“怪不得能培养出这么多读书人,原来根子在六弟身上啊。”
“……”苏录心说老族长也是个脑补怪。
不过不管怎么说,老爷子的‘瞒天过海’之计,终于完成闭环了,实在是不容易啊!
只是最后出了点状况,族人们的热情异乎寻常,纷纷表示要组团去县城看喜。
主要是去年小叔婚礼大家没凑份子,回头越想越不是个事……人家说不要,你就真不凑,落不着埋怨你也讨不着好啊。
而且六房今年猛得很。现在全族都要靠他家吃饭,千户大人还铁口直断,说他家未来前途无量!各房自然都为当初的抠搜后悔,可不得趁着给看喜钱,把去年没给的补上吗?
可是给看喜钱得先看喜,老爷子哪能让他们去看喜?哦,刚出生的娃娃就能满地爬?还不吓死个人?
那得传成什么样?老苏家继出了个神童后,又出了俩超人?像话吗像话吗?
老爷子只能推说离得太远,坚决不许任何人探视。只说等孩子大点儿,带回来让大家看,看喜钱也等那时候再说吧。
好说歹说,总算是按住了族人的热情。
只是小叔一家回乡的日子,看来还是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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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立在廊下,回想着过去的一年,深感一切顺遂,喜乐平和,惟愿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
他一直不说话,可把一旁的朱子和憋坏了,终于决定先行释放善意,便将暖手炉递给苏录:“我已经热了,给你用一会儿。”
“多谢,不必。军户子弟糙着呢,”苏录回过神来摇摇头,老爷们有用这玩意儿的吗?还分享?
“手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冻伤了写不了字,还怎么学习?”朱子和便教育他道:“还要寒窗苦读许多年呢,对自己的手好一点吧。”
“受教了。”苏录觉得还是挺有道理的。永宁冬天虽然还不至于生冻疮,但写字久了指尖确实会发麻。
“拿着吧。写一会儿字捂一会儿,就冻不着了。”朱子和不由分说,将暖手炉塞到他手里。“我还有一个,这个就给你了。”
“……”苏录恍然,原来这小子拿着暖手炉,就是准备送给自己的。
他还没来得及谢绝,便听朱子和道:“这是你指点我的谢礼。”
朱子和顿一下,又认真道:“我是不会叫你义父的……”
“我也不让他们叫,可是拦不住,都是开玩笑的。”苏录不禁苦笑,这事儿就怨李奇宇这个始作俑者。
“无聊。”朱子和道。
“确实。”苏录无奈点头,可是十四五的少年,不就是穷极无聊的时候吗?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终于见钱山长满面春风从书斋出来。
“呦,这不是苏同学和朱同学吗?”钱怀仁主动跟两人打招呼。
“山长。”两人便行礼问安。
“好好,真是才貌双全,一时瑜亮,祝你们前途似锦!”钱怀仁没头没脑夸两人几句。便踱着方步一步三摇地离开了。
“老钱今天不一样啊。”苏录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跟喝了假酒似的。”
“因为我叔父请他代理山长之位。”朱子和知道的显然比他多,淡淡道:“赶紧进去吧,不然又有人插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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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书斋中。
“老钱应该是最盼着我中进士的了。”朱琉对两人笑道:“因为那样他就可以正式接任山长了。”
“个破山长有什么好当的?”小朱同学发挥稳定道。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朱琉瞪他一眼。
临行前确实事务繁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闲扯,而是直入正题道:
“叫你们来,是问问你们,想好治哪一经了吗?”
“我还用选吗?当然是家里那一经了。”朱子和意兴阑珊道。
“哪一经?”苏录轻声问道。
“《礼记》。”朱子和便答道:“我们家里的读书人,都治此经。”
苏录闻言不禁心中一喜,既然山长都治《礼记》,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便朗声道:“弟子也想学《礼记》!”
朱琉却对他道:“你要是想选《礼记》也没问题,但是我得提醒你,我能少年中举,托的就是《礼记》的福。但屡次会试落第,也都是因为《礼记》。”
“敢问山长,这是何故?”苏录忙问道。
“很简单,乡试时报《礼记》的人少,水平高的自然更少。我治经的水平还行,房师不得不选我,不然《礼记》房就太难看了。”便听朱琉淡淡道:
“但等到了会试,全国两京十三省的《礼记》高手都来了,我水平不拔尖儿,这时候就要拼师承了。《礼记》的名师太少了,我拜不到自然中不了。”
“那这次山长有信心吗?”苏录轻声问道。
“还行。”朱琉点点头道:“一是托你的福,我现在的小题精进了不少。二是前年曾得名师指点,大题也更有把握了。”
“山长说的名师是?”苏录好奇问道,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可能拜到。
“乃天下两大《礼记》名师之一,成化十七年状元,当今礼部右侍郎,龙山先生!”朱琉一脸崇敬地向北拱手道。
完全不是当初在卢知县面前那种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和尊敬。
“龙山先生名讳是?”苏录更加好奇了。
“先生姓王名华,号实庵,浙江余姚人氏,道德文章,海内闻名!”朱琉说完,又与有荣焉地补充道:
“我之所以能蒙他老人家指点,还是因为和他的公子同岁,又是同年举人,还一起参加过三次春闱。”
说着苦笑一声道:“不同的是,人家王公子事不过三,弘治十二年就举南宫第二人,赐二甲进士第七!我却还一直困顿科场,无法翻身。”
“其实王公子才华盖世,学问早已大成了。第一次会试落第后,大学士李东阳对他笑道:‘你这次虽然不中,下一科必中状元,试一试为下次科举作个《状元赋》,王公子挥笔立就,赢得众位大学士的一致赞叹,都说他有状元之才!”
