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39节

  让子民自相残杀,这种事为天下所不齿,但对方是死囚,本就是该处刑之人,而今只是换了一个处刑方式,既不脏自己的手,又能看一场好戏;且还会看游戏的结局宽赦余者,便是说至少能活下来一人,这反倒是加恩典于民了,甚至可以说秉承了某种天意。

  而囚徒的厮杀不仅不会危害到看台上的自己,还因为利益相关,自己更希望游戏进行下去,还是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进行,赢得赌局,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就被拉入了这场人心交错的欲望旋涡,变成冷血旁观的嗜血禽兽……可对方是死囚,胜利了还会开恩,而且能给齐帝带来乐趣,自己又无法阻止,能怎么样呢?

  一次两次倒还好,若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总有大把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比如杀人者不是至尊,不想这么做完全可以自戕,杀人也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此刻,江德藻才察觉到这个游戏的险恶之处,这不只是一个游戏!它更是一个政治和人情的斗兽场,杀人而诛心,是需要展现演技来操纵人心才能活下去的死亡舞台!

  而真正操纵这一切的齐帝则安然坐在看台上,欣赏人们厮杀的乐趣,最后甚至还要对他感恩戴德!这……何其悲也!

  他冷汗津津,已经想到回朝以后,向陛下陈述这游戏的诛心之处,但他更担忧,陛下会对这一切产生好奇,然后尝试,然后……陷进去!

  想到陛下对齐帝的《三国》推崇备至,江德藻不免黯然神伤;场中的囚徒们开始行动,又牵动起他的心神,他羞愧地看着场下的棋子们,心中期盼他们完成自己的愿望,拯救他的国家。

  “尔等都是死囚,都是要上刑场的,谁不该死?现在我们省点力气,还能看场戏,你们也在搏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呢?不只是可以不杀人,甚至你们都可以自尽,不过一晚上就只能有一人自尽,若愿意舍己为人,那两天时间就结束游戏了!”

  传令兵嗤笑道:“我倒想看看,你们为他们去死,死后会不会升入佛国呢!”

  这番话说动了死囚们,别人的生存固然重要,但不能影响自己的生命,何况死囚中不乏穷凶极恶之辈,光是这十二人里,也有互相认识而平日生怨的对象,经过传令兵一番谆谆教诲,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做好了心理疏导,走去兵器架上,拿起武器。

  士兵们没有阻止,看台上的至尊在望向这边,这给了四名贼匪极大的勇气,拿起武器的那一刻,他们感觉自己神魂附体,好像被巨大的权力包裹着:他们有着在无数人,甚至在皇帝面前堂而皇之杀人而无罪的权力。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拿起屠刀则为修罗,四人的精神气顿时不一样了,他们重新挑选着要杀的目标,传令兵也没阻止,这次完全是以仇怨为主导,很快选定了一个得罪过两名贼匪的人。

  接着四人被吩咐回到屋内,让医者出来,确认今夜是否救人,医者斟酌片刻,最后选择不救,回屋躲避,而四名贼匪再次被放出。

  门锁设置在外边,用栓木挂住,一拉就开,四名暴徒一拥而上,里面立刻发出怒吼,随后就是一阵哀切的嚎叫。

  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逃出来,是被选定的今夜死者,他惨嚎着哀求:“救我、救我!”

  可没人搭理他,士兵们手持弓箭指着他的喉咙,只要他说出杀人者的名字,立刻就有一支羽箭飞过去。

  贼匪们面露笑意,走出屋子对他就是一顿乱砍,很快这人就没了声息,和他有过节的两人还不解恨,又多砍了几刀,见无人阻止,甚至抓起死者的头发,恶狠狠地一刀将首级斩下!

  “嘶!……”

  场中传来一阵抽气声,宫仆们看得心头乱颤,浑身瑟瑟发抖,胆小的人甚至昏了过去,而渡过了最初的恐惧,许多人心头狂跳,只觉得刺激无比。

  江德藻和刘师知也有同感,这和刚刚的游戏不同,眼前是真真正正的杀人游戏啊!

  “江正使不庆幸吗?”

