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620节

  “唤诸位前来,是有紧急军务要议。”

  他将娥永乐遣人送回的消息告知诸将:“史宁当为荆襄主援,却只遣少数兵马,安坐穰城不动如山,卿等如何看待?”

  穰城在宛城西南一百二十里,离博望一百八十里,若史宁打算救援,应该从穰城出兵北上进驻宛城增援,或是急遣精兵侧击齐军,行军路线便会经过新野、淯阳,如此,他应该策动淮州的泌阳郡行动,以牵制齐国的汝南郡和初安郡,让齐国军队在南翼的阵地不稳,并以此扰乱齐国军心,以为他要围魏救赵;

  如果要以逸待劳、刺出关键一击,那也不会轻易派军,反倒要按兵不动,不让消息传出,这样齐国会怀疑史宁的军队在暗中涌动。

  现在倒好,大张旗鼓地向宛城派出军队,从鲁阳得知齐国将要入侵时便求取援兵,大概在齐国开始攻城时,快马已飞报消息,而现在攻城结束,到高殷入城已经过了七日,哪怕整顿兵马需要五日,穰城的士兵也快要抵达宛城附近了,可到现在还没有周国新增更多兵马的消息,人数只有几千,难道史宁不想救援?还是他别有所图,比如已经布置好了伏击,就等齐军入瓮?

第1340章 史宁

  几名参军跪坐与席,与将领们面面相觑,暴显、皮景和、高景安、可朱浑天和等高位将领都被派出去了,此刻地位最高的是南安公高思好,以及周国降将贺若敦;虽然是降将,但他是主动归顺,而且在周国地位不低,年纪、资历也大,在至尊颇为欣赏他和他子嗣的情况下,倒也能代表王轨、梁士彦等人作为周降派系的军中头马。

  和宇文邕这种明里赞誉有加、暗地颇多防范,而且没有实际掌兵权的尴尬处境不同,贺若敦等人转国获得至尊的许可,甚至是主动招募来的,等于洗了海底名簿,日后立了功勋,是真有机会成为齐国大将。

  颜之推轻捋胡须,笑了起来:“臣为至尊庆贺!”

  高殷不算太意外:“何出此言?”

  “史宁此人在荆州任职,颇自奢纵贪浊,不修法度。其尝外出,有人状诉州佐扭曲律法,史宁回后,将诉案交由被告州佐审理,其诉可想而知;自是有事者不复敢言,史宁于是声名大损于西州。”

  “现贼众多难,荆襄分四总管,虽其中三位总管派出援兵,然各行其是——如此看来,荆襄四总管各有异心,以保江表为首,史宁人望不继,虽有心,亦号召不得众镇,故所派兵少。”

  高殷听了,未做评价,卢叔虎拱手请求发言,见君王微微颌首,才缓缓开口:“州佐之事折损名望,然史宁毕竟是伪周荆州总管,治御荆州乃其职内分事,纵使再不服,彼军也不得抗拒军令;且国事为重,我王师到此,彼镇知存亡在即,必全力呼应以拒王师。”

  “如此观之,非史宁欲援而不得,乃其不欲援也。”

  这和高殷的分析略略相符,不过为了照顾颜之推的面子,高殷也没点头,低声询问:“何出此言?”

  “数日未得息援,任娥武卫在南阳驰骋,猎杀游骑便是明证,若彼有暗伏,必先驱逐娥武卫所率骑队,则娥武卫归营时可知。若娥武卫率队全身而退、完备归营,则说明史宁并未联系新野、淯阳、泌阳各卒张网布伏,以史宁之战功地位,不至如此,臣以为,只是史宁自身不愿意与王师抗衡也。”

  两人的言论内核虽然相反,一个是史宁不能集众,一个是史宁不想顽抗,但结论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史宁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

  作为湖北这块地区的主要军事首长,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巩固边防,而南阳就归属于荆州总管府,锁于于情于理,史宁都应当从穰城出兵救援。

  而要分析出一个原因来,就是他们这些参军存在的意义。

  卢叔虎继续道:“臣以为史宁曾为荆州刺史,大总管府之总管,然三年前,巴州落入王琳之手,随后周国与东梁达成协议,率众北返,周国失荆襄之江南,南境退至江北。而后东梁急于踏平陈氏,与周国划江而治,大总管府便失去意义,兼史宁任荆州总管丢城失地,故而分割荆襄大府,分四总管各治。”

  “史宁对此心生不忿,颇有怨气,故以老资,佯作援护,实则欲坐看长安来军与王师交战,胜则跟进取功,败则据守穰城,此为‘孟达之策’也。”

