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81节

  “噢?卿也崇佛?”

  犹豫片刻,姚统缓缓道:“神佛在不在天,臣不知道,只觉得在个人言,信则有,不信则无。若以至尊的地位来谈论,不论自身相信与否,信教都是一件可以利用来巩固统治的工具,因此先帝才在佛、道中进行抉择,以为佛教更适合巩固帝权,因此灭道崇佛。”

  好理论,虽然大逆不道,但很有一些君主论的意思,自己或许培养了一名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高殷心中有些喜悦,就像玩历史策略游戏一样,他有名将收集癖,一般不会随便斩杀,但也会重点培养一些二三线的武将,玩韩馥就培养潘凤、玩袁术就培养纪灵、张勋,当他们成长到与关张找吕齐肩的那一刻,会获得满满的成就感。

  在足够优秀的领袖麾下,只要得到合适的历练,一个小县城的人才也能成为统治一国的名将贤相,刘邦的沛国集团和朱元璋的淮泗集团都是最好的例子,姚统、高千里、羽破多郁等人就在历史上声名不显,如今被他发掘,却能在历史中留下足迹,分量还会越来越重,这便是不属于别人、独属于高殷的忠心骨干,让高殷很是骄傲。

  一名士兵急匆匆地上来汇报,待禁卫搜过身、确认其无误后方才放行,一见到高殷,传令兵便跪下,见高殷微微颌首,才急切开口:

  “周军已至,尔朱佐领率六百骑卒,与敌先头精骑遭遇并激战,斩杀三百人!”

第973章 兵法

  尔朱致虽姓尔朱,但和尔朱荣的家族没什么关系,就像吕布麾下的曹性不是曹操的亲族一样,他是由高洋在六坊中简炼的百保勇士,当初与高殷一起割心头肉、歃血为盟的禁卫武官群体中,他也在同列。

  周军那阿单率领的三千精骑撞见的,就是由他率领的六百百保鲜卑,和多数同僚不一样,尔朱致其人秉性宽厚,偶尔还会听些书,学着写字,不过这代表着他在战场上不勇悍——这似乎是北朝武人的特质,一旦上了战场,立刻就会转变为杀人的恶鬼。

  “落在我们手上,合当今死!”

  尔朱致冷笑,令士兵们准备作战,风从汾水方向吹来,卷起黄土,打在甲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利落地勒马止步,动作健美而娴熟,微微倾斜的身姿良好地平衡了马速的冲力,其声音拐着弯回旋了过来:“将军,周军约三千骑,打着那字大旗,距此不足五里!”

  “那”是鲜卑姓氏,汉化也叫那,周国并未听说有什么姓那的知名大将,想来是声名不显的下将,尔朱致顿时嗤之以鼻:“吾等号百保,以一当百,区区三千,来所何益?至少也要来六万之兵,才有些意思!”

  其实尔朱致心中不这么想,但贬低敌军抬高己方是基操,麾下铁骑因此哈哈大笑,士气高昂。

  尔朱致没有急着下令,而是观察风向和地形,这也是从听书,以及至尊在营中偶尔开办的小讲堂中学来的,评书中的曹操、周瑜、诸葛亮等人经常借助地形和气候来判断战机,往往无所不利,令他们心向往之。

  一千年后,也有这么一群异族以《三国演义》为兵书学习粗略的兵法,甚至名字和族源都极其相似,毕竟高殷借了八旗的架构,麾下的库莫奚军队中又的确还有着一些契丹和靺鞨人,靺鞨就是宋时女真、明时满族的先祖。

  这听上去很滑稽,但仔细推敲后却并不离谱,和架构严明、服从性高、素质优良的中原军队不同,生在草原蛮荒之地的游牧民族因为生存环境恶劣,在难以存活的同时形成了养蛊的状态,自小就学习狩猎这条人与兽的战争之道,他们一辈子都可能不识一字,但从记事开始,就身体力行地品尝着学习,败者即死。

  也就是说,中原和草原在战争方面演化出了两种不同的道路,可以粗略地分为理论派和实践派,具体哪种是最佳道路并不好说,毕竟草原民族有被中原人吊打的时候,中原有时也顶不住蛮族的侵略,但总的来说,草原在机动力和战斗力方面,通常高于同等条件的中原军队。

  在实践的道路走到极限以后,他们就要通过理论来填充自己的军事知识和技巧,而《三国演义》比起《孙子兵法》这种弯弯绕绕、充满玄机的理论大成,算得上是兵书的入门级科普读物。罗贯中到底是元末诸侯张士诚的幕僚,有过行军打仗、出谋划策的经验,因此三国一书虽然还有些文人想当然的迂腐,但战争的逻辑大抵无错,且里面包含了火计、反间计、诈降、诈败等种种战法,故事又引人入胜,因此才会被选为满族入关必读兵书。

