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一边宽衣,一边手上不停,李难胜被骚扰得神志不清,只是胡乱地应着,泛着泪珠的双目紧盯着高殷,看着他向自己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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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高殷继续处理着政务,臣下传来消息,言陈使再次求见。
毕竟高殷之前不在,他们已经耽搁许多日子了,哪怕此刻得到高殷的答复,立即动身回陈复命,也有十天半个月的路程,这期间还可能被淮南方面的齐军给刁难,所以陈使如此急切倒也情有可原。
手中的奏疏也快批复完了,高殷忍不住笑起来:“也罢,本想今日去见乐安的,但陈国等不起,朕就行些大国的风范吧。”
昨夜酒醉,后殿一些事情他有些记不得了,不过侍从们说他好像和乐安太过亲密,引起误会,本来高殷想大张旗鼓去公主府看望孩子,让人见到他的坦荡,不过柳敬言那边也很重要。
“也只能让乐安多等一天了。”
高殷让人把两位使者领进来,二使的紧张不安在面上肉眼可见。
按照礼节向高殷行礼后,刘师知率先问起:“不知至尊对我主的请求考虑得如何了?”
“昨夜酒醉,朕睡得早,还没想好。”
高殷实话实说,自觉十分无辜,不过在二人眼中定然可恶至极,毕竟高殷之前不在,再急也不敢去玉璧求见,而高殷现在回来了,只等他一句话,两人就能结束这痛苦煎熬的使命,焦愤的心情却是快压不住了——特别是他们隐约感觉齐帝在敷衍、拖延他们。
“那……”
江德藻行礼便要继续询问,却见高殷伸手示意他住嘴。
“两位代表陈国之仪,远来纳贡,却未能领略齐国风土人情,实是可惜。”
高殷笑道:“不如今日朕就做东,款待两位如何?”
江德藻连连挥手:“我等在宾馆内已留住多日,对邺都风俗多有耳闻,无须劳烦圣驾……”
“欸~二位去的多是旧梁士人之家,或是寿阳侯府上,鲜有赏街游玩,怎能说了解呢?”
高殷笑容和煦如春风:“况我齐不仅有元旦大宴,尚有诸多佳节,两位没能欣赏便要匆匆离去,令朕有些过意不去。”
江德藻和刘师知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乱世三百年,虽然不是经常,但偶尔也会有扣押对方臣子的事情发生。毕竟能代表国家出使的臣子,在外貌、家世、谈吐上都远超常人,不然丢的是国家的脸,考虑到外交影响,朝廷都会选择优秀的文臣。
但有时太优秀了又会适得其反,特别是北朝乃鲜卑之国,对世家高门有一种皈依者似的狂热崇拜,若被国主看上,便可能将使者强留——这种事情不多,发生了也很丢脸,但只要君主的意愿极其强烈,还真有这种可能。
特别是梁末丧乱,逃到北境的士人不少,还有江陵这个家国沦丧、尽作亡国奴的悲惨际遇在,许多人不得不被迁移到长安,这便显得北朝强留士人使者的行为都温柔了一些。
莫非齐主看上我们,欲强留耶?
若是梁末那会儿,这两人一万个愿意,可现在新朝肇基,他们也混成了国主的心腹亲信,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和家族子女,留在齐国做一个下臣……说到底天下已裂三百年,齐国虽强,最后能否一统天下,还两说呢……
“二位误会了。”
看他们的神色,高殷心中好笑,他对两人没什么想法,历史上名声不显,还不值得入他的收藏库:“只是近来朕新做了一游戏,十分有趣,欲请二位观览。”
江刘二人松了口气,立刻又郁闷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带他们看戏?真就是故意拖着呗?
可齐帝高高在上,他们不敢拒绝,又听高殷说:“说实话,对陈如何,朕也有些犹豫纠结,不如就让游戏来定胜负,如何?”