  贺若敦闻言,尴尬地脚指都要抠入地里,因为卢叔虎这番话就是在说他,所谓“周国与东梁达成协议”,实际上就是说王琳两面开战,虽然得胜,但也想快点摆脱同时与周陈双线开战的局面,于是联系贺若敦,愿意借船给贺若敦让他回去;

  当时贺若敦也不想再打了,于是和王琳约定,东梁军撤兵百里好让他带周军跑路,也因此战,贺若敦被宇文护除名为民。

  现在卢叔虎将史宁被割总管府的部分责任划到此战上,无异于说是他贺若敦导致史宁被追责,害得荆襄大总管府被分割成四块,现在战区不统一,给了齐军便利;

  某种意义上,等于在说他是齐国的“福将”,可贺若敦一点都开心不起来:靠着败仗给新国得到方便,搞得好像他早有密谋出卖国家一样,这种福气谁想要啊?

  不过这番分析入情入理,因此在座之人大多点头,对他们来说,史宁因为大总管府被分割导致权力下降,因而生忿,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从实际情况而言,史宁本可以调集四总管的兵马一同抵御齐军,也使得他责无旁贷,现在平白多了三个同级分他的权,力量弱小的同时责任也变小了,加之听闻齐国天子亲征之流言,认为不可直接和齐国皇帝硬碰硬,和韦孝宽一样撞得头破血流,所以故意缓上几步,让长安军队先去和齐军碰一碰,他便坐山观虎斗,又轻松又安全。

  就是这么办事的话,事后容易被宇文护处置,所以也有人不理解史宁的行动,又提出新的看法,言天子亲征的消息未被史宁采信,觉得这不过是齐军的疑兵之计,佯攻而已,所以先派部将守御打探敌情,后续的大军正准备出发——也许此刻就在路上了。

  高殷的袖子被轻轻扯动,他转过头去,见皇后跃跃欲试,有话要说;

  他心里升起一阵烦躁,其他人也看见了,视若未见,等待至尊处理,想了想,高殷才缓缓开口:“且说。”

  “史宁此人,在我们突厥颇有名气。”

  意外的是,郁蓝居然知道史宁的情报:“父汗与周为盟时,曾假道凉州袭取吐谷浑,宇文泰派史宁率骑跟随,其献破二城之策,令吐谷浑余众离散,父汗听从他的建议,果大破吐谷浑;又擒吐谷浑王者,俘虏男女财宝皆献于父汗,后屡建奇功,父汗叹其勇,亲送所乘良马,令其于帐前乘之,父汗则亲自步送,并称其为‘中国神智人也’。”

  “其人勇猛,然擅于马战,闻卿等所言,似乎他在荆襄未如在北境时大建勋功,又有这纵……奢纵贪浊的事情,想来是人已老迈,胆气颓散,兼好奢逸乐,故不能尽心用命,神智人已是一老朽矣。”

第1341章 团系

  作为高殷的妻子、大齐的皇后,郁蓝自然要涨国家士气、灭敌人威风,给丈夫撑腰说话;

  虽然史宁曾经来草原和父汗一同征战,还被父汗领到帐中见过,甚至抱过她,但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

  现在她母国的盟友是大齐,她是大齐天子的妻,理所当然地要贬低史宁。

  皇后给的情报对各将领和参军而言很有意义,他们知道荆州总管史宁——现在叫做贺拔宁——也知道他的大略事迹,但没有郁蓝这么详细清楚,对突厥可汗的锐评更是鲜知,未想其在突厥评价如此之高,不少人慎重对待,不敢再将史宁看做一个昏聩老货,重新审视起来;

  而史宁在荆州方面的事情郁蓝也不知晓,可能看过,但联系不起来。

  因为西魏改姓,史宁随军主贺拔胜改名为贺拔宁,而齐国则按惯例称呼他们的汉姓,导致郁蓝一直都不知道荆州这个史宁就是当年那个“贺拔叔叔”,还是在刚刚才回过味来,便试着让高殷允许自己发言。

  皇后参与讨论,与众将交换出情报,共同拼凑出一个年轻时骁勇无敌、年老后贪淫奢逸,老迈昏聩的军将形象,由此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史宁被分权,对长安心怀怨怼,所以故意不出全力,以数千偏师做出救援之姿,自己率主力留驻穰城,等着长安和齐军火并,保存实力,运气好就能抢人头,最差也能保住治所穰城乃至宛城,继而收复鲁阳堵阳,甚至还可能夺取齐国一二州郡扩张疆土,对于长安也有了交代。

