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48节

  这件事最伤的就是陈蒨,某种意义上算是对陈霸先的背叛,将来又是一把舆论上的武器。

  江德藻额头生汗,知道齐帝难缠,但没想到他总会找一些刁钻的角度来为难他们,武帝和王僧辩就是通过平定侯景从而获得朝权的,算作陈国的立国功绩,现在为了向齐国请和,连这罪人的躯体都要送回去——关键是还没有——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恶心陈人。

  但齐帝坚持,江德藻又不是那种刚硬的直臣,所以只能把它列入条件之一,回去再向陛下汇报。

  齐帝又提出一些要求,都不算太过分,江德藻一一应允。

  高殷轻咳一声:“最后嘛,就是朕需要几个人,把他们送来,陈顼就可以回去了。”

  终于到了重头戏。

  江德藻收拾心境,肃穆道:“不知至尊所指?”

  “朕听闻陈主有一女,封富阳公主,年方十六,姿容甚佳,朕倾慕之,若得她,陈顼便可归国了。”

第1135章 咆哮

  江德藻闻言大惊,却不敢相信。

  富阳公主的事情,齐帝怎么会知道?还被他盯上了……

  刘师知正想拒绝,又听齐帝道:“此外,朕怕她孤身在齐,周无亲眷,失亲寂寞,所以还要送陈蒨二子过来;若将来陈国兵败,陈氏亦能在北方留一血脉,岂不美哉?”

  这下更是使者们完全无法接受的条件了,他们万万没想到,齐帝的主意居然打到了皇子们的身上,若连这些人都能送出去,那他们和卖国有何异?

  “此事臣等不能自决,望至尊改意!”

  “是吗?”高殷眨眨眼睛,打了个呵欠:“那就算了吧,陈顼之事无须多说,二位权且回江东,朕也要去看望太后了。”

  “唉,朕重视孝义,所以才想多几个人陪着她,没想到国主都没发话,臣下竟然不许……呵……”

  一边说着,高殷起身,向后殿走去,周围侍从见状,便上前请江德藻退出殿堂,江德藻大惊失色,连忙呼唤:“至尊缓行,容再商榷!”

  “还商榷什么?”吵闹的使者们被走近前来的丁普呵斥:“在这大殿里喧哗,若不是使者,早就把你们斩了!至尊开恩已是仁德,汝等不加珍惜,强自推脱!惹怒大家,还能逃归江东,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回去吧!看看汝主会如何行事!”

  使者们连连请求丁普通融、请高殷留下,就差跪在地上磕头了;丁普也越说越来兴致,继续斥骂他们:

  “真以为至尊舍不得杀陈顼?看在汝主的面子上,陈顼才得以活命,汝主被我国军势逼得焦头烂额,其位难保,才差汝二人前来请和。既为附庸之国,就要有附庸的模样!连个女人都送不过来,我看是旧病复发也!”

  “够了。”

  高殷停步,转身看向丁普,眼神冷淡,丁普立刻变成一条温顺的乖狗,向至尊低头谢罪。

  “至尊、至尊!容再商榷,再商榷啊!”

  没有得到高殷的命令,禁卫们立刻上前,要把二使往外拉走,刘师知摆脱不得,只得跪在地上:“若就此回国,臣等有负国事,死无足惜,只担心二国交恶,贻害苍生啊!”

  高殷似若未闻,江德藻急中生智,忙道:“至尊所言未尽,臣恐传意未明,还望至尊准允继续商讨!”

  见这场面不成样子,高殷挥手,侍卫松开二人,江德藻扑通一跪,声音哽咽嘶哑:

  “至尊……至尊所言未尽,臣等愚钝,未明圣意,仓促回绝,实是罪该万死。然臣等不远千里而来,身负国命,若就此归去,非但无颜见江东父老,更恐两国之间生出嫌隙,贻害无穷。求至尊准臣等悉听全旨,容臣等……容臣等细细思量,再行答复!”

  高殷望着他们,不知在想什么,而两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一时陷入难言的沉默。

  下一刻,高殷发话了,对象却是丁普:

  “你看看你,客客气气把人请出去就是了,毕竟是一国的使者,如此行事,有损我上国风范!”

  高殷说着发怒,抓起身旁的物件就朝丁普丢过去,丁普不敢闪躲,好险没有砸到,高殷因此更怒:“滚出去!”

