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63节

  “其父豆卢宁谋反伏法,皇后心怀怨恨,故唆使陛下乱周邦家;并以为赠宇文叔裕为王,将来自己的父亲也能追封一个楚王!”

  宇文宪眦目欲裂,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把一切罪名都丢到他身边仅剩的重要之人身上,堂而皇之的杀死,自己无法反抗!

  “晋王,朕说过,若皇后有恙,朕也不独存于世了吧?”

  宇文护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像是和一个小乞丐对话:“陛下尽可宽心,先君薨逝,有后嗣继,皇后当然也能有人顶上,您是关中天子,总不会缺少这个。”

  “那能一样吗!”宇文宪一边骂,一边想着如何保下皇后,忽然回忆起当初登基时的一桩往事,便冷笑道:“若当初汝能为我娶到突厥公主,今日何至于招惹突厥人来犯!”

  “派出的使臣居然被齐军偷袭,就剩窦毅杨荐狼狈逃回,齐人如今得志,半功归于突厥,若晋公当初足够关怀,就该是国家与突厥一同伐齐了!呀……我忘了,您现在是晋王!”

  宇文护气得胡子飞起,又是一掌甩在宇文宪脸上,宇文宪退后几步,骂道:“就是太祖都未这样殴过朕!晋王,您可比太祖威风多了!”

  “听闻齐帝当年掳了祢罗突,回去就和天保打了一架,现在如此有出息,想是那时就有血勇了。”

  宇文护冷漠道:“陛下有心是好事,但要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如今天下事……在我!”

  “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汝只不过是一篡逆之辈,有何利于国家!”

  宇文护大叱:“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我剑也未尝不利!”

  咦,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喔,是将我比作董卓了么?

  宇文护心中愤愤,这种口头上的便宜纵是无害,亦令他有几分不悦。

  这些天在宫中的日子,宇文宪无他事可做,只是陪着皇后、看些书来解乏,以及作着自己那未完成的《殷周演义》;越读《三国》、《后汉》、《楚汉》等齐帝所著,宇文宪愈发觉得齐帝乃天授之才,虽然和自己同岁,但自己远远比不过,光是书中流露出的权谋和政论,就足以说明其对权术的运用炉火纯青,胸中韬略足御百万之众,因此才能败国内反对势力,一展才华抱负。

  因此宇文宪日夜诵读,对其中的段落稔熟于心,特别是董卓、曹操和司马氏挟持天子这几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应了出来,仿佛自己是一个国家危难时仗义死节的忠臣,也是他作为皇帝最希望看见的臣子。

  可惜周国无这等样人,这角色只能由自己来扮演!

  手中虽然无剑,但宇文宪也有办法,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瓜果和器具,朝宇文护砸去。

  宇文护三两下拨开,被一道果脯砸中眼角,他先是一惊而怒,然后忍不住被眼前滑稽的场景气笑了:

  自己和一个小子呕什么气?毗贺突有将才,但如今连一把宝剑都不在身边,只能拾取无用之物砸向自己,而自己剑履上殿的特权,名义上还是他赐予的。

  看来他是要疯掉了啊……莫非这个时代盛产疯帝吗?

  想想高洋、高殷,以及眼前的宇文宪,宇文护觉得或许还真是如此,也许皇位有着特别的魔力吧,总能让人本性暴露,而宇文宪的本性就是宁死不屈,可他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便显得他此刻的反抗像是孩童的愤怒一样无力而可笑,甚至让自己泛起些许怜悯之情。

  但不能给他宽容,谁知道毗贺突逮到机会,又会给自己搞什么事……得小小地惩罚他一下。

  想起刚刚宇文宪将自己比作董卓,宇文护忽然有了一个好点子,内心忍不住讥笑,甚至有些恐惧自己作恶的才华。

  恶心骤起,宇文护让禁卫们都退出殿去,在门外候着,自己全副武装,这里又无武器,毗贺突拿自己毫无办法。

  见情势不妙,宇文宪心中生出一股恐惧,强行将之驾驭住,化作直面死亡的勇气,他咬着牙道:

  “晋王可是要送朕去和太祖、二位先帝相见了?哼!”