第1114章 贼匪
江德藻和刘师知闻言,下意识地吞咽起口水。
高洋在时酷爱杀人,喜欢玩的放生游戏在南朝也略有耳闻,而眼前这位,也曾制造过邺都狼噬和晋阳百刑两起大虐,他口中的游戏,只怕不是什么善茬。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师知还想努力一下:“国体大事,怎能由游戏来决定?望至尊思之慎之。”
“犹豫的意思,就是拿不定主意,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
高殷收回笑容,表情逐渐冷漠:“使者前言陈蒨仰慕我大齐威德,愿为藩属,永奉正朔,可今日这作态,却又不像……朕是愈发心寒了。”
江德藻一听,顿时勃然大怒!
“刘师知!我才是正使!”
他回头叱责刘师知:“客随主便,至尊说什么,我们就追随便是,玩个游戏还推三阻四,是叫至尊看不见我们的诚意么!”
刘师知没想到江德藻忽然发难,表情尴尬,这时高殷拍起手:“好好好,骂得好,若还不解气,可拿这揍他。”
说着,身旁的侍从把一根马鞭递了过去,江德藻愣了愣神,果断接过,向着刘师知抽打过去,刘师知不敢躲避,直到脸上遍布淤青,江德藻自觉够了,才转身向高殷下拜,递出马鞭:“臣已教训过副使,望至尊赦其失礼之罪。”
“嘿。”高殷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拿起马鞭在手中端详起来,像是里面蕴藏什么奥秘;
江刘两人惴惴不安,生怕齐帝忽然发怒,却听高殷道:
“天保八年,先帝也曾用这东西抽朕,把朕抽晕了过去,从此开了窍。”
那是一切的开始,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穿越而来,把这世间改变得面目全非,高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前二人心中发毛。
是天子都暴戾滥杀么?可他们的国主并非如此。
那是齐国的皇位有魔力?眼前这位儒雅温厚的齐国少帝虽然在笑,可说的话却令人毛骨竦然。
他不会是觉得自己被打开了窍,便也喜欢上同样的方式了吧?
他们不敢接话,生怕高殷帮他们开窍,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候着。
笑声渐歇,预想中的凌辱没有出现,高殷把马鞭交给近侍,江德藻察觉高殷恢复常态,立刻开口:“臣等愿作游戏,娱乐至尊。”
“很好。”
高殷兴趣乏乏,若是自家臣子,这时候他就完全没兴趣了,总有点用权力逼迫臣子迎合自己喜好的意思——虽然他平日也这么干——不过自家臣子也不会这么没眼力劲儿,高殷说什么他们就附和,最多委婉地劝谏。
倒是陈国来的使者还没看过他的游戏,高殷颇有些把自己的恶趣味散播到国外去的意思,就像用孙权、曹髦和司马昭影射陈蒨、宇文宪和宇文护一样,不仅提醒自己在记挂他们,还表现出自己对他们处境的了解。
像是猫在鼠洞前留下脚印,一想到他们对自己的洞察力感到恐惧,而他们又无法抗衡日渐强盛的齐军,只能在自家领地内害怕、焦灼而愈发绝望,高殷就忍不住好笑。
一行人来到别殿,高殷居于主位,并为二位使者设宴,欣赏了一段歌舞后,高殷笑道:“北人之舞,较南人如何呀?”
江刘不住称颂,高殷拍手,身旁的近侍便出来了十三人,十二人在堂中围成一圈,另一人手持一摞木牌,独立于圈外。
这十二人手中各自拿着一顶兜鍪,落座后放在一旁,江刘二人不解其意,却见站立那人转着圈,向每个人发放一张木牌,并且轻声高喝:“确认身份。”
韩宝业、丁普、黄双、李鹤等人皆参与其中,他们看了看牌子,随后把它放在地上盖好,那人又道:“都看好了吧?天黑了,闭眼!”
江德藻不解,却见十二人同时拿起兜鍪盖在自己脸上,看上去极为怪异,他忍不住问向高殷:“请问至尊,这是何意?”
高殷轻笑:“乡野小童有扮兵匪之游戏,朕忽有所感,便制这‘贼匪杀’,也叫‘杀人游戏’。”
这个名字听着邪性,令人不寒而栗。
“贼匪睁眼!”
