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长仁想哼一声,但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他也没了当初的气愤,只是淡淡问起:“又去宫中见阿纬了?”
第1232章 胡氏
妇人浅浅点头。
“都说了,阿纬在宫中过得好着呢,你没事就去拜见,岂不让太后等人心烦?你的事情才过去几年,又要在她们跟前……”
胡长仁数落了妹妹几句,却见妹妹捂嘴低泣,只得长叹一声;连忙走上去,轻轻拍打胡宁儿的肩膀:“阿兄不是要责怪你,只是……”
胡宁儿顺势倒在兄长怀里,一阵温香钻入胡长仁的鼻子,胡长仁顿时身躯一颤,四肢僵硬,尽量躲着妹妹的要害处,听她低声啜泣:“至尊对先夫视如仇雠,将阿纬带去宫中,生死不知;即便尚延一口气,也不知道过得如何,我若不去,岂不是让他们在深宫孤苦无依?”
“前些日子,他们不就被太原王给欺辱了?!”
“唉……!!!”胡长仁揉搓发髻,既心痛又不甘:“可你就是去了,又能做什么?保护阿纬他们么?你凭什么保护?!”
“……”
胡宁儿抬起头来,眼中的泪滴顺颊划下,像是一条细小的银河,楚楚可怜的动人模样让胡长仁心头一颤,连忙把她扶正。
“至尊公正,处罚了太原王,为阿纬他们出了口气,我看他们在宫中虽然会受一些白眼,到底还是会被关照的,将来也不失刺史、公侯之位。”
胡宁儿暗咬银牙,顿时从娇滴滴的柔弱美人变成了妒妇:“公侯算什么?我们胡氏本可乘龙驭天,再不济家中也有一个王爵,我还能做个太妃,如今到了这般田地,兄长可甘心?”
“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胡长仁愤慨不已,很快又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颓然道:“那人已死,又是十恶不赦之罪,这可是至尊当初亲自审理的大案!如今国势稳定,至尊大有一统雄气,谁还能动摇这世道?我们再不甘心,难道还能……”
胡长仁不敢说得太深,浅浅做了一个挖掘的动作:“……把他们带回来,再去送死?呵,那老太婆还没下葬,刚好省一点人力!”
嘴瓢说了个地狱笑话,没想到把自己给逗乐了,胡长仁压制要翘起的嘴角,板正脸色,示意胡宁儿此路不通。
胡宁儿没接住笑点,面色更加哀切,语气却很坚定。
“谁说要动摇这世道了?当初世道大乱,我们也是攀附着各朝才活下来的,难道祖母辈在魏朝做了太后,我们这一代就不能仕齐了吗?”
胡长仁皱眉,随后舒展开来:“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们族中之人尽皆出仕?”
“这倒是个好办法,至尊前月才令众贵游子弟出仕县令,以清厮役苍头之流,这时候胡氏主动投效,或能简在帝心。”
虽说高殷选派了许多贵游子弟,但从整体而言,在县令群体的占比也不高,仍需要大量有学识和名望的人材,胡氏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世家,人才的储备也不少,只是……
“只是我们胡氏因此前之罪,名气大跌,在士人中也不受欢迎,这几年多有疏离;先不说至尊是否能摒弃旧嫌,如何觐见表明忠心,还是一个问题。”
胡长仁眉头皱起,如果至尊还在记恨长广王,乃至于恨屋及乌,那他们胡氏在乾明一朝就彻底没有翻身之地了。
胡宁儿心中有些想法,此刻却不好向兄长说,毕竟这法子有些冒险,一旦不成,又让胡氏颜面尽失,可说不定又需要兄长的帮助,因而她有些焦虑,是否要和兄长坦白。
兄妹二人各怀心思,打着机锋,最终也聊不出个什么来,胡长仁只得叮嘱胡宁儿几句,无非是不要惹到太后,等风头过去,他再寻关系试探,总会给她一个交待;
胡宁儿应和两句,心中却忍不住吐槽:这都过去三年了,什么风头要躲这么久?侯景都被平反了,她莫非也要等个十年,让至尊彻底遗忘了才好?!
到那时别说阿纬,自己活没活着都不知道呢!
再者说,至尊若是个记性好的,一见到阿纬就想起死鬼来,那不是一辈子都躲不过这风头了么?
不过从至尊对阿纬的态度来看,倒不像会迁怒家眷的样子,自己现在还站在这里就是明证,不然早就随着高湛一起被处刑了;说不得,至尊对自己……
兄妹二人分别,胡宁儿匆匆回到自己的宅邸,可没过多久,便有人前来敲门。
“谁呀?”
“是奴婢!”