  “非也。”

  宇文护提着宝剑,坐在一旁,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悠闲和轻松,就像逗弄老鼠的猫儿,等对方筋疲力尽、恐惧遍身,再在猎物绝望的注目下一口口啃噬,身为上位者的成就感会瞬间攀升到极致,让他浑身舒爽无比:

  “陀罗尼春秋已长,不亲万机,恭孝日亏,悖慠滋甚,故臣告于宗庙,遣陀罗尼归藩于略阳,以避皇位,其非先帝,乃一公卿尔。”

  “至于明帝……天不假寿,享年不永,臣亦惜之。”

  “陛下乃臣亲自拥立的继统贤君,岂能妄自菲薄,以略阳自比,并污臣和明帝?诬告大臣谋逆,该当何罪?!”

  宇文宪面色冰冷,拒不回答,宇文护抚摸起宝剑的剑身,更觉有趣了,笑道:

  “陛下为天子,纵有万千过失,臣亦不敢指摘。但国有国法,臣既得太祖任总朝权,寄深国命,自当竭至诚效,罄以心力,尽事君之节,申送往情。”

  “臣闻乾明早年为太子时软怯,受天保三鞭,醒而杀人,方有所得。陛下失帝王礼谊,臣虽愚钝,然有太祖授命,亦应执鞭而教;不打在陛下身上,就要由他人受过,皇后未能规劝您,那皇后就当受罚。”

  说着,宇文护起身,十分刻意地提了提腰带,在胯下抓了一把,手上的淫秽动作与口中恭谨的言论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宇文宪变了神色;

  如果您不听话,我就管教一番皇后,至于是用什么鞭来管教,就请天子敬请期待了!

第1177章 委屈

  “你……!”

  宇文宪气得三尸神暴跳,陷入深沉的无力和绝望;自己刚刚把他比喻成董卓,谁知这家伙……居然真的顺杆子往上爬,用董卓的“夜宿龙床”来威胁自己!

  皇后和自己一样性情刚烈,受此大辱,定然自刎以谢天下,而他一个堂堂在位的皇帝,就和、就和那孝文帝一样可怜了!

  不,孝文帝是皇后变心,自己和皇后情投意合,贵为君父国母,却遭受这等屈辱……还真不如死了!死了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让千秋万代的后人嘲笑!

  “你敢!”

  宇文宪无奈之下,居然把双手放在自己的眼球上,手指微微向里探:“若晋王无德,作此恶为,说明太祖有眼无珠!朕为太祖之子,应当为先人受责,这双瞎目,不要也罢!”

  “诶诶诶……”宇文护摆摆手,冷静道:“陛下,臣不过是一言而已,何必如此激动呢?若您奉行太祖的意志,发扬先帝的美德,明于君人之道,慈仁惠爱臣民,自然是一个合格的皇帝,臣又怎会生出伊尹霍光的忧虑?”

  “臣之宿愿,乃是做本朝的周公,若陛下愿成全,臣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一切,就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温柔乡是英雄冢,宇文宪也曾做过大将军,当过益州总管、都督二十四州诸军事,然而这在他人生中的占比只有两年,班底还没培育,志向还没伸张,就顶替宇文邕拉来做皇帝了;

  虽然做了皇帝,但不过是傀儡,反而没有当初为将时自由,这也让他更加重视身边的同志,尤其是赌上一切全力支持他的豆卢琼枝,自己已经被父亲、兄长、堂兄、臣民所抛弃,若再失去她,自己在这世上就真真正正是孤家寡人了,这让宇文宪无法忍受。

  有了这份软肋,宇文宪的脾气有所收敛,低下头,沉默不语。

  见他的毛开始柔顺,宇文护心中大快:“今天下三分,势同魏蜀,我大周承旧魏正统,当如蜀主刘备恢弘王业,复汉室之明也。蜀主中道崩殂,国政委托于诸葛孔明,六出祁山、北伐曹魏,虽不能克,亦存炎刘汉祚。”

  “今国势如当时,臣权威类于孔明,又为宗室之胄,陛下该放心才是,何故无端猜忌,甚至弃太祖所革周礼于不顾、以他姓为王耶?纵大周一统,百年以后,异姓裂土称王,亦为国家大患,陛下若不省悟,岂非坠碎太祖基业?”