  这也十分符合他因为贺若敦战败而丢城失地、被问罪削权后的自保心态,他已经是安政郡公了,再往上是国公,非宇文泰心腹大将便升无可升,可以说在周国的政治前途已经到顶了。

  而且他的过往履历也不太干净,其军主乃是贺拔胜,在周国内部也是一支独立派系,和南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正因为这早年经历,所以有着统管荆州的经验和能力;

  贺拔胜因高欢将其在东魏的诸子尽数杀害,贺拔胜愤恨不已,因此气疾病死,但这死因是非常可疑的,他追讨高欢时可没因为自己儿子被捏在敌人手中而手下留情,对诸子的遭遇也应早有预感。大概在周国内部,宇文泰想要坐稳西魏军事联盟盟主的宝座,对其他派系的领袖进行了隐秘的排挤和迫害,贺拔胜就被卷入这一打压甚至暗害的阴谋中。

  贺拔胜和独孤信都曾经投奔南梁,都在梁朝待了三年,得到萧衍的礼遇,要说他们没有交情简直是在做梦,所以贺拔胜这一支和独孤信所属的“魏室元从”关系很近,无论是以匡扶魏室作为口号,还是暗中和宇文泰争夺宝座,两派的利益都是一致的,受到打击也十分合理;

  而贺拔胜之死使得作为贺拔胜、或者说同为南梁兄弟帮、魏帝元从派系的史宁身份也尴尬起来,处于一个地位颇高,有些能量,但不能撑起一个派系的运转,又因为有能量而被宇文护所忌惮,导致长安对他既用且防。

  所以从某个角度而言,宇文护还要感谢侯景,如果不是他破乱梁朝,梁朝现在还是一个完整的国家,那周国就没有机会攻灭萧绎夺取江陵,席固也不会投降,史宁在军主死后更有可能复投梁朝以自保;

  现在南梁爆了一地,东梁是齐国的狗,西梁是周国的狗,陈国是条野狗,哪边都不够格让史宁投靠,让他管辖荆州反倒变成了一个稳妥的选择。

  虽然看在宇文护大权独揽的时局下选择了顺服国家,但不代表他对宇文护有足够的亲昵,而他的战功和地位也足以护身自保,在现存的周国军将中不能上牌桌主政,但出任外镇牧守、当个地方土皇帝绰绰有余,只要能保境安土,宇文护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很可能敢干这种听调不听宣的事情。

  证据是宇文护虽然分割史宁的权力,但依旧把史宁安置在荆州总管的位置上,宇文护控制了长安,但无法控制周国所有的疆土和统兵大将,还需要这些宇文泰时期的老将配合他工作,不然清洗和易将的成本会很大,而且会让诸将骚乱,后患无穷;

  老将们也因为形势变幻,愿意和宇文护合作,于是造成了目前这种各方颇有些貌合神离的情况,此时在齐军的攻打下,将周国内部的不和暴露无遗。

  “这是好事啊!”

  除了尴尬的贺若敦,其他将领们都面露喜色,同时向至尊贺喜:“周政失德,宇文护倒行逆施,人心离散,故史宁首鼠两端;今周军大集于河东,南阳无强兵敌我,大将拥兵自重,唯长安可称敌也,此天欲使至尊取南阳!”

  高殷笑了笑,并不怎么激动,哪怕他虚心纳谏,臣下报喜不报忧也是常态,何况自己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他们只能捡好听的说。

  可自己若是真信了,就有些配不上这个位置了。

  “史宁神智人,纵老亦不能轻看,年轻时为马超,年迈或同黄忠,若其暗度陈仓,或许已将精兵设伏于博望乃至三鸦路方城道中,设伏专候我军;娥永乐等人虽勇,但地形方面还是西贼熟悉,躲避娥永乐、未被其所觉亦有可能,如此,高开府和可朱浑领军二处必陷入苦战。”

  参军们不知道高殷给可朱浑天和派去了叱门驼为辅佐,只觉得无论有没有史宁伏兵,他都会在博望陷入苦战的,当初的政变,可朱浑天和被俘虏,就能感觉到他的军略并不如其兄,武力也差劲了许多。

  但至尊在军议上允其所请,参军们不好否定至尊的决断,连连称是;

  就在这时,一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开口献策:

  “至尊何不令郢州、北江州的军队向周国的顺州、随州、安州进行调动?若彼军不出,则沿路布设简防,并宣布迎陈主之子为质、纳陈主之女为妃的消息,以呼应王师在南阳的攻势,营造齐陈罢兵言和,河淮之军尽出攻西之象;周军闻讯,必如临大敌,由此可干扰安州、江陵二军的判断。”

