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俨欣喜地连连点头,把鼻涕摇了出来,高殷摸出帕子帮他擦拭,高俨闭眼,一副乖巧的模样,等高殷擦完以后还深深地嗅了一口:“阿叔身上好香啊。”
见他这个样子,高殷忍不住想起绍仁,当年的绍仁也是这般可爱;不由在心里感叹,兴许自己把一些对绍仁的遗憾转移到了这俩兄弟身上,对他们的宠爱就是对绍仁的遥遥祭奠。
不过如果回到当初,高殷哪怕知道石梅的计划,也会选择维持原样;当时的结果就是最好的,绍仁的死亡提高了刺杀的重要性,给高洋的报复增加了权重,自己虽然受了小伤,但也博取了一些同情,最重要的是和段华秀产生了不可分割的羁绊,让段家从中立开始倾斜向自己一方,现在段韶如此温顺,也都得益于此。
“阿叔在想什么?”
高纬扯了扯高殷的袖子,说话时微微抬起头,暗示自己也有鼻涕要擦,高殷仿佛看见了两个小高洋在用丑相来讨取自己的欢心,一面在心中暗赞高纬展现出的迷之政治天赋,一面有些得意:
高纬高俨本身的素质其实极高,历史上的高俨就展现出了水平,只是高湛没能好好教导这两个孩子罢了;放在他的手里,再锋利的宝剑也只能藏于匣中,吱吱作响而不得志,高纬也被不负责任的父母给养废了,只要善加教导,他们其实可以比历史上还要聪睿有能,成为齐国将来的支柱。
无名火起,高殷把怀里的高俨放到地下,高俨有些不舍得,伸出双臂求抱,高殷笑道:“今日还有些杂事,后日再来看你们,再给你们带些小玩具。”
“诶——~!”
兄弟俩异口同声,失望而又期待,高殷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阿叔很忙的,只能抽空来看你们,所以你们可要多吃点饭,快些长大,将来帮上阿叔的忙。”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接下这话,继而吵了起来,互相比较谁对阿叔更有用,高殷品味着这一幕,笑着离开北宫,转到附近一座偏殿;
禁卫们见到至尊前来,恭敬行礼,然后开启殿门,高殷跨步入内,一个女人身形扭捏,速度却一点不慢地扭到高殷面前,娇滴滴地请安:“至尊~”
“刚去看了你的儿子们。”
高殷毫不客气,伸手就是一拍,引得美人一声轻呼:“啊……”
“啊什么?你就这个反应?”
高殷佯怒,胡宁儿身躯微晃,撒娇道:“在他们面前,我是母亲,在至尊面前,奴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做至尊的女人,当然比做母亲更重要了……”
高殷听得悦耳,继续打趣:“你这样子,朕还真有些不想让你怀孕了,以后生了朕的孩子,是不是也不管不顾?”
“怎么会?”
胡宁儿闻言,真有些慌了,与高殷贴得更加紧密,泪眼汪汪道:“至尊之子尊贵无比,生在奴这里还受委屈了,那两个……泥种,怎能相提并论?”
“奴与儿子皆为罪身,全靠至尊宽赐,方得生路,奴、奴家还想要至尊用这佛宝……”
她一面说着,一面手在高殷身上不规矩地游走,脸上贪婪的模样宛如一个卑劣的窃贼,亵渎着神圣的权柄:“……多多洗涤奴身上的罪恶呢,若至尊不肯开恩,奴家只好在幽冥地狱里受苦,永世不得轮回了。”
“哼。”
高殷冷笑,左手不客气地反击,将她的软肋死死拿捏,继续用言语羞辱:“亏阿纬还记着你,要背书给我们听,若他看见母亲是这个德行,不知是什么心情?”
胡宁儿为这份羞辱而喜悦,春情流转,在媚眼中化作千丝,把她的灵魂束缚在高殷的眼眸中,看见自己被囚禁了的魂灵:“奴、奴在这里,也听到了……啊,纬儿能变成这样,都是至尊的功劳,求、求至尊,让奴也忘掉过去,成为一个好女子吧……”
“真是个脏东西!”
她忽然发出一声痛呼,浑身顿时松软,差点站立不稳,像是摔落下悬崖之人,全靠崖壁上凸起的枝丫才能保存性命;
足下空悬的危险让她本能地寻求依靠,男人虽不宽阔但结实有力的臂膀让她无从选择,满心只剩下恐惧与敬服。
这就是至尊的洗涤,这就是她现在,最需要的……赎罪!