  丁普连滚带爬地跑出殿外,众人噤若寒蝉,高殷坐回原位,怒气未消,声音低沉而阴狠。

  “……二位请起。”

  虽然骂的是别人,但眼前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得罪的齐国皇帝,江德藻等人这才想到,陈顼昨夜表现出来的忧虑是何意味。

  人家有随时掀桌的资本,骄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不如此不显君王盛威。

  “至尊……”

  “二位既然可以做主,那也不必去征询陈主的意见了。”

  江德藻的脸瞬间便垮了下来,齐帝开口又给他们扣一顶大帽子,连连求饶:“至尊所请实是悚然,臣等非敢专擅,然既为使臣,当力保国威不坠,以皇子公主入质,实在是……”

  “二位还以为陈国尚有尊耶?”高殷冷笑不已:“若有,那二位怎么到了我这河北地界?是来旅游的?”

  “而且汝等以前未做乎?此次来迎陈昙朗的灵柩,那陈昙朗缘何死在我国境内!”

  “一点代价不想付出,就要把陈顼接回去?那我当初取他作甚,以为我做慈善吗!”

  高殷厉声咆哮,君王权威肆虐,将二使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臣、臣等不敢……!”

  江刘抖如筛糠,大气都不敢出,脑海里只盘旋着一句话:征伐四克,威震戎夏,负甲而北胡惊慌,投杯而西人震恐!

  “朕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不到手的!”

  高殷冷笑:“君等不予,便不劳烦了——万里车书尽会同,江南岂有别疆封?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且先回江南暂待,等朕腾出手来,自有百万军士过江迎亲!”

  这话出语倔强,咄咄逼人,又包含桀骜之气,齐帝之英骜不逊其父,而文气远过之!

  江德藻的江南好臣基因被激发了,下意识地想回应齐帝“且看能否过江”,但话语噎在口中,再也不敢吐出;无论最终是否开战,此次与齐国的和谈都会以失败告终,他已严重失职,若再引起兵祸,哪怕齐帝、陈帝不杀,江东之人也都要杀他!

  若陛下为免兵灾,还答应了齐帝的条件,那他里外不是人,又有何面目存于天地之间!

  高殷不再言语,而使者不敢言语,气氛再度僵持,恍若过了一个世纪,才听见齐帝轻声的呼唤。

  “二使怎的如此?可还有话要说么?”

  语气轻柔,不似刚刚那般愤怒,江德藻试着抬起头来,却见齐帝捧着茶水,笑盈盈地看向他们。

  江德藻一时难以接受:自己刚刚是出幻觉了?还是齐帝的精神有异?

  但见高殷老神在在地饮茶,还唤他们起来入座,江刘不敢抗拒,唯唯诺诺坐回了席位,任高殷主导场间气候,再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朕的要求真不高。说实话,朕现在女人不少,就算每日都寻欢作乐,跟不同的女人过夜,也有人轮不到两次的。”

  高殷笑起来的模样,令江德藻感觉十分邪恶:“朕真贪图富阳公主的美色吗?还好娈童?非也。”

  “朕只是要陈蒨的一个态度,连这都不愿,其心可知也。当初陈霸先与先朝缔结盟约,仍自背反,虽二位担保不会发生此事,朕也可随时捏碎南陈,可世事难料,谁知道未来又会是哪家的英雄登台?若真发生了,朕也是要面子的。”

  高殷看向杯中浮起的茶叶,似乎这更令他在意,因而说话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陈霸先背盟,我们还可以杀一个陈昙朗出气,若陈国缓过来,又朝我国龇牙咧嘴,我们又能杀谁?怎么想都有些不安心吧?”

  “因此……要让朕相信陈国和谈的诚意,尔陈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努力让朕相信啊。自家已经裂土称王,享受供奉,临到事了却不愿让宗亲为国捐躯,莫非是徒饮民脂民膏,无一物润泽于民,负义恩于百姓乎?”