  江德藻如梦初醒,看向齐帝,却见齐帝指了指下方:“还好第一夜被杀的不是巫师,不然江正使就输一筹啦。”

  这个声音像是死神的呼唤,比凛冬和刀锋更让江德藻骨髓惊寒,他慌忙回应着:“是、是该庆幸……”

  旋即江德藻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喜悦,死的不是巫师。

  恍惚间,他生出一种劫后余生之感;比起死的是谁,他更庆幸自己不在场中为人所杀,或思考着今夜要杀谁。

  再度看向齐国天子,只觉得日光正盛,似有金轮盘立其后,在春日中散发着微凉的温暖。

  他忽然明白齐帝的可怕了,以人命为棋盘,依生死为赌注,当这一切成真、而自己也是棋子的时候,这种恐惧会折磨人的心智,煎熬得可怕;而这恰恰是齐帝的长处。

  底下传来一阵呼声,高殷向下探了探,随后笑道:“杀的是死囚,刀砍不到他们身上,却看得喜乐嗜血起来。”

  囚徒们杀完人,把尸体丢回屋子里,而后在士兵们的安排下洗澡换了衣服,回到屋中,接着巫师进行占卜,“一夜”的流程行动完毕,所有人都因“天亮”出了屋子,看见地上淋漓的鲜血,都吓了一大跳。

  从外表上,看不出哪些人是贼匪或好人,每个人看上去都无辜至极,对杀人者愤愤不平;然而落在观赏着一切的看客们眼中,则觉得极为滑稽,犯下杀人恶业后仍能面不改色地表演义愤,实在是可笑至极,而他们就站在道德高地上,源源不断地获取着满足感。

  “竞选村长,然后选择今天处死谁。”

  传令兵面无表情地宣布,一旁的士兵则有些绷不住,用带着恶意的眼神揣测这群待宰的羔羊,以及潜藏其中的恶狼。

第1118章 巫师

  竞选村长的环节是大家举手进行申请,除了巫师要宣布占卜结果外,还有上来分析局势、逃票、贼匪煽动人群、乃至中途退选表示对某人认可等操作。

  不过在这最初的时期,死囚们能玩明白竞选流程就不错了,而第一夜的牺牲者就倒在不远处,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被贼匪杀死;

  刚杀了人的贼匪们心中也惴惴不安,毕竟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是碍于天子之意不敢说出口,这仍令他们倍感压力。

  不过总有人能在生死关头间激发出潜力,他们意识到村长这一职位的设置定然极其重要,因此举手的人寥寥无几,但还是有四个,其中包括了两名贼匪。

  对高殷来说,这场面不仅菜,还混乱得可怕,时不时让他看得生气,恨不得亲自下场教他们怎么辩论;但一想到自己如果脱去黄袍,以死囚的身份站在场中,只怕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不会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每个囚犯说的话都没什么营养,无非是赌咒发誓自己绝对不是贼匪,还要把贼匪找出来杀掉,理是这个理,但真正的贼匪状态比较混乱——毕竟刚刚才杀了人,现在又在扯弥天大谎——说话紧张失措,很快被人捉住痛脚。

  “我听你说话,感觉你很害怕啊!发誓都说得磕磕巴巴,莫非你是贼匪?”

  身上印着七字的死囚看向五字死囚,嘟囔道:“才刚杀了人,怕冤魂索命?”

  “你、你别血口喷人!”

  五囚的同伴反应也是极快,立刻回骂:“人就死在眼前,你不会害怕吗?!噢,我明白了,杀人的是你吧,你就是贼匪!”

  “你他娘的放狗屁!”

  几人大声争吵,士兵们立刻手持棍棒进来殴打,逼迫他们按顺序竞选,中途只能由竞选人发言,其他人不准插嘴。

  围观的宫仆们看得乐不可支,站在上帝视角的他们清楚地知晓每个人的身份,而困在局中的贼匪和村民们互相怀疑、猜忌,展现出人性的软弱和邪恶来,让他们看得心中刺激不已。

  “真巫师没有竞选啊。”

  高殷笑了笑,看向江德藻:“江正使似乎赌输一注。”

  巫师似乎害怕自己出来被贼匪所杀,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也不敢竞选,很经典的新手玩法,而这就使得他在第一夜难以被找出并杀死;这不仅对好人不利,而且江德藻的赌注也难以实现。

  对此,江德藻只是微微躬身:“臣以为,不是不竞选就会没事的,若天意欲让臣胜一小局,那真巫师无论如何躲藏,都会死在第一日。”