听出是陆令萱的声音,胡宁儿迅速把门打开,把她迎进来。
当年若不是陆令萱急中生智,她们母子还不知如何脱身,上党王和长广王有大仇,没准在长广王府就被上党王给杀了;
此后陆令萱虽然因为告密之事得免,但胡宁儿也恨不起来,兄长和她说过,长广王之死乃是先帝和至尊布局,不是几个管家婢女就能扭转的,像是那个半年前出现,之后又神秘失踪的僧人慧心,就很可能是先帝的安排,所以胡宁儿虽有些埋怨,但救命之恩足以抵消这一切。
两人又因为前科,在各方都受到排挤,原本的圈子已经容不下她们,这就使得两个被孤立的女人更加同病相怜,在这三年间互相安慰,逐渐产生感情,私下以姐妹相称。
“姐姐怎么来了?”
胡宁儿忙让陆令萱坐,亲自给她沏了一盏茶;
陆令萱接过,却不急着饮,只是问着:“刚刚夫人可有与郎君说些什么?”
胡宁儿微笑道:“姐姐怎么知道的?”
“我在附近,恰好听到。”
于是胡宁儿也不瞒着,把兄妹讨论的细节一并交待。
陆令萱眼珠一转,笑道:“胡家该转运了!”
胡宁儿忙问:“此话怎讲?”
“郎君所言虽是正道,但正道上人挤人,以胡家如今之势,可挤不过李氏、郑氏、宋氏、封氏,乃至其他世家女;所以胡家要兵行险着,走非常之道,才能讨得至尊欢心。”
“这却又从何说起?”
事关重大,陆令萱也不敢卖关子,直接说出:“夫人可知长城公夫人之事?”
胡宁儿摇摇头;自从高湛身死、长广王府被抄家以后,她就被软禁了一年多,此后出府的机会也不多,一路上也很少有机会和其他命妇交谈,命妇们又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到晦气,所以很多命妇圈子的情报,胡宁儿都未曾知晓,消息十分落后。
“长城公是陈国皇帝的弟弟,其夫人乃是柳氏,据说国色天香,又因身高手长、肤白如玉,被至尊呼为‘女刘备’……”
胡宁儿微微惊讶,随后发现盲点:“等等,是至尊如此称呼?”
“是啊。夫人知道缘由了吧?”
陆令萱眉毛轻挑,洋洋得意道。
第1233章 浪谋
“啧啧啧……”
若说胡宁儿还不懂这意思,那这世上就没人不懂了,她连啧几声,忍不住掩嘴轻笑:
“陈主之弟入齐这件事,我也曾听说过,族姐们还跟我说其夫人端庄谦谨,让我学着些,没想到是这般样人……她都可以做至尊的母亲了吧?”
陆令萱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这骚蹄子说什么呢,人家年轻着呢,而且哪个女人跟你比起来都是贞洁烈女,人家只是被至尊看上了,才不得不委曲求全;哪像你这种,这些年来没有男人,甚至饥渴到自己身上来了。
不过陆令萱不敢直言,只是笑道:“据说至尊认其子陈叔宝为义子,时常带他去和小王殿下、还有常山王世子一同顽耍,可见对其的宝爱;夫人,您就没发现些端倪吗?”
听到这个消息,胡宁儿略略思考,随后一喜:“看来至尊很爱护侄儿们呐,不仅是纬儿,连百年都关爱有加。”
她想到的是刚刚兄长所言不虚,看来纬儿在宫中也不是没有地位,至少能保住性命,好好活下去,将来未必没有起势之时。
“您可曾注意到?”
陆令萱提醒道:“至尊他似乎不止对宫中妃嫔,连臣下的夫人都有兴趣……”
“啊!”
胡宁儿这才反应过来。
“是了!当年先帝一崩,他不就纳了段妃吗?还把她藏在晋阳,瞒了许久……这可真是‘金屋藏娇’呢。”
段妃的事情在这几年间逐渐为臣下所知,在生下皇嗣后便浮上了水面,对此胡宁儿略有些愤慨:都是女人,自己姿色也不比她差,怎么各人的命途,差别就这么大呢!
她银牙暗咬,陆令萱见气氛正好,便压低声音,如作贼般发出窃窃私语:“既如此,或许至尊、未必不会……”
“不会什么?”
陆令萱不再言语,而是拉了拉胡宁儿的衣角。
胡宁儿很快会意,这一瞬间,本能地生出羞恼来:我是他的婶子,还被他害得这么惨,现在反倒要我侍奉他吗?
胡宁儿能有这种想法,只能说羞耻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
可这恼意还没扩散开来,便迅速被另一种本性所覆盖,她不由得想起前月在北宫和至尊的交互,脑中不禁浮现出至尊俊秀的外表、饱满的精气,还有结实的身体……
口中似乎多了些东西,舌头卷动,居然是一些涎水,胡宁儿连忙正起身子,顺势将多余的浪潮吞咽下去,尽量不让陆令萱看见自己不成器的样子;
可陆令萱可是和她交托心命,知根知底的人,哪能不知这浪荡女人的想法?光是看她面上浮现出的绯红,便知道这劝说就是薄纸,根本没有难度,可以说是所有环节里最轻松的事情。
“这可是让胡氏兴旺的大好机会。”
陆令萱没用声带发力,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蛊惑力,声音围绕着胡宁儿的头颅厮磨耳鬓,违背礼俗的引诱侵入她的身体,把她拉往堕落的地狱:“奴婢打探到,柳氏已经许久未出宅邸了,很多人都说她怀了龙子,将来总要入宫,成为至尊一妃子;若是生了皇子,将来也不失太妃之位,后宫之中,又起一河东柳氏!”