  轻轻吹了一口气,饮下半杯茶,高殷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这可不行呀。”

第1136章 索要

  陈使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言语,高殷便道:

  “二位且先记下,回去禀报陈蒨,若其允,则尽快将人送来,我国当即放人,富阳公主何时北至,陈顼便何时归南。”

  二人只得咽下这份屈辱:“谨奉尊命。”

  “尚有一些学士,吾欲得之。”

  高殷想了想:“我闻南朝有一人,名曰江总,自幼聪敏,以能诗为梁武帝所赏,其祖父俱有名。”

  “是有此人。”

  江总家世显贵,十世祖是西晋的散骑常侍江统。这人或许后世不熟,但稍微了解西晋政局的历史爱好者都知道,曾经有一篇《徙戎论》,认为内迁的戎夷对晋朝统治构成威胁,请求将关中、并州等地的戎狄迁返原居地,可避免“寇发心腹”之患。

  然而当时的皇帝是晋惠帝,皇后贾南风把持朝政,文恬武嬉,“帝不能用”,而十年之后夷狄乱华,时人才明白《徙戎论》的高瞻远瞩,为之叹服,而《徙戎论》的作者就是江统。

  江统的五世孙则是刘宋吏部尚书江湛,刘义隆欲北伐之时,举朝为不可,唯湛赞成之,结果北伐战绩出彩,前线一路推到了长江北岸的瓜步。拓跋焘被打怕了,遣使来求婚,刘义隆就和大臣们商议,众臣都同意,又是只有江湛独自妖娆,曰:“戎狄无信,许之无益”,气得太子刘劭要打死他,向请求刘义隆说北伐败辱,数州沦破,独有斩江湛可以谢天下,刘义隆竟然不许,不仅承认北伐是自己的锅,不干江湛之事,还试图给刘劭和江湛做媒以缓和关系,后来刘劭造反,把刘义隆和江湛五子都杀了个干净。

  此时江总在南陈也颇有名气,写的诗曾被萧衍阅览,萧衍大加赞赏,又与梁朝多位尚书引为知交。其与齐国的关系也匪浅,他的舅舅是萧勃,后来侯景作乱,萧勃曾割据广州,江总前去投奔,待萧绎平定侯景之乱后,诏命江总任明威将军、始兴内史,但刚好江陵被西魏攻下,江总遂不成行,寄居岭南多年。

  之后齐国所立的傀儡皇帝萧渊明以萧勃为司徒,两年后陈霸先自为丞相,萧勃起兵讨伐,兵败被杀,因舅舅死在陈霸先手中,因此江总至今不出陈朝之仕。

  实际上原历史的两年后江总就要被陈蒨征辟了,毕竟陈霸先和陈蒨不是一回事,何况陈蒨还杀了陈昌,算起来还是报仇了。但这个时间线还没有发生,这种名门之后收揽到国内,对国家的名望也有极大好处,除了军事上的拼杀攻伐,招揽有名望的士人到手也能体现国家的文治道昌,像当年刘裕灭太原王氏,王慧龙逃到北魏还是当年的大新闻,崔浩的弟弟还把女儿嫁给了他,其后代在北魏官运亨通,直到前两年玄孙王松年站队常山王,才被高殷所杀。

  虽然许多人不认识,但江总后来是陈朝宰相,这恰合了高殷收集名臣的喜好。虽然他和陈叔宝在一起时不持政务,整日与后主游宴后庭,由是国政日颓,纲纪不立,不过江总作为文人的成就还是很高的,被后人称为一代文学辞宗,其《闺怨篇》开唐人七言排律之体,李商隐、杜牧无比推崇,可以说是打开盛唐诗章的钥匙。

  落在如今的齐朝,能让他待诏文林馆,将来和陈叔宝作伴,顺便扬大齐文风,以后能和陈叔宝、高纬等人凑个“高齐八大家”之类的。

  “朕知江总因其舅为陈霸先所杀,故不肯出仕,而以其诗才,若就此空虚耗尽,岂不可惜?当使征之,就言朕在邺都文林馆为其设座尔。”

  言及此处,高殷笑笑:“毕竟朕也是儒生,与梁武同爱其才也。”

  江德藻心想自己真看不出来,这些时日的高殷哪里有儒生的风采;不过刚刚怒喝之下所念的七言律诗倒是大气磅礴,从气度上就压住了国主乃至江南。

  北人还是豪放派居多啊。

  “次者姚察姚伯审,亦有文名,又擅写人物,朕著《三国》《东汉》《楚汉》等,正想与其一同探讨,又见梁朝衰微,欲请他作北朝《梁书》,此人亦当入邺都。”