丁普和李鹤小心翼翼地摘下头盔,尽量不发出响动,和另外两人用眼神确认身份。
高殷解释道:“这游戏有四个贼匪,他们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藏在人群里难以察觉。不过近来有官差前去调查此案,于是贼匪们夜晚会一同出门,合谋杀掉一人,而其他八人都是好人,需要把贼匪给找出来,在白天将可疑之人给杀掉。”
“八人中的四人是一无所知的村民,每夜一觉睡到天亮,其他四人则是各具本领的异士,巫师夜晚能占卜出一人的身份,确认他是好人或贼匪,医者有两瓶调配的药物,每晚可以救一人或毒杀一人,呆汉是村中最笨的人,不过命却很硬,若被怀疑,便可以翻牌自证,而游侠藏有一把弩,死时可以和某人同归于尽。”
二人听得一知半解,高殷饮了口酒,指着近侍们:“看下去就知道了。”
丁普跟随高殷最久,因此对这个游戏也是最早知晓,玩的次数也不少,在刚刚看身份的时候,他就故意最后才看,留出时间去抿其他人的面相。
此刻他怀疑韩宝业有身份,于是指向韩宝业,其他人地位都没他高,也就顺从他的选择,扮演官差的近侍再次发问:
“贼匪,你要杀死这人吗?”
四人点头,然后默默戴好兜鍪,这一幕令刘师知有些咂舌:在皇帝面前公然讨论杀人,哪怕只是游戏,也实在太反常了。
“贼匪闭上眼,巫师睁开眼,今晚上你要占卜谁?”
韩宝业睁开眼,左顾右盼。
“巫师请闭眼……医者睁开眼……呆汉、游侠……天亮了,全都睁眼。”
近侍们把兜鍪取下,丁普揉搓眼睛,装作自己一晚没睁眼的惺忪模样,迷茫地看向周围人群,官差接着又道:“先竞选村长吧。”
顿时有几人踊跃举手,经过高殷的解释,二人得知村长这个职位可以选择谁先发言,而且最后投票时能多半票,在游戏中有优势。
竞选的几人一顿发言,韩宝业和丁普杠上了,双方各自说自己是巫师,昨夜占卜了其他人,没竞选的则要从他们两人之中投票。
韩宝业是先帝时期就留下来的老资历,而丁普则是高殷东宫就跟随的近侍,二人都得宠,因此战得不相上下。
最后由丁普取得更多人的信赖,丁普哈哈大笑,官差随即宣布:“昨夜被贼匪杀的……是韩常侍。”
韩宝业面色通红,当即就要破口大骂,但理智让他朝高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话憋了回去,怒气冲冲地说着遗言:“总之我占卜出波义是好人,爱信不信!丁普这家伙是贼匪,你们赶紧在白天把他投出去!”
说完起身走回高殷身边,高殷忍不住调笑:“这次中了第一刀,还真倒霉呀。”
“肯定是丁普看见了臣的表情,猜度到了,在场也只有他敢杀我……”
韩宝业哼哼唧唧向高殷撒娇,高殷顺势让江刘二人一起加入话题:“贼匪夜杀一人,而白天众人一起投票,票数多的人怀疑为贼匪,被村民们一同杀死,然后天黑,贼匪出来行动,如此循环下去,最后若贼匪都被抓出来杀死,那就是好人胜利。”
“若贼匪的人数与剩下的好人相同,或是村民、异士某一种死光,那就是贼匪获胜。前者很好理解,人数相同,好人也没法杀死贼匪了,夜间贼匪还能杀人;后者则是给贼匪的便利,不然贼匪也太难取胜了。”
“如此一来,贼匪若想取胜,岂不是难耶?”