  而在这个时代,高殷作为太子,随时可以调阅齐国所收藏的陈寿和裴松之版三国志正史,结合他记忆中的演义优秀剧情,将罗贯中版本中的不足之处完美修补,使得齐国的大老粗将领们得以享受到一千多年后的满人才有的顶级待遇:

  又听评书戏文,又能从中学会计谋,让许多以为打仗就是看哪方人多,大家各自带人拼一场的莽汉们意识到了计谋和观察的重要性,从而开始汲取军事理论。

  这是很重要的,哪怕是后世很多人,都觉得战争就是大家排开阵势,然后互相对砍,五千人打一万人,就是一万人那边剩五千,战斗力强就少死一些,实际上真正如此开战,五千人很可能会被迅速击溃,一万人只需要付出不到五百人的伤亡就能击败对方。

  反过来也一样,在地形、士气和装备等加持下,五千人可以击败一个又一个的一万人,其根本原因,其实还由于人是活的,会看形势,形势不妙就逃亡或者投降,所以战场的胜负往往就在一瞬之间,甚至就是一个意外,例如桓温灭成汉,本欲撤军,但击鼓小吏错捶成了进军鼓,结果晋军斗志昂扬,一举击溃了成汉军队。

  不过高殷更觉得是桓玄篡晋失败,所以后人抹黑桓温,把他的功绩给塑造成运气。

  总而言之,齐国诸将经过高殷的设计,在计谋和战法上的理解比以往更加高深了,备受高殷信重的禁卫武官们就是他调教出来的优秀学员。

  直接以百保鲜卑冲击周军,想来击溃得也十分轻松,史载段韶“督精骑一千发晋阳”,行至太和谷时,与周军猝然相遇,便迅速集结骑兵列阵御敌,战边退引诱敌军,将周国数万人击得溃败瓦解。

  之后高长恭“以五百骑突入周军”,直抵金墉城下,脱面与守军相认,于是城中派出弓箭手接应,使得城外的周军解围溃逃。

  历史上的乾明之变,高殷被废,娥永乐被斩于华林园,在昭阳殿待命的两千百保鲜卑,想来是没有随之被斩的,而是被后来的高演、高湛所收编,亦或是娄昭君担忧这两儿子想学习高洋,积蓄兵力摆脱自己的控制,于是将这些百保军士交给了自己的侄子段韶和孙子高长恭,也就是将高洋创建的帝党禁卫军交由晋阳勋贵所控制。

  所以段韶和高长恭在邙山之战中所率领的人马,很可能就是高洋当初的百保鲜卑,以他们的才干,十万周军都能击溃了,何况是这区区三千骑兵?

  “只是若横冲直撞,难免伤亡,和这些废物换命,实在太不划算了。”

  副将便问:“那将军的意思是……”

  尔朱致揉搓着下巴:“应当用计。”

  他很快想出一个方法:“五十人在道路正中引诱敌军,其余人分作五队,四队潜伏在四方山上,一队在后方接应诱敌的队伍,当道的五十人一接触敌军,立刻退却,做出要回营的模样,对方必然追赶。”

  “等他们路过之后,我军再从四方发起攻击,定然将敌军击得大溃!对了,记得要高喊‘那人就是主将’,敌军惊慌之下,必然翘首盼望,就能得知他们主帅所在,只要迅速将其生擒或斩杀,这支军队就溃完了!”

  “喏!”

  副将兴奋不已,下去传令,比起冲锋陷阵、阵斩敌将,他们若是说第二,天下无人敢言第一!

第974章 伏击

  三千铁骑招摇而来,旌旗蔽日,铁蹄如雷。周国的旗号在阵中猎猎作响,骑兵衣甲鲜明,马匹膘肥体壮,一看便是精锐。

  他们显然是急行军赶来,马身上蒸腾着白气,可队列不乱,阵型严整,三千骑分作三阵,前锋、中军、后队,层次分明。

  而对那阿单来说,一切似乎都很诡异,又似乎毫无异状。

  林兽和飞鸟为之惊走,这让那阿单微微安下了心,还有鸟兽惊起,就说明周围大概率没有埋伏,否则早就被吓走了。

  但数量好像不是那么多……那阿单又纠结起来,莫非不久之前,齐军就在此处驻扎过?可是去了别处?

  他抬起手,军队击鼓,惊起更多声音,军队缓缓停顿。

  “将军,可是有何发现?”