  高殷不置可否,继续观望场下形势,幸存的十一人已经选出了村长,不出高殷预料,是贼匪中的八囚。

  八囚似乎很聪明,已经参透了这个游戏的部份规则,坦诚地表示自己不是巫师,但绝对是个好人,暗示自己能够自证身份,如果大家不放心其他人,可以先选择他为村长,未来巫师出现就把村长一位转交给巫师,而谁怀疑他,就必须要说明自己的身份。

  无论底牌为何,这种话术都能够安抚许多人慌乱的内心,最终变成了一个不知身份的“异士”成为村长的结果,观看的宫仆们见到这一幕,发出许多窃笑。

  鬼影般的笑声扑向场中的十一人,让他们既困惑又恐惧,了解实情的四名贼匪心中则接连升起被挑逗的愤怒、害人说谎的羞愧、同伴掌权的欣喜等复杂情愫,背负着这些心理压力,继续伪装成一个好人。

  村长八囚看向传令兵:“上官,接下来……”

  “讨论杀谁呗。”

  竞选完后的发言环节和此前的流程并不相同,不像韩宝业等人游戏时按照左右顺序,而是让他们自由讨论,只要不出场地,回到屋内关起门来独聊也无所谓,所有人更是可以聚集在一起互相问询对峙,只要在一炷香内讨论出结果就无所谓。

  传令官上下打量八囚,面上隐有笑意,这让一部分人生出怀疑,而另一些人又觉得八囚有关系或是选他做村长对了,人心又骚乱起来。

  “说到底,这村长是什么身份?好歹说个明白,总不能让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带领我们,若他骗我们杀光好人,我们就和那人一样……都要被杀掉了!”

  有些人对结果不满,进而挑唆其他人,也有人不知是对是错,开始后悔起来,大喊道:“是啊,巫师呢?昨天有了占卜,今天没人说吗?莫非被杀掉的是巫师?!”

  听见这句话,高殷转头看向江德藻,见他神色自若,心中觉得好笑。

  喊了二三遍,仍无人应声,九囚发了狠,大喝道:“那我就当死掉的是真巫师,以后谁再敢说自己是巫师的,大家一起把他杀掉!这时候不出来帮我们好人,要躲到什么时候?!”

  八囚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痛点:“听起来,你好像知道巫师没死啊!谁都没确定的事情,你怎么就这么笃定?”

  八囚的伙伴十二囚也顺势跟进,阴阳怪气起来:“是啊,也许巫师怕自己第一天就被杀掉,想多占卜几天,多找几个贼匪出来才公布,你这么急,不会是急着杀巫师,让他不要占卜你吧?”

  九囚勃然大怒!

  “你们是贼匪吧!巫师不出来,我们怎么知道谁是好人,今天要杀谁?”

  “真巫师一晚只能占卜一个人!”

  “一个人也可以!反正可以把巫师和他占卜的好人排掉,当然,若占卜出的是贼匪就更好了!”

  十二和九陷入争吵,五囚想上去劝架,却发现脚被人轻踩,八囚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侧,向他眨了眨眼睛。

  他的嘴唇蠕动,做出一个口型,五囚模仿了一下,像是“巫师”。

  让自己假扮巫师吗?!

  五囚犹豫不决,脚上又传来一阵力道,下一瞬八囚把争吵的两人分开,却见他眼角的余光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五囚一个激灵,立刻说道:“我、我是巫师!”

第1119章 血色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场中氛围瞬间变幻,众人大惊,却不敢相信。

  “反了、反了!贼匪欺世盗名,敢如此做!”

  刘师知气得胡须都在颤抖,毕竟他赌的是民赢,此刻见场上居然被贼匪所控制,顿时大为光火,可紧接着,他又想起了身后的高殷还在看着,顿时变成了锯嘴葫芦,嘴唇像金鱼一样鼓了起来,却不敢再开口。

  “哈……刘副使勿急嘛。”

  高殷端起酒盏,轻轻摇晃,一饮而尽,随后轻笑:“这才第一日,许多事情看不出来,谁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呢?这才是这游戏的有趣啊。”

  轮次才是狼人杀游戏的精髓,每一次触摸轮次的边缘,都会让局势变得波诡云谲,哪一方出了错,都可能与胜利失之交臂,而在这场游戏下,同时失去的还有性命。

  高殷坐庄,默默操控着一切,所有入局之人也就只能顺他的心意被拨动心弦,引出真面目来。

  他亲自为两位使者斟酒,让侍从端过去,两人不得不饮,而后行礼谢恩,这举动落在下方场内的众人眼里,顿时引起一阵猜测,以为自己这边说了什么话引起至尊方向的波澜,一时胆战心惊、面面相觑;

