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把三人送到大门口,他才转回厅堂,便见年轻的夫人不悦道:“老爷你这抽的哪门子风?就是千里去念书,也不至于给他五十两啊!”
“千里给我送二百五了吗?”马千户淡淡道:“一来羊毛出在羊身上,送个顺水人情而已。二来,这五十两不是分红而是孝敬,人家给了孝敬就没了情分,我现在要的是情分懂吗?”
“什么情分值五十两?”马夫人不服。
“妇道人家就是没见识。”马千户哼一声道:“你根本不知道神童在大明值多少钱。现在苏录的名声还没起来,等到明年什么注音方案一传开,他就要身价百倍了!到时候我就是给他们一百两,人家也不会当回事了。”
“不是老爷,是你是千户,还是他们是千户?”马夫人被搞糊涂了。
“千户算个屁?何况我都已经六十了,还能再干几年?”马千户叹口气道:“而那小子还不到十六,又是千里的同窗,拉好了关系能照应咱家三代呢。”
“既然是千里的同窗,那就还是个童生,老爷这么笃定他能飞黄腾达?”马夫人难以置信道。
“老夫也读过书中过县试,知道读书人是什么德行——能让卢知县和朱山长当成心头肉的小子,绝不只是举人之姿那么简单!”马千户沉声道:
“就算他最后运气不好只中个举人,那也是咱永宁卫出的第一个举人,到时候指挥大人都要跟他称兄道弟的,你说他能不能帮上千里的忙?”
马千户掰开揉碎了,终于让马夫人开窍了,她恍然道:“原来老爷又投了笔生意呀。”
“可以这么说,老夫看上的生意,还没有赔钱的呢。”马千户点点头,信心十足道:
“等着瞧吧,说不定是我这辈子最漂亮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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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千户府上回来,苏有金便带上吃饱喝足的两个堂弟,还有自己的马夫,护送着二弟一家,回了二郎滩。
一回来,就能感受到族里洋溢的喜气。他们在街上碰到的每一个族人都兴高采烈,看到他们便忙不迭问安,尤其是对老板娘,简直奉若神明了!
“怎么了,天上掉元宝了吗?”苏有金看见苏洋父子,便笑问道。
“大伯差不多!分红了!族里终于分红了,上一回分红我还穿开裆裤呢!”苏洋激动道。
“哈哈,我说呢。”苏有金大笑起来,通过甜水记的账就能大约了解苏记酒坊的情况,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就分红了。
“我记得以前都是过小年才分的。”他对一旁的苏洋爹道。
“大掌作说早点分钱,让大家置办置办好过年。”苏洋他爹苏有名笑道:“这几年日子太穷了,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过了小年想买都买不到。”
“哈哈,也是。”大伯笑道:“这下可算能过个好年了。”
“是啊是啊,这都亏了老板娘啊!”族人们纷纷附和,朝着马背上的老板娘真诚道谢。
“大伙儿每个人都出了力的。该我谢谢大伙儿才对……”老板娘常年占据情商巅峰,几句话把族人们说得满心欢喜,恨不得她现在就变成自家人。
便有那心直口快的长辈问道:“有才,明年能不能吃上喜酒啊?”
“哈哈就是,别让老板娘跑了!”还有那更不过脑子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老板娘的脸当场成了一块红布,低着头不说话,像个羞羞的小媳妇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哈哈这个吗……”苏有才也从来没掩饰过,自己跟老板娘的不正当关系。这时当然为她吸引火力了,便云山雾罩道: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果然把族人们镇住了,心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说个日子都听不懂……
“好了都别打听了,弟妹脸皮嫩,不兴这么直接问的!该吃席的时候,自然会给你们下帖子!”大伯也出来给老板娘解围,心里却得意非凡。
要不是老子正月里不着痕迹地撮合,哪能有这腊月的红梅朵朵报新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最贱者谁?
几家欢喜几家愁,不信你看另一头。
二郎滩南头,程氏族人一个个拉着脸,骂得可难听了。
“什么,一人就分七百文?打发要饭的呢?”
“就是,往年少说分二两的!咋个就减半再减半?”
“还能咋个?酒卖不出了呗,好些老主顾都退订了,新客更是一家没有,能分七百文已经不容易了。”有在酒坊做工的,自然了解内幕。
“大掌柜都愁得睡不着觉,半夜在库里对着酒坛子发呆呢!”
“发呆有个屁用?我们要的是发钱!无能!程承诚就是无能!”族人们却丝毫不体谅,只一味愤怒。
“我刚才往北头走了一圈,你们猜怎么着?苏家分红了!而且是一人一两,比我们还多!”这时又有人火上浇油。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欠了一屁股债吗?”好些族人的观念还停留在过去。
“怎么不可能?没看到二郎酒多抢手吗?”有族人便忍不住摇头晃脑道:“这两句你们没听过吗?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二郎酒……”
“听过……”族人们颓然道:“还有那‘喝了二郎酒’,没出过门的孩子都会唱了。真是奇了怪了?莫非他们请端公做法了?”
“什么端公?都是在社学里听苏家小子们唱的!”不少人提起这茬就闹心。“他妈的,二郎酒的方子,明明在咱们家人手里!”
“唉,谁让秀才公不做人呢?去年这时候见死不救!要是当时拉他闺女一把,何至于此?”有去何家大院讨过债的族人,还原了真相道:
“结果人家兰姐儿正月里卖甜水翻了身,他再去找闺女这那的,人家不稀罕了!”
他们这些债主本来以为何家兄弟一死,这债就要不回来了。没想到老板娘提前半年,就连本带利还清了何家的债务,怎能不让人喜出望外?