苏录心说又一个杨神童似的人物,出身好又有才华,真想把他绑起来,丢赤水河啊……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嫉妒他的人就开始议论说,这个年轻人如状元及第,必定目中无人。加上他的行为确实有些……异于常人,所以又耽误了一科才及第,而且也没捞着中状元。”朱琉叹气道:
“他运气着实不佳,十二年那一科出了个有名的案子,江南才子唐伯虎,因为酒后狂言自己必为会元,结果被人告发舞弊,和副主考程敏政,以及另一位忘了叫什么的举子一起下了诏狱。”
ps.这章给又是1000条章评的老牛,大家谁到了1000条跟我说,和尚一样给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大明魅魔
“虽然后来,会试照常放榜,但考官哪还敢再冒一丝风险?我那王兄反而因为名声太盛,考官为了避嫌不愿点他入三鼎甲。我们这些朋友,很为他鸣不平,他却丝毫不以为意,认为如果在意名次,才是真正的耻辱。”
说罢他教训苏录二人道:“你们切记祸从口出,日后不论如何春风得意,都要慎言。”
“是,弟子谨记教诲。”苏录忙恭声应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朱子和小声嘟囔道。
“你那张嘴,最让人担心了!”朱琉瞪他一眼。
“侄儿不是说祸从口出,侄儿是说有杨神童,苏神童在,哪还轮得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得意?”朱子和振振有词道。
“……”朱琉忽然发现,这小子又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了。
唉,少年心性真是难以驾驭呀。
“山长说的这位王公子到底叫什么?”这时苏录忍不住轻声问道。
“王守仁,号阳明。”朱琉便答道。
“阳明先生也治了《礼记》吗?”苏录心怦怦直跳,这真是无巧不成书,看来是老天爷注定了让自己走这条路。
“那是自然。他再特立独行,也不可能放着状元家学不学,舍近求远去另治它经。”朱琉说着颇为庆幸道:
“也正是因为治《礼》的举子太少,我们才能认识。但是他的心思都在形而上者,对形而下的东西关注太少,三年后再见面,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我只好重新自我介绍,但我们也因此成了朋友。”
《周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弘治十二年,我第三次进京赶考,在礼部报名时又碰上了他,本以为他又忘了我,结果他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说到这,朱琉居然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虽然把我叫成了朱牛,但说明他真的记住我了。”
“……”苏录没想到平日人人仰慕的朱山长,居然还有这样‘卑微’的一面。
难道那王阳明是大明魅魔不成?
朱子和还没听过这一段呢,闻言难以接受道:“叔父,他第一回忘了你叫啥,第二回只记得你姓啥,你还有啥好得意的?”
“住口,你懂什么。阳明兄就是这样的人!”朱琉呵斥朱子和一声,忙为王守仁解释道:
“他十五岁就要上书给皇上,请求给他几万精兵,由他去讨平鞑靼。”
“啊?皇上怎么说?”苏录和朱子和异口同声问道。他俩现在也是十五岁,瞧瞧人家的十五岁!
“皇上没见到,奏章被王状元扣下了,顺便抄着棍子揍了他一顿,又把他禁了足让他反省。”朱琉道。
“那他反省了吗?”朱子和感觉自己的偶像要从杨神童换成王神童了。
“反省了。”朱琉点点头道:“过了一阵子,他对王状元道,自己不想当将军了。”
“那就对了。”朱子和笑道:“考进士做学问,才是我辈应有的志向。”
“不,他的志向比考进士稍微远大一点,他告诉王状元,他要做圣贤。”朱琉苦笑道。
“……”朱子和无言以对。
“结果又被王状元揍了一顿,但是没用,他痴心不改,从此踏上了寻求成为圣贤的道路。”朱琉轻叹一声道:“打那之后他就在外人眼里不大正常,比如十七岁他去岳父家成婚,结果大婚当日失踪不见了。”
“可把他岳父家的人急坏了,满世界地找新郎官儿。第二天一早,才在附近的庙里找到他,他居然跟一个老和尚谈了一晚上禅。看到有人来找自己,还奇怪问,你们找我干什么?”朱琉苦笑道。
“他是不是不满意这门婚事?”朱子和问道。
“不,他只是单纯太专注于形而上的世界罢了。”朱琉说着看一眼侄子道:“现在知道他记住我一半的名字,有多了不起了吧?”
“确实,够意思。”朱子和深以为然,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洞房花烛都能忘记,你就不该对他的记性,抱任何期望了。
“不要再打岔了……”朱琉瞪一眼朱子和,接着道:“三年后我第四次落榜,那一刻真的万念俱灰。咱们四川会馆窗外就是后海,我当时真想推窗跳出去,一了百了。”
“万万没想到,这时候阳明兄却来了。他提着一坛酒,推门进来说,我觉得你现在需要这个。”朱琉满脸幸福道:
“那天晚上他陪着我喝了个酩酊大醉,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真的把我当朋友了。”
这回朱子和没开嘲讽,轻叹一声道:“真想见见阳明先生啊。”
苏录心说,得,都不用见面就被俘获了,魅魔实锤了。
“几天后,他又为我引见了王状元。当时王状元贵为帝师、翰林学士,全赖阳明兄帮忙,我才蒙他老人家指点了月余,便经义大进。只是实在不好再叨扰了,便告辞返乡……”朱琉颇为遗憾道:
“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了。”
说完他还一阵迷糊道:“我们怎么说到这上头了?”
“弟子问山长,阳明公也治的是《礼记》吗?”苏录轻声道:“山长就回忆起你们的交往来了。”
“哦,可能是又要见到他了,难免勾起了回忆。”朱琉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道:“你问了这么多,难道也想治《礼记》不成?”
“是。”苏录心说,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便重重点头道:“请山长允许弟子,跟你治《礼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