  你说是就是吧,太祖的基业就是被你这种东西给毁了的。

  宇文宪没说出口,心里这么想着,却见宇文护向他行礼,恭谨而言:“臣欲辅佐陛下,使天下归周,万国来朝,方遂平生之愿,然君臣相忌,军民不安,望陛下识大体、顾大局,广纳众贤之意;待功成身就,臣自会封存印绶官服,告老还乡,逍遥于山水之间。然太祖所托、臣民所望,臣不得不小心于国事,若陛下能成全,便同于刘备诸葛亮之如鱼得水也,百年之后,也是美谈啊。”

  美阎姬啊美,你也敢碰瓷诸葛亮……才能连司马懿都比不上,野心权欲而又过之,倒不如说你是曹爽,可惜我没高贵乡公的命,治不了你。

  宇文宪暗自吐槽,顺着宇文护的台阶下了,双方互相说了些好话,默契地把刚刚的冲突当做不存在,等宇文护再唤禁卫们入内,只见到皇帝和晋王一同坐在桌案上饮酒谈笑,将宫女们的尸体给清理之后,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消弭于无形,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和睦的景象。

  片刻之后,宇文护从宫中离开,宇文宪转回后殿一处厢房,敲了敲门:“皇后,是朕。”

  里面的门栓被迅速打开,豆卢琼枝飞扑到宇文宪身上,听见宇文宪发出低吟,才发现他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萨保老贼敢殴打皇帝?!”

  豆卢琼枝不可置信,宇文宪苦笑:“他连天子都废了一位杀了一位,区区殴帝何足为怪?今日能保得下性命,已经算好的了。”

  他将今日和宇文护见面之事和盘托出,只是对宇文护威胁要对皇后不利的时候有所隐瞒,一是怕皇后担忧,二是说出来有损自己男人的面子,豆卢琼枝虽有猜测,也没询问——天子已经很艰难了,自己不能再增添他的负担。

  说完大半话,宇文宪方才看向周围的环境,说道:“我说要宠幸妃嫔,其所率侍卫才停留在廊中,过一会还要来检查,我……”

  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我堂堂大周天子,要接受臣子在后宫中游走检查,皇后躲在厢房内,欲密语而不得片刻安宁,这、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太祖啊太祖,这就是你想留给子孙的?!当日您在河东大破高氏的时候,可曾想到子孙会有今日!!!”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然而这甚至不过二十息,很快宇文护所派的侍宦和禁卫就要来监督皇帝,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即“起居注”。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优秀的权臣看上去会不像权臣,东汉的明德马太后就是这类的典范,都是操弄权柄的同行,比起吃相难看、害全族遭戮甚至国家灭亡的吕雉娄昭君武媚娘,马太后的手段远在她们之上,不仅生前掌握朝权压制着章帝,还控制着族人不受皇帝挑拨,死前布置了后手,让自己放心的妃嫔子嗣为太子,直至曹魏、北魏、北宋、元朝,都作为千古贤后垂范后世,属于是生前身后都赢麻了。

  而她所制定的一个创造性制度,就是为皇帝编撰《显宗起居注》,专门记录皇帝日常言行;和正史不同,是严格意义的记录皇帝后宫家事,等于掌握了皇帝身边的评价体系,并控制着身后人对这个时期的宫闱政治人物的印象,从而让自己的家族得到最大的利益。

  而且马太后还是自己亲自撰写的起居注,也在这制度中彰显其控制章帝的部分权术才能:她主动删掉了自己哥哥马防的内容,章帝为马防喊冤,说至少要记录舅舅的功劳,但马太后以自己不希望后人听到皇帝亲近后宫亲属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端的是大义凛然;

  一年以后,章帝试图给自己的几个舅舅封爵,马太后拒绝了,从而让章帝通过封赏其他妃嫔亲属、扶立忠诚于自己的势力的打算落空,并死死控制住家族兄弟,别说让他们开口求官了,哪怕是皇帝给的爵位都要千方百计地舍弃,逼得族人不得不辞官回家,使得自己在不是汉章帝生母的情况下,始终让汉朝政治掌握在自己手中,死后家族也未被清算,比吕雉不知道高到了哪里去。