债主们都对老板娘的能力和人品交口称赞,自然就怪上程秀才了。明明她可以带领我们发财的,却被自己亲爹推到了苏家,把娘家的生意都抢光了……
“都怪秀才公,让我们没法过年!”程氏族人便把责任都怪到了程秀才头上。
他们过惯了好日子,还不习惯过紧日子。不过不要紧,慢慢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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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在大伯不懈地贿赂下,小金宝终于不直扑‘三锅’了。
大伯得意地张开手,准备迎接苏有金的宝贝。谁知金宝儿却从他腋下冲过,扑到了何田田怀里……
“姐姐,俺好想你啊!”
“妹妹你又重了……”何田田小脸一阵扭曲。
“整天不住嘴,她不胖谁胖?”大伯把金宝儿强行抱过来,问道:“你娘呢?”
“在堂屋里玩我大锅!”金宝便道。
“啥?”众人齐齐往堂屋看去,就见大伯娘一边手脚麻利地捆扎包袱,一边不断发号施令:
“把东屋的那几床被子扎好抱过来!”
“还有马桶也得带着!”
“还有我晒的麻椒收了没?也包起来带上!”
可怜的春哥儿被大伯娘指使得团团乱转,大冬天的一脑门子白毛汗。
见苏录进来,他像看到救星一样,赶忙招呼道:“秋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快来接力!我要被我娘指使晕了。”
“不是。”苏录不解问道:“嬢嬢,咱们去小叔家过年,还得带被子吗?”
“咱们这么多人,他家的被子不够咋办?大过年的又没地儿买,总不能老的少的盖一床吧?”大伯娘振振有词道。
“那马桶就没必要了吧,哪里还上不了个栏?”
“老太太就认这一个咋办?换别的她上不下栏来!”大伯娘说着,问一声在火塘边上喝茶的老太太:“对吧,娘?”
“啊,对对对。”老太太也不知道他们在说啥,反正点头就完事了。
一抬头看到了老板娘,她不由大喜道:“老二媳妇儿来啦,快过来陪娘摆龙门阵!我说话他们都听不懂……”
至于老爷子,早就嫌闹腾出去遛弯儿去了。
“那麻椒呢?县城的麻椒不麻人?”那边苏录还在试图打消,大伯娘把家搬到县城的念头。
“家里有就带着,省一个算一个!”大伯娘理所当然道,又热情地招呼老板娘道:
“大妹子来了?快陪老太太喝茶。”
“大嫂,我来帮你收拾。”老板娘挽起袖子。
“不用真不用,你越帮越乱……”情商洼地同样稳定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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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码归一码,大伯娘手脚太麻利了,忙成这样都没耽误了开饭。
当然晚饭就比较简单了。荤的素的切吧切吧,吊锅子一锅烩,先吃菜后下面,一样让全家吃得美滋滋。
席间,自然说起明天去县城的事儿,这回几乎是全家出动。
老爷子、老太太还没见过小孙子小孙女呢,正好跟着苏录一起去探望。
小金宝吵着去看弟弟妹妹,大伯娘也挺想去……她还觉得自己在妯娌那挺香。
老爷子考虑到大伯娘虽然去看过一次喜了,但在族人眼里,她那次是去看儿子的。这回要是不去,难免会有人说些妯娌不和的闲话,所以就同意了。
苏泰一年忙到头,过年终于能歇了,自然也想跟着去凑个热闹。
春哥儿倒是不想凑热闹,可身为二郎滩社学的在编先生,他也得参加县里的注音辅导班呀!
卢知县是下了大决心的,早就通知下来,谁敢请假不来,扣三个月的束脩。一帮穷先生哪个敢缺席?
这下家里就只有苏有金和苏有才了。
大伯还要坚守岗位,虽然腊月的门摊费已经收完了,但年底可是老板们表达心意的时候,他得给人家这个机会呀!所以二十八之前都得在镇上待着,不过能去县里一起过除夕。
至于有才,从明天开始,就要跟老板娘到处拜访,答谢客户,顺便也摸一摸他们明年的意愿。
然后一过年又得忙正月庙会了,实在抽不开身……
其实硬抽的话,怎么也能抽得出时间。但是大过年的,哪能撇下老板娘?
于是老爷子决定,明天一早贴对子,然后锁门走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锁的,家里那点值钱的家当,都让大伯娘打包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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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走啊?”快吃完饭时,苏大吉和老族长来了。
“对呀,孩子生了还能不去看看?”老爷子忙起身招呼老兄弟,又赶紧支开大伯娘道:“老大媳妇,快去泡茶。”
“不用了,大忙忙的,坐坐就走。”老族长在老爷子身边坐下道:“听大吉说你们家不要分红?那怎么能行?坏了规矩以后就乱套了!”
“看,我说吧,大哥不能同意啊。”苏大吉说着伸手从斜挎的牛皮包里,摸出用红布包好的银子,埋怨道:“害我遭了顿日诀。”
老爷子叹口气道:“大哥,你这是不让我做人呀。家里拿了整整一成股了,哪能再占族里的身股?”
“一码归一码,是你做人重要还是规矩重要?”老族长却一挥手,不许他再说废话。
“唉,好吧。”老爷子也只能乖乖听命。
“这就对了!不是你的好儿女,今天各房能分到钱?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人会眼红的!”老族长高兴地拍着老六的肩膀道。
“就是,他们眼红的过来吗?”苏大吉笑着把牛皮挎包一倒,又咣咣倒出两封银子。
先把少的一封,递给闻着银子味就过来的大伯娘道:“这是你家的分红,三十九两。快称一称,回头说少了我可不负责。”
“呀,这么多?”大伯娘差点把茶壶扔他头上,激动地搁下茶盘,接过银子掂了掂道:“一两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