  “此二军自江南来,今防区已重划,彼等必不愿长途跋涉,来至尊面前降死,顺随安三州察觉有险,也必会请求他们留下援助,这二军便会顺水推舟,留在江北,不入南阳。”

  “至尊再下一诏,令王琳趁荆襄空虚,北上讨伐西梁,能全得梁室之鼎,王琳必然同意,陈军才为至尊所困,更愿意和王琳偃旗息鼓,换取时间,也无法出兵袭击江陵,如此,我国亦得一路援兵,荆襄唾手可得。”

  众人望去,说话之人乃谏议大夫,宇文邕也。

第1342章 揣策

  对于宇文邕的发言,比高殷和齐人更惊讶的是周国的降将。

  毕竟所有人都不知道邕子的未来本该是灭齐的周武帝,他被俘入齐已有四年,除了有未来视的高殷,众齐臣也渐渐接受了这位身份特殊的虏臣。

  特别是妻子都被至尊用手段要来齐国以后,把柄俱在至尊手中,他变得更加顺服了,情有可原的同时也被人们看轻、贬低和怒其不争,以“这人不配为宇文泰子孙”的想法接受了宇文邕的齐臣身份;

  周国的降将却无法客观看待,毕竟这位可是太祖第四子,甚至如果不是被俘虏的意外,很可能就是当今关中天子。

  若是由他即位,周国不一定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这种联系让周人一时间心绪起伏,失望怨恨庆幸等情绪交织,看向宇文邕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郁蓝瞥向高殷,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参会者,此时正用眼神无声地征询丈夫的想法,场中也无人说话,都在等待至尊思量;

  而高殷敏锐地感觉到,宇文邕这家伙包藏祸心。

  他的策略很简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利用宣传营造天下共击周国的假象,虽然有一些小瑕疵,比如动江淮之兵会不会引起东梁和陈国的应激反抗,这二国被迫携手,防御齐国明里是攻打周国,背地里是收拾南朝的“声东击西”之计,甚至引得周梁陈三方联手,将齐军驱逐出湖北淮南。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十分微小,需要一个苏秦张仪那样的人材操盘,即便无此纵横之谋,也可能造成其他影响,像是齐国暴露了自己的战略意图,令江南正在和陈国抗衡的留异三镇以为齐国不再支援,丧失斗志,陈军可以趁势消灭三镇,继而平定内乱,有余力来应对东梁和齐国;

  但这些事情是宇文邕无法确定的,至少他提出的意见对于目前的战事帮助极大,也很有可行性,派几个斥候传令就能取得效果,即便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何况王琳极其愿意合并梁统,眼下就是个极好的机会,他甚至可能中止与陈国的战争,挥兵灭西梁并夺取周国在江南的全部土地,这又同齐国的战略不谋而合,还能借此赚一波齐国的好感和奖励金,对周国那是大大的坏。

  说得刻薄一些,不是恨死周国之人,很难提出这样的谋略;齐国任何一人都可以如此提议,但偏偏是建立周国根基的宇文泰之子提出,这就不得不令人感叹了。

  然而在这感叹中,高殷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他对恶意极其敏感,因为他的行动逻辑是“人待我何,我以何报”,以牙还牙,十倍奉还,从宇文邕这一长串话里,他精准提炼到了宇文邕想要传递的暗语——

  “纳陈主之女为妃”。

  我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可是狼人杀四阶大神,听不出你的递话是吧?若郁蓝不在此处,那这番话就毫无问题,但就是因为她在这坐着,所以宇文邕埋藏在策略中的闲言片语就有了意义。

  以北朝女性的惯俗,很有可能心生妒忌,而且军中还带着突厥卫队,公然在行军作战的途中大张旗鼓宣布纳他国妃子,郁蓝作为皇后,无论出面心平气和地表示接受,还是不出面以避嫌,都容易引起各方不满,若战事再不顺利一些,那高殷这一举动将得到反噬,现在被捧得有多高,到时候跌得就有多惨,在位三年,马上就要和坐满五年的老爹一个状态了。

  其他人听不出,主要是这内容也符合齐人的利益,站在国事的角度去思考,纳陈国公主为妃,意味着陈蒨成为了“大齐陈王”,在理论上齐国已经获得了陈国的臣服,不觉有异,而突厥皇后也是联姻来的,本质同样是利益交换,都是交换,对他们来说中原人比突厥人接受度更高,何况还只是纳作妃子;