  而高殷等人说的话又因为距离,传不进会场众人的耳中,他们便以为是至尊对巫师跳出来的行为有了反应。

  没有任何根据,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至尊崇善抑恶,这游戏也是个抓贼的游戏,毕竟贼匪人数希少,只有好人的一半,好人天然就该赢;那么五囚的“自曝”也就符合了好人要求信息的基调,至尊因而喜悦,因此在情感上默认了五囚的巫师身份,毕竟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你是巫师?”虽然是质询,但语气很缓和:“既然是巫师,竞选村长时怎么不站出来?”

  五囚眨眨眼,他编造着说辞,说话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第一次做甚么巫师,我连要做甚么都没太弄明白,规则有说巫师一定要竞选吗?有吗?”

  巫师是好人阵营唯一可以提供信息位的异士,从胜利的公式而言,最好是要竞选并取得警徽,可场中没人能意识到这点;

  又听五囚说他怕自己跳出来被贼匪杀了,死个不明不白,引来几句骂声,这些人心里却是认同了这个逻辑。毕竟谁都没有无私到主动跳出来挨刀,这是生死游戏,死了就真死了,就算最后游戏赢了,自己已经死在贼匪的屠刀之下,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都是第一次玩的新手,五囚能把心理话说得如此像这么一回事,许多人分辨不清,在围观群众的暗笑中,认可了虚假的巫师。

  “那你说说,你昨夜占卜了谁?”

  五囚毫不犹豫地指向自己的同伴十二囚:“他是好人!”

  “你胡说!”

  二号死囚陡然愤怒起来,指着十二囚大骂:“我才是真巫师,他是我占卜出来的贼匪!”

  谁也没想到真巫师会在这时候跳出来,聚众哗然,对围观群众来说,他们惊讶的是这真巫师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假巫师的身份基本立住的时候才跳,而对正在进行游戏的众人来说,则以为周围的惊讶都集中在真假巫师的身份上,还有他们对同一个人给出了不同的身份判断。

  江德藻、刘师知皆目瞪口呆,他们头一次看见这种真话和谎言正面冲撞的情况,若不是自己看得清清楚楚,还真难以判断。

  一种朴素的正义感促使他们想要站起身,去痛骂、殴打那几个控场的贼匪;可权力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手段,齐帝在身后笑看,禁卫们杀气腾腾,扼住了他们那颗想要行侠仗义之心。

  二人只能在心中哀叹着齐国纵恶猖獗,倒行逆施,衰颓之日不远之类的片儿汤话,一面又在心中默默祈祷,只是祈祷的内容各不相同:刘师知希望真巫师能存活下来,帮助村民和异士奠定胜机,而江德藻则泛起喜意,期盼着真巫师第一天就被推出去!

  两人的立场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割裂,仿佛自身都站在了不同的阵营中,哪怕这两项是完全可以兼容的,但心中就是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异感受,让两人有些看不得事情按照对方期盼的方向发展。

  虽然没有后跳先出的说法,但人们已经不自觉地按照这理念在思量,毕竟五囚有村长的信赖、又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而二囚有些莫名其妙,无论理由还是占卜的对象都和五囚高度重合,很难不让人认为是跟风。

  众人反复盘问两人,问他们为什么占卜十二囚,所得的答案也不相同,二囚说是看十二囚面相凶,感觉像是盗匪,五囚则言十二囚身强力壮,若他是好人,那他会很安心。

  都没什么逻辑,一时难以判断,众人头疼,但很快梳理出了杀人的顺序:若信五囚,那二囚为贼匪,若信二囚,那五囚和十二囚就都是贼匪,现在看上去五囚的可信度要高一些,可若相信二囚,就能一下抓出两名贼匪了。

  众人争论不休,传令兵也不干涉,只是在香燃到只剩十分之一的时候出言提醒:“时间不多了!”

  死囚们纷纷看去,大惊失色,若不能在香燃尽之前决定今天要杀谁,那他们就算闯关失败,全都得死!

  争吵变得更加激烈,甚至开始动手推搡,更有人言:“谁都好,赶紧杀一个,把眼前过了再说!”

  “那就杀你呗!”

  “我馹烂你骉的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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