第1251章 欲界
一连数日,高殷都在胡宁儿这里厮混。
虽然晚上会去正常地留宿其他妃嫔,但白天的时间,高殷都会和胡宁儿开上一局甚至数局,这女人就像是一个永不枯竭的宝藏,他总是能挖掘出自己想要的财富。
偏殿锁住的是一个伊甸园,他们在庭院的每一处都留下痕迹,恢复气力的闲暇则扮演着主人和宠物,胡宁儿因此学会了许多动物语,被开发出更多的功能;二人有时候都懒得更衣,反正很快又要卸甲,水和食物由高殷的心腹丁普和韩宝业等人亲自更换,外界的礼矩无法渗透,两人就像亚当和夏娃,在上帝创造的乐园中享受着安静与祥和。
“五月十日。新定佛讼之策,也要督促姑母、堂姐妹们多下些苦功,把自己神化高祖的《圣斗士贺六浑》读完,继而推广;为此,自己也要努力,在出征前准备多些稿子。”
“五月十三日。耍胡。”
“五月十四日。耍胡。”
“五月十六日。高正道啊高正道,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订下的计划你都忘了吗?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五月十七日。耍胡。”
“五月十八日。耍胡。”
高殷看着自己留在昭阳殿里的笔记,表情哭笑不得,把它丢回了用英语写的书册中,躺回躺椅上,双手捂着脸。
他按照印象让宫人们做了一批工艺品,使得昭阳殿的一角看起来像个别墅,不会很豪华,但很熟悉且舒适,此刻他揉搓着脸肉,然后用力拍了拍。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首诗真是他近来遭遇的最好注脚,现在的他就像高考完毕升入大学的新生,不仅从无限作业地狱中解脱,还得了一大笔生活费和昂贵电脑;
骤然获得自由的快乐支配了他的生活,像是做着一份只需要上班打卡就能领工资的轻松工作,空闲的时间去打球、打游戏、谈恋爱、参加社团活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突如其来的解禁让纵欲之心报复性地反弹,很容易产生自己能玩上一辈子的错觉。
然而清醒的时候总能感到一阵空虚,毕竟人不是纯靠肉欲来行动的,还有信念、理想、感情,以及贪婪和野心。
他作为皇帝,才能享受这一切,这也就意味着,他要优先完成皇帝的职责。
“放纵也该有个度。”
高殷喃喃自语,战前的温柔乡他已经享受得足够多了,再肆意下去会破坏他对权责的认知,成为一个逃避责任的懦夫;数个月过去,军士和物资上的调略也已经运转起来,按照他的要求囤积在邺都内,他得向服从指令的臣下表现出他们希冀的模样。
“唤法上来。”
高殷向近侍嘱托,很快德高望重的僧首便赶入殿内;法上通常会驻扎在自己的老巢合水寺内,不过也有很多时候会去邺都宣讲经义、在王公府上做客,近来由于负责协办太皇太后娄昭君的下葬仪式,在城中逗遛得更多一些。
法上恭谨行礼:“至尊唤臣,敢问何事?”
高殷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像是在跟老友叙话:“当初太祖布发受戒,面掩地,令卿覆发而授焉,尔来一十有二矣。”
“贫道不过是佛前一行脚僧,偶经此缘,岂敢自居其功?燃灯佛授记,以足践儒童之发,是为印证未来成佛之缘。当日受戒,实乃佛祖借贫道之足,印可太祖为转轮圣王之兆。”
法上低声颂了一句:“今至尊复提旧事,贫道唯有感念佛恩浩荡,更感念大齐天子皆以佛心治天下,方使贫道这等微末之人,得与圣朝结此善缘。”
“呵……”
高殷喜笑颜开,像是对法上的回复极其满意,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法上面前。
“既如此,太皇太后又是何属?”