  只有从高殷和郁蓝的夫妻家事上,才能看出宇文邕暗怀的鬼胎,而因为他只是提议者,拍板采纳的是高殷,郁蓝若分不清状况,就容易被嫉妒之心误导向高殷的好色上,这就在他们夫妻之间种下一根刺,无异于宣传“皇帝沉迷陈姬”,日后有一丝不和,就会在这裂隙上扩大影响。

  然而这只是高殷的猜测,事实上这献计谁看都觉得无懈可击,且忠心可嘉,也就是高殷性格疑神疑鬼,加上知晓这人的本色乃是沉毅有智、隐忍成神的周武帝,一直对其做出有罪推定,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钓鱼执法、逼良为娼,哪怕宇文邕真从良了,高殷也会把他当做司马懿。

  高殷也很清楚自己的恶意揣测是无中生有,不可说出口,否则就是欲加之罪,宇文邕反倒显得可怜;玩弄他要顺从着某种规则,而他恰恰是规则的制定者,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这反而挑起了高殷的好胜心。

  周武帝变成了邕子,也只能递出这种暗刃,玩些小把戏,反正自己控制得了他,等他玩大了也就浮出了水面,届时一把抓住,顷刻炼化,美美享用,不失趣味。

  摘掉高殷的恶意揣度,这策略听起来的确极为不错,高殷点点头:“宇文卿此策极妙。”

  他的目光在宇文邕脸上紧盯片刻,直至宇文邕心中发寒,额头生汗,才缓缓移开,扫过帐中诸臣,娓娓道来:

  “荆襄周兵一动,王琳必不坐视,故四总管府兵北上,消息为王琳所知,王琳定与麾下诸将商议,而后遣使向朕献策。”

  “朕若许江南之地任其自取,与他划江而治,其必应允,为朕驱驰襄樊;其首要目的必是萧岿,周国若救,则顺随安三州空虚,我军可趁虚而入,佯攻转为实攻;周国若不救,西梁一失,周国在江南再无立足之地,安州襄州江陵三总管失去根基,或投王琳,或投齐也,周国兵力、名望、领土、士气同时大减,我国取南阳则更加便宜。”

  “故朕在等,等王琳的……”

  “报!江陵急书——”

  帐外传来汇报,丁普面色愕然,急忙出帐,很快回到帐中,双手呈上一份蜡封帛书。

第1343章 王琳

  高殷接过帛书,拆开迅速扫了一眼,眼带笑意,伸手召唤宇文邕:“弥勒,过来。”

  宇文邕小趋至近前,高殷将帛书递给他:“卿且念。”

  宇文邕身躯发颤,跪地抬手,恭谨受之,随后才站起身,声音平稳地念诵着:

  “下臣王琳顿首,上书大齐至尊:臣闻荆襄周兵已动,四总管之众北出,穰城、安陆、江陵三处空虚,此天赐良机于陛下,欲梁统合一,辅弼朝廷也。”

  “臣本梁室旧人,时先主蒙尘,大梁社稷倾覆,臣痛断肝肠,欲追随于地下;留此薄命,非贪生也,实僭贼仍在,国难当头,臣摧此残躯,为梁室存脉耳。今萧詧已亡,其子萧岿统率逆众,窃据昌州,甘为西傀,裂梁祚而实贼臣,此臣所日夜切齿也。”

  “今天朝大师扫定中原,复魏先基,实是天心人望所推,臣何敢拒命?愿为陛下驱驰襄樊,舟师北出,使荆襄贼党首尾不能相顾,尽失州城;三州既破,则南方少一巨害,至尊定豫逐丑,复光武之业,仿炎刘之兴,得陇望蜀、进讨关中,臣师行南往,扫清江表,宣王齐盛德,巍巍以歌。”

  “臣所求者,唯踏平陈贼,得江南数州,以奉梁祀,陛下若许以长江为界,梁愿世为齐藩,永奉正朔,奉君不绝;若陛下以臣言为妄,臣亦不敢强求,敢率郢、江之众与西贼决死,败死无恨。”

  “臣琳顿首再拜,望君垂恩,悯于萧氏。”

  宇文邕摹仿王琳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念诵,声音甚至带点哽咽了;这场景落在众人眼中滑稽异常,最先绷不住的是郁蓝,她往高殷身边靠了靠,用衣袖掩盖嘴角,像是在和高殷讨论,只是轻颤的双肩出卖了笑意,连带着群臣都有些难绷,纷纷别过头去。

  “王琳此书,言辞真挚诚恳,朕不得不允呐!”

  高殷也摇摇头,他是在场唯一可以自然发笑之人:“只是这梁室命艰,他便愈发忠诚,若有复兴之象,他便英雄气满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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