江德藻的兴趣也被调动起来,加入了讨论,刘师知则道:“不然,贼匪夜晚相见,势同一体,而村民们不通曲窍,互相猜忌,正如韩常侍……”
他止住话语,因为不知道韩宝业的真实身份,因此沉吟数息,才道:“韩常侍和丁常侍都自称巫师,其他人难以辨别,若信错了贼匪假扮的巫师,则场间局势为贼匪所控,大势去矣。”
韩宝业一肚子苦水要说,但高殷的习惯他已经了解了,这游戏在结束前不能干扰,他们此刻说话场间众人都听得到,因此他只得压下牢骚,笑道:“使者说得正是。”
第1115章 赌博
时间悄悄溜走,因为场中众人玩得都颇为娴熟,且各自都是皇帝近侍,身份略有格差,本身都还有些小矛盾,因此一时玩得兴起,速度推进也快,不断有人被当做贼匪给放逐杀死。
丁普在第二夜,由医者跳出来说他没被贼匪杀害,因而被当做贼匪给放逐,场中众人也由此确立了韩宝业的巫师身份和波义的好人身份。
第三夜,贼匪们杀中了游侠,游侠二话不说射弩杀死一人,很快大部分近侍就都出局,最终在两个自称呆汉的人中进行抉择,好人们选中了假呆汉真贼匪,将最后一个贼匪给杀死,由好人获得了胜利。
高殷给胜利的好人发下赏赐,令他们笑容满面,转头见两位使者意犹未尽,仔细倾听近侍们的复盘,便开口道:“不如二位也参与一局,亲身感受一下,如何?”
江刘二人习惯性地想要拒绝,但高殷发问:“难道二位忘了,陈蒨的请求,以游戏作为胜负?”
二人无奈,只得与近侍们坐成一席,玩起一把游戏。
在一旁观看和亲身体验的感受的确不一样,江德藻和刘师知自认是南朝文士,正朔儒者,无论是辅理公务还是向上官、君王进谏,经验都比这些宦官们丰富;
可实际上,论起揣摩人心以及八面玲珑的结交手段,他们还真比不过天天在帝王跟前转悠的宫中近侍,原因无他,没有一手绝活的人早就被弄死或是赶出宫去了,在算计这方面,近侍是他们的前辈,不仅心眼子多,而且还熟悉游戏。
因此拿到牌的一刻,他们的表情就暴露了自身的立场,立刻被侍从们给揣摩出来。
江德藻只是个村民,现实身份又是外国使者,近侍们不惯着他,使得他在这场游戏中毫无建树;刘师知则是医者,却因为夜晚的行动犹豫纠结而被众人给发现身份,虽然没被杀死,却被韩宝业给错误地引导,毒死了游侠,使得贼匪们最终获胜。
得知自己毒错人的那一刻,刘师知后悔莫及,心都凉了半截;他知晓韩宝业上一次是巫师,潜意识中把他仍旧当做好人,可没想到这一次的韩宝业是贼匪。
转头和江德藻对视,发现对方的脸都是煞白——这游戏是定了赌注的,陈国的国运可以说都扛在两人的肩上,就这么玩笑一般地丢了,他们哪还有颜面回国复命?
一定要祈求齐帝回心转意!再不济,也要让齐帝允许他们尝试第二次!
两人心事满怀,差点走不动路摔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回到席间,又听见齐帝的轻笑:“如何?这游戏是否有趣?”
“有趣、有趣。”两人连忙回应,又觉得这回答敷衍,赶忙道:“臣等初次游玩,经验不周,故未能得胜,望至尊海涵。”
高殷知道他们的担忧,宽容道:“放轻松,朕只是让你们体验一把,这游戏运气的成份很大,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结果,就算朕上去也不能轻易说胜。”
江德藻觉得齐帝说笑了,他是皇帝,谁敢对他动刀子?
“和你们赌的也不是这一把,只是让你们熟悉规则,现在都明白怎么玩了吧?”
二使连连点头,如果就这样的话,那也没什么危险,只是要靠运气才能取胜;江德藻忍不住赞叹,游戏的确是个好游戏,比投壶、握槊之流更适合他们这种动脑子的文臣,就是这贼匪取胜……有些不合儒道。
罢了,也就是个游戏而已。
重要的是,齐帝娱此小术,一国之大事都能让游戏来决定,岂不是玩乐丧志?若能和谈成功,让国家摆脱近年的困难,以陛下之英睿,必能重振国势,一扫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