“……”
法上没有回应,或者说不敢回应,这涉及到高家在佛教内部塑造的转轮圣王体系。
在齐国塑造的佛教天命观中,高欢、高澄、高洋都是转轮圣王,转轮圣王并非一个具体的原型和职位,而是意象或称号,根据佛法教义,转轮王是以正法统治世界的理想君主,用后世人能理解的说法,就相当于春秋时期的“人皇”。
要理解这一点,首先就要明确皇帝之概念:简单来说,皇是“煌”字之变种,古先民崇拜火,故“皇”含有高贵之意,又指庄严、伟大,继而将统治部落的首领引申为大人,也就是“皇”,其真实含义便是最伟大的大人,所以在中古前的中国没有大人这个称呼,因为其含义已经被包含在了皇之内——皇就是最大的人。
而帝是天神和祖先之意,居住于天上的神明便是上帝,基督教上帝耶和华只是本土化的翻译,而受到天神与祖先宠爱之人就是下界之帝,也就是天子。
人皇是地上王者,天子是天命之子,二者合一,才拥有着地上最庞大也最正统的统治宣称,打个比方,姬周击败殷商而获得天下,后人附会解释称是帝辛失去了天命,失去了天子的身份,只是“人皇”,故而天助天命之子姬氏破灭殷商;
子受是作为人皇的生前本名,周人伐商时便直呼其为“商王受”,因口耳相传加之恶谥的需要,被污化为纣。
如果纣王正常崩逝,在商人信仰中,商王死后灵魂会升天,与至高神“天帝”同在,因此也被尊称为“帝”,他就会被称作“帝辛”,就类似于“汉宣帝”、“昭烈帝”一样的称呼;
只是他在位时殷商灭亡,所以最终保留下来的是纣王这个称呼,事实上他活着的时候应当称作商王受。
理解了君王属性中皇权和神权的关系,就可以无缝衔接到齐国的造神运动中进行解读,所谓的“转轮圣王”其实对应的就是古代神格体系中的“天神”一位,只是称呼天神已经不时髦了,得搞搞新意思;
将欢澄洋所囊括的转轮圣王一语,实际上涵盖的是“理想君主从转世下凡到统治世界”的进行时态,等于把司马晋的懿师昭炎三代四君的创业阶段用佛教帮多立一次脉够,四人都是圣王创造理想晋世的不同形态,就和欢澄洋创造齐世是一样的,只是司马家那时候还没有这种版本理解。
这样一来,就在齐国的天命叙事中合理解释了欢澄洋的现实过渡,因为必传给洋,所以澄身死,而澄也要有接位的时态,所以欢先死;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高澄作为现实政治中的实际统治者,就不可避免地作为转轮王第二形态融入到齐国法理中,成为不可忽视甚至十分重要的神意概念。没有他,高欢和高洋连接不起转轮王的形象结构。
这就连带着作为高欢之妻、高澄高洋之母的娄昭君也在现实政治和佛教塑造中获得了非凡的天命,没有她的存在,就无法确立澄洋接续转轮圣王形象的必然性,故而为娄昭君本人塑造一定的神圣性也是必要的,这也是她崇佛和在现实中地位非凡的部分原因。
第1252章 授记
欢澄洋建构起转轮圣王的形象,其中一个原因也是要将高氏的崛起归因于自身的天命际遇,而不是娶了娄氏发迹,虽然这的确是现实里的真正原因;然而娄氏和他们的关系实在无法分割,所以在塑造高家男性君王的时候,同时也给作为主母的娄昭君镀了一层天命。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高殷即位以后也要给自己塑造成转轮王,那样就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娄昭君对前代圣王、也就是高殷此前形态们的重要意义。
因此娄昭君才能给高殷造成许多麻烦而高殷不能正面还击,不仅是因为孝道,也是因为和她起正面冲突会破坏掉三代转轮圣王的塑造;
不过高殷另辟蹊径,选择塑造了月光圣王的金身,从而摆脱了转轮圣王这个身份的桎梏,甩掉了娄氏和李氏的生育贷款,让转轮圣王有了另一种传承解释,同时也为将来的齐帝塑造金身有了一个法理可依。
以后的齐帝就不用拘泥于过去的形势,牵就主母,继续开创妥协过的转轮圣王后续形态,而是可依根据版本自行建构新的传说,每代推出一部新作,让皇帝自身成为形态的总和。
但娄昭君作为此前齐国佛教君王造神运动中的重要环节,当下在这套话语体系中仍具有高尚地位,必须处理掉。
虽说现实中的娄氏基本被铲除殆尽,不复旧日威风,但娄氏本人的地位仍不可动摇,如果不能做出合理的解构,那么后来就会成为漏洞,让外人模仿她而窃取权柄;