  江德藻犯了难,和吊在岭南自娱自乐的江总不同,姚察是正儿八经的陈国官员,还是嘉德殿学士,其文才亦让国主赞不绝口,割让这人和割让富阳公主不能一概而论,但意义是差不多的:齐国都能在陈国官列里挑挑拣拣了,那陈官们会如何做想?哪怕附庸国都没有这么屈辱的。

  高殷也知道这很让人为难,于是道:“朕闻其父姚僧垣因江陵沦陷,被俘至长安,朕可差人往长安处索要,正好姚僧垣为当世医术大家。其若见父,则须至邺都,汝等将话带到,来是不来,自由他取。”

  这话不像先前那般直烈,但也咄咄逼人,儒家学士最看重的就是圣贤之言和忠孝之义,齐帝以父名召他前来,姚察很有可能被说动,不过这就和陈国官员的身份无关了,是姚察的自发行为;

  与和谈相比,这一点倒是末节,江德藻也只能承诺会把话带到,但他能隐约猜到,若国主愿意送与皇子和公主,那姚察江总等人,也会被国主以各种方式送到齐国来。

  谈了不少,高殷口干舌燥,饮茶后轻笑一声,说道:“既然要了两位文臣,再要个武夫也就够了,不知侯安都、吴明彻可否得之啊?”

  江德藻无言摇头,在场之人都知道是玩笑,这些都是国家信用的重将,是拿来抵御齐军和叛军的,若他们都被抽走,那还和谈个屁啊?直接归降齐国吧。

  高殷果然不以为意,想了想:“朕问询征南的将领,他们说当年有一名勇猛小将,名曰萧摩诃,勇若关张,曾救侯安都,可有此人?”

  江德藻对这事所知不深,刘师知细细回忆,起身拱手:“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军中呼有关张之勇,自至尊作《三国》,呼声更重矣。”

  高殷哈哈大笑:“朕写关张,闻其勇若关张,倒让朕有些兴趣。千闻不如一见,不若遣他护送富阳公主,朕刚好看看,若其雄壮,为其写诗赋文章以颂之,未尝不可啊!”

  高殷的话让两人听得没头没脑。什么叫为他写诗,莫非齐军无勇将乎?

  但若说齐主就盯上了萧摩诃这人,欲图之?怎么可能?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就像一国的王子不娶世家高门、千金贵胄,就看上一个姿色平平家世低微年纪又大性格还差的中年妇女一样,也太逗了。

  如萧摩诃这般勇猛的人虽然不多,但齐国不至于没有,他只是有关张之名,又不是真的关张,莫非齐帝有什么特别的癖好,想用他演一出曹公义取关云长乎?

  按常理来说不太可能,但以齐主的精神状态而言则不好说,没准人家就是为了这碟醋而包个饺子。总之,讨要江总、姚察还有些道理,但萧摩诃勇则勇矣,在国家之间根本不入流,特意提到他就实在是莫名其妙了。

  江德藻忽然涌出一个想法:莫非齐帝已遣密谍入江南,暗访南朝异士而纳之?如此观之,这些人都是江南元气,绝不可予!

第1137章 颅酒

  说完了自己的要求,高殷便起身:“也就这些了,陈蒨若能满足,朕自然应允其请,如若不然,请他稍待数年,朕在邺都为其设座。”

  这便是用孙皓的典故隐约威胁了,在和谈之前,高殷彰显自己踏平南陈的志向,以此威胁陈使让出更多利益,而一旦谈判开始,他就不怎么提起,否则予陈人压力过甚,反而把他们逼向周国。

  现在一切谈妥,进入到事后寒暄的阶段,高殷放些狠话已不破坏大局,只会让他们更加重视此次协定。

  江德藻噤若寒蝉,唯唯道:“臣必向陛下陈述利害,以实现二国安好。”

  “嗯。”

  高殷起身,笑道:“使者远来,尚未隆重礼待,不若留在宫中宴饮一番?回陈国也不差这一二日,我朝酪饮可是一绝,既然来了,不享受一番可说不过去。”

  二人也不拒绝,陪着高殷入席,齐帝从他们身上盘剥甚多,能捞回一点是一点,他们是不会客气的!

  “来,换大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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