“夫人风华正茂,就这样白白浪费青春,岂不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您纵是对长广王再深情,他也不能再保护您周全。若能和柳氏一样攀龙附凤,不仅可脱去旧日罪责,还能比以往更加尊贵,甚至若是和段妃、柳氏一般,诞个皇子,将来这天下……!”
啊……
胡宁儿的心都飘飘然起来,被陆令萱所描绘的美好景象给俘虏了。
思念步落稽这个死鬼?真可笑,他在胡宁儿心里也不过是个供养自己的工具人,论起体验和感情,还不如和士开呢!至少士开侍奉自己的时候可是花样百出,比步落稽更有情趣!
而且此一时彼一时,无论他们活再怎么好,这两人都是一死一失踪,胡宁儿需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强壮、有力、能用宽广的臂膀将她脖子勒起令她感受死气,又能温柔地将她保护的精壮男人!
不仅如此,还要长得好看俊美,而至尊完美符合这一切,甚至还年轻许多,正合了少妇总会有的正太情结……并且还能扭转自己和家族现在的弱势,还有比这更完美的计划吗?!
身体起了反应,胡宁儿的大腿忍不住夹起,又迅速摩挲起来;然而无论思潮如何泛滥,她总还记得自己是个人,即便是在知根知底的陆令萱面前,也要矫揉掩饰一番:
“若如此,我何以自处?又何以立于世,将来怎么面对纬儿俨儿……”
胡宁儿哭得梨花带雨,陆令萱见状,心头涌出一阵阵滑稽,不得不全力克制才憋住笑意;
她调集毕生演技,拿出一本正经的政客嘴脸,为民请命道:“这也是为了两位小王!至尊现在对他们关爱有加,可谁知道将来会如何呢?或许他们会逐渐长得跟长广王一样,若您不在宫中庇护他们,到那时……他们又如何安泰?”
“对、对啊!”
胡宁儿又紧张起来,虽然和和士开切磋的次数不少,但她敢肯定儿子绝对是高湛的,一想到儿子长大会逐渐长出与高湛相似的面貌,那时候也没人会为高湛那个死鬼说话了,若至尊心意改变,那她的两个儿子就会有危险!
情欲夹杂着母爱,让胡宁儿顿时觉得自己的献身充满了大义,这不是……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还是为了孩子;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是为了孩子履行母亲的职责,那她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所以步落稽,你在九泉之下,也会体谅我的是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谁让你敌不过至尊呐!
你都敌不过我,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有什么办法!!!
又咽了咽口水,胡宁儿面露难色,陆令萱又劝说了两句后,她似乎才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只好如此了。”
两个女人都把头埋下一些,表现出悲切的情绪,生怕对方发现自己翘起的嘴角,实在是破坏现在的气氛。
决心已下,两个女人迅速整理好情绪,胡宁儿露出真正的忧色:“即便我愿意,可至尊那头……”
“夫人既应允,那就万事妥当,一切交给奴婢来办。”
陆令萱握住胡宁儿的手,笃定道:“龙有龙门,鼠有鼠路,奴婢有奴婢的人脉,总能在一些地方说上话,所以才知晓这些消息。至尊好此道,必然成功,以您的姿色,入了后宫,还不是横扫那些世家乖女?将来小王复了王爵,您居众妃之上,可千万不要忘了奴婢对您的忠心呐!”
陆令萱一边吹捧胡宁儿,一边将邀功融进马屁中,这样不仅能提醒胡宁儿自己的贡献,还能营造出自己胸有成竹的把握,让胡宁儿对她更加信赖;胡宁儿果然欣喜,连连拍打陆令萱的手背:“你我休戚与共,若成此功,我的尊位便是你的富贵!”
两个女人都对此感到十分满意,见胡宁儿神色粉醉,陆令萱急忙告退,待门一合上,便听见几声低吟,让陆令萱感叹这女人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总会表现出来;
不过也就是这种特质,才能轻易将她说服,至尊似有御美熟妇的倾向,又性好报复,若能将仇敌的妻子压在身下,他定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至于此前为何没有如此……大概是登基之初诸事繁忙,至尊要稳固帝位,同时后宫人已不少,还要照顾突厥皇后的情绪,才没有大肆淫乐;先帝也是如此。
现在男人好色的本性,却渐渐在至尊身上露出了苗头,陆令萱才有了些许把握,不过这件事,可还要另一位太妃的同意。
第1234章 多疑
丁普前往御书房的途中见到高润神色诡异,甚至没有照看前方,和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
高润惊醒,连忙伸手搀扶丁普:“丁常侍,抱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