差一点的结果就是让后世太后们像吕雉、刘娥那样临朝称制,最坏的情况,则是李则天郑则天斛律则天粉墨登场,毕竟孕育转轮圣王的佛母,本身就可能有着转轮圣王的资格,只要掌握了现实政治的庞大物质资源,进行这样的舆论宣传并不困难。
娄昭君之所以被神化,是因为她嫁给圣王、生了圣王,深度参与了圣王统治世界的过程。如果高殷能够证明“圣王的诞生是佛法所致,而非母体之功”,她的神性便会被抽离。
而最便捷的办法,就是给她寻找一个佛教传说中存在但不重要的原型,因为存在于传说中,她就必然登场;但她只是一个配角,换谁来都一样,这就能够让她的神性逐渐削弱,泯于众人。
因此高殷才在今日提起当年高洋布发掩泥的受戒仪式,其中就暗藏改易传说的契机。
高洋视高僧法上为佛,模拟燃灯佛授记,作为“儒童”布发掩泥,让法上践踏自己的头发,这道仪式象征着佛为高洋授记成佛,并赋予其菩萨之身份,从而塑造高洋自己的转轮圣王,提高他受魏禅而建齐的合法性。
原型的故事是这样的:锭光佛时,释迦菩萨名儒童,见王家女曰瞿夷者,持七枝青莲华,以五百金钱买五茎莲,合彼女所寄托二枝为七茎莲奉佛。
又见地泥泞,解皮衣覆地,不足,乃解发布地,使佛蹈之而过,佛因授记曰:是后九十一劫,名贤劫,汝当作佛,号释迦文如来。
儒童遇见燃灯佛,先用五茎青莲花供养燃灯,随后看见前方道路泥泞,为免污泥沾染佛足,当即脱下自己的鹿皮衣铺在地上。
然而衣服不够覆盖,他又解开发髻,将长发铺在泥地上,俯身跪拜,请佛陀踏衣发而过。燃灯佛被他的虔诚感动,踏过他的身体,并为他授记:“九十一劫后,汝当成佛”,即后来的释迦牟尼。
善慧童子就是释迦牟尼的前世。
而高洋进行布发掩泥,实际上就是对这个故事的回应:善慧童子诚心供佛,感动燃灯,被其授记,下一世转生为释迦牟尼,创建佛教,最终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
而后又在这南北朝时代,法上所扮演的燃灯在高洋身上重新进行了布发掩泥的复刻活动,这既是对九十一劫前世的收缘,同时也是第二次佛之“授记”。
授记就是佛陀对发心修行的众生预言其未来成佛的记别,从释迦牟尼的时代到这时代,也有了上千年,意味着这上千年重新进行了第二次九十一劫,高洋作为这个时代的释迦牟尼,苏醒了天命和神性,终将成佛。
这层意味,就是高洋对母亲娄昭君在佛教神性上的反击,不仅攫取了父兄身上的神性,把高家建齐、高王成佛的因果归于自身,还通过传说奠定了前世受燃灯佛授记的天命理论,摆脱了此世娄昭君的圣王之母的身份压制,无论娄昭君是不是其母、活不活着,洋子都注定要降临人世、建齐业、成圣王,娄昭君只能拿个谢谢参与奖,父亲高欢和兄长高澄,也不过是抬出高洋的垫子。
所以高殷才要给自身塑造月光王的金身,因为转轮圣王的叙事到此必须有一个终结,至少短期之内不能再继续进行转轮圣王的叙事了,否则聚焦在高洋身上的转轮天命将会在之后的帝位传承中分散,也逐渐不可信,释迦牟尼佛的转世也会被一次次解构,分散到后面的齐帝身上,这就不够庄重严肃了;
洋殷父子分别“证得”转轮王、月光王的果位,不仅能宣告高齐开国天命阶段性的结束,还能立起一道叹息之壁,将魏齐之世在高洋时代如摩西分海般隔开,明确齐国就是佛教所宣传的“转轮圣王理想治世”;
同时建立美好世界后的转轮圣王随着人间体的驾崩而结束使命,回归天上佛国,接下来如何发扬光大是月光王的任务,这又在暗中压制了欢澄的属性,极大抬高了洋殷父子的地位。
而这个仪式需要补上最后一道程序,也就是对娄昭君在“燃灯授记”中的原型确立,这也是高殷今日趁着下葬之日将近,把法上召唤来的原因。
他已经想好了娄昭君要对应哪个原型,不过要先考校一下法上,看看他的意思。
第1253章 瞿夷
“太皇太后是神耶?佛耶?”
高殷喃喃自语,仿佛只是自问,但法上如临大敌;他不知道至尊想得到哪个答案。
人已经死了,不再构成威胁,法上斟酌片刻,先抛出第一个回答试探:
“非神非佛,高祖之妻也。”
“呵呵……”
高殷微笑,可从低沉的语气能发现,他对这个答复并不满意。
法上的回答在现实政治中毫无瑕疵,可在君臣打机锋的暗语中则有特指;
“儒童见王家女曰瞿夷者,持七枝青莲华”,王家女就是国王之女,名唤“瞿夷”,身着青衣,手执净瓶,净瓶之中摆放着七茎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