  其发明的起居注则作为重要的政治工具被保留了下来,晋朝开始记录朝廷大政,及至北魏,孝文帝又在此露了一把脸,始设起居注令史,随侍记录皇帝言行,后来温大雅所著的《大唐创业起居注》就是在这一制度下产生的佳作,记录了李渊自起兵直到占领长安、正式称唐帝为止,共357天的史事,从中可以分析出李渊在历史上的真实面貌,以及挖掘新旧唐书中李世民对李渊形象的修改。

  这制度甚至影响了明朝的国运,万历皇帝在太后宫中偷偷宠幸宫女王氏,后来拔屌无情,不想认这个孩子,还是内起居注记录了有这件事,万历才在如山铁证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承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由此引发影响大明国运的国本之争,加剧了党争的形成。

  此刻的周国,宇文护也为宇文宪配置了起居注,目的当然不是听他的床脚,而是利用令史这一身份将监视皇帝给制度化,宇文宪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统统记录下来等待晋王阅览,可以说哪怕时间回到原先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事情让宇文护起疑,但只要落实了这项制度,哪怕宇文邕继续装乖十二年,也很容易被宇文邕所看破——毕竟宇文邕自己也是要找王轨、宇文神举、宇文直等人秘密商议的。

  所以时间不仅是宇文宪夫妻的生命线,还是他们最宝贵的资源,就是再悲伤,也能放在起居注令史来后爽快痛哭,议事还是要在这宝贵的密谋时间内迅速完成;

  豆卢琼枝哽咽着,语速却极快:“臣幼时有二位闺中之密,颇有才貌,其父兄亦忠君爱国,随太祖征战四方。可惜职位卑微,故而不被护贼放在眼中,族中却有些许部曲,堪为兵用,若陛下不弃,可纳此二女,以图后效!”

  “诶、诶!”

  宇文宪忙不迭地点头,如今他已经是水中浮萍,什么时候来一场冰雹,他就彻底沉沦下去,现在任何一点微小的机会都要抓住。扮演志气消沉的昏庸君主,纳娶几名妃子,宇文护是不会阻拦的,这会让他将来给自己编织“耽淫内宠,沈漫女德”的借口会更方便,而自己已经无力和外臣联络。

  以封王为赏的信号已经放出去了,就看哪些臣子会有所心动,突破宇文护的管制联络到自己,若两条路线都能收到成效,未尝不能一搏;

  看着怀中为自己竭忠尽智、瑟瑟发抖的妻子,宇文宪爱怜地将她紧紧拥住,恨自己不能给她美好的生活。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东方的齐帝已经在肆意扩张野望,而自己此刻最大的梦想,就只是活下去,守住祖宗的基业;除此以外,再也不敢有任何奢望了!

第1178章 天保

  自宫中出来的宇文护,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了独属于他的天官府。

  天官府对应的是未来的吏部,主管宫庭事务、官员选拔与考核,与春官府也就是礼部是两个实际权力与地位最高的部门,部中领导往往是首相的预备役。

  不过这个时期的天官府有些类似行政事务部,把所有部门的职权都捞过来了一些,最终解释权也握在大冢宰的手中,俨然是一个巨无霸部门;也因此,天官府中办事的官员也极多,有编制的正式官员就有三百,加上负责庶务的杂吏,整个天官府的运转人员将近一千,俨然就是一座小朝廷。

  每次宇文护回府时,府中众官出迎,山呼海啸,比皇帝还要气派。

  不过宇文护今日明显兴致不高,匆匆入府,诸多被赐姓的宇文氏近臣面面相觑,只以为天子又惹得晋王不快,应对时更加谨慎,生怕晋王发怒。

  回到自己的地盘,宇文护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恢复了掌控一切的优越感。这里是他的帝国,议论的也都是真正的国家大事,东堂不过是他向皇帝和世人交代的一个窗口而已,窗口还想反过来成为主导?反了天了!

  真正需要商议讨论的事务也都汇总于此,宇文护刚到工位,屁股还没坐热,就有臣子拿着章程来找他汇报工作:“梁主萧詧于二月薨逝,太子萧岿即位,告哀使已至长安。”

  虽说这件事已经通过襄阳方面的守军得知,但官方程序就是另一回事,和高洋死亡、齐国派出告哀使晓谕各地记得注意朝廷变动一样,作为藩属的西梁更要及时告知宗主周国最主要的人事变动。

  因此宇文护点了点头:“既然收到讣告,那就承认萧詧的去世,并辍朝以示哀悼吧。”

  政治人物的死亡总共有三次,第一次是生理学意义上的肉体死亡,第二次是社会意义上的告别死亡,第三次是历史意义上的记忆死亡,从这个角度来说,关羽和诸葛亮只经历过第一次死亡,他们的政治生命早已神格化,承担着大量的社会关系,直到人们失去信仰或民族记忆,他们才会真正迎来后两次死亡。

  这也是帝位虽然没有实力,但总是会被所有英雄人物所在意的原因,它占据着所有大义和名分,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那个时代的名义领袖,即便不是最出众的,但描述那个时代,总绕不开皇帝的侧影,也是这个天下的中国人所能达到的政治顶点。

  宇文护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缕羡慕:论实际的权力和掌握的资源,萧詧这家伙给自己提鞋都不配,但地位上他和宇文护是平等的,仅次宇文宪一头,而这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有国主和国家的尊严;尊严在物质的世界一文不值,但在精神构建中能保护人们自身的人格,让心态趋于稳定,继而平和的成长。

  正是因为早期韬光养晦时失去了太多尊严,心理建设有缺陷,高洋才在登基后用暴虐提取更多鲜血来进补,包括原历史上的齐国,许多国家的灭亡都或多或少和这个问题有关:没有一个稳固的能让人保有生命和尊严的环境,这个扭曲的秩序会被世人排斥抛弃,最终走向毁灭。

  这也是周国需要西梁的原因,灭亡西梁很简单,凝合人心却很难,在实力不足以吞并南朝时,一味地劫掠索取只是吸引仇恨,因此周国通过扶持西梁、允许其生存来获取政治上的加持,也为南人向北人臣服做了一层掩饰,通过西梁这个中转站,周国能源源不断获得南朝的情报和人才,而西梁占据了一定的生态位,也能分裂南朝的法统,遏制王琳或陈国完全攫取南朝的名分。

  “萧岿请求册封。”

  就事实而言,帝崩嗣君立是一个正常操作,从萧詧肉体死亡的那一刻开始,萧岿就会以最快速度接手父亲的所有资源,继承其位置,因此萧岿现在在国中定然已经称帝了。

  但周国是西梁的宗主国,必须得到周国的正式册命,萧岿的即位才算是合法的,所以理论上萧岿现在仍是太子,此次上表是向大周皇帝汇报自己已权监国事,并请求册封自己为新任梁帝,在程序走完之前,至少在周国的叙事里,西梁是没有国主的。

  周国也没有在这些地方上膈应西梁的打算,继续保持和睦的关系对周国有利,因此宇文护很快批复准允,又听心腹问着:“既准萧岿即位,不知年号为何?”

  作为国家的纪年名号,年号有着向天下宣告施政纲领、塑造自身形象、争取政治合法性的重要意义,也能在某种程度上体现自身的天命,像爱新觉罗·载淳原本的年号应该是“祺祥”,然而慈禧发动政变,大学士周祖培便提议用“同治”,取两宫太后临朝同治之意,也就有了后来的同治帝。

  在这南北朝时期,对年号的附会和解读只会更加狂热,如高洋的“天保”被拆作“一大人只十”,意思是只能做十年天子,而周国攻齐,高纬跑路后,高延宗被部下拥立为皇帝,改年号为“德昌”,即位二日便被俘虏,有人就将德昌的昌字说成是二日,暗合帝运。

  在这样的政治逻辑下,年号这种象征正统与独立的符号,自然不可能由西梁独自决定。像萧詧在位的年号是大定,周国年号保定,两国梦幻联动,也暗含保护大定的意思,如果萧岿年号不小心撞了什么忌讳,就压了周国的势头,所以由周国来决定,同时彰显出对西梁的控制。

  这件事在未来就有所体现,萧岿之子萧琮即位的年号乃是广运,繁体字为“廣摺保拆开就是军走,而廣则是隋帝之子、晋王楊廣,所以西梁的百姓都很恐慌,说自己的君王最后要被晋王的军队运走。

  这是件严肃之事,宇文护与属僚们展开讨论,最终在各方议论下,敲定了一个有趣的年号——

  天保。

第1179章 陈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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