  年轻的副将催马上前询问,那阿单微微摇头:“总觉得好安静啊,此处也没有齐军。”

  “或许是齐军都还在玉璧修整吧。将军是紧张了吗?”

  兴许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副将没有那么多担忧,反倒有些兴奋:

  “毕竟要与齐军作战了啊,齐主的军队,还击破了玉璧,一定勇悍非凡。想必那支百保鲜卑,也会在这战场上吧?”

  那阿单看了他一眼:“别把战争当做儿戏,汝父将汝托付给我的时候,可要我好好教导汝!”

  “……是,末将不谨。”

  副将微微低头,解释道:“我只是想为国家做些贡献,也给将军长长脸。”

  那阿单也懒得叱责他了,随自己征讨了一些生胡,就觉得自己是不世出的名将,这种心态他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哪个有自信的武人会没有呢?只是这次的对手不同以往,必须要万分谨慎,无论胜利还是失败,所积累的经验都是有意义的,前提是在战场上活下来。

  “算了,继续进军吧,也许是齐军的前哨。”

  这种想法十分自然,毕竟齐军击破了玉璧,定然会趁机向各处军镇施压,所以有齐军掠过也很正常,但绝不会是大股军队,而一千以下,那阿单就有把握将他们彻底击溃,来遏制齐军滔天的气焰。

  这也是侯元帅给他的指令,在大军赶来之前,稳住玉璧周围的军镇防线,和齐军形成对峙姿态,巩固河东的人心。

  只要不停下来,局势就还有得救。

  忽然,一支羽箭从林中飞来,直直朝那阿单面上射去,那阿单反应过来,正要躲避,旁边的副将却也看见了,大呼:“将军小心!”

  随后拨马引身,试图抓住那支箭,然而箭不遂人意,反倒戳在他的肩头上,扎出一片鲜血。

  旁人连忙给他治伤,那阿单看了一眼副将,见他面色苍白,觉得不对,便立刻拨开他的衣领,却发现箭矢穿过肩甲与肱二头肌,戳进了脖颈里,血液正汩汩不绝地向外流淌。

  林中发出几声长啸和嘲笑,随后十数骑从林中钻出,他们身穿齐军服饰,面上尽是嘲讽之色。

  前方的周兵刚想怒斥,却听齐军自己发生口角:

  “你也太弱了吧?居然没射死人!”

  “你有种,你试试!”

  “好啊!”

  说着,他们又拉弓引箭,朝周军射了过来,这次的箭矢被亲卫们挡住,也让他们勃然大怒!

  “将军,这些齐军太猖狂了!”

  “莫非他们以为十几个人就能在玉璧横行了吗!”

  “先救,先把他救了。”

  副将被抬下去,那阿单才收起担忧,看向前方的齐军,眼神中隐有怒意。

  “周围有埋伏吧?”

  打老了仗的人,不可能不顾虑这一点,而且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那十几骑齐军见周军不动,竟主动向前,为首一人一边拉弓,一边扯着嗓子喊:

  “周狗听着!至尊说了,河东是我大齐的,你们要是识相,就留下马匹兵器,滚回关中,可以晚几年再让你们死!”

  “若不识相……”

  话音未落,又一箭射来,直冲某卒面门,其角度刁钻,速度又飞快,吓得周卒手忙脚乱,虽然未被射中,但差点跌落马下。

  齐军再次爆发出大笑,甚至操控着马跳起来,肆意张扬,嚣张无比,对近在百步内的周军丝毫不以为意。

  亲兵们怒不可遏,纷纷请战:“将军,末将请命擒杀此獠!”

  那阿单的怒气也被挑逗起来了,他的目光越过那十几骑齐军,望向更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是一片高坡,坡上杂草丛生,视野受阻。

  如果齐军有埋伏,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片坡后。可斥候回报过,坡后并无异状。

  “周狗胆小!快些滚回去吧!不然就留在这,吃你老子的箭,老子别的不多,这个管够!”

  齐军越发嚣张,竟然接近了五十步内,齐齐向周人放箭。由于这个时代在骑兵作战上的扭曲发展,使得军士要么持槊,要么带弓,带两种也不能灵活切换,只能丢弃一个,贺拔胜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带弓箭,未能射死高欢。

  周骑做好的是冲锋战斗的准备,前方的骑兵并未携带弓矢,因此前方的士兵除了抛掷长槊外,只能选择冲锋,齐军显然也提防着这点,保持着一定距离。

  不过很快,中后方的周骑就将弓箭递了上来,周军开始反击,十几名齐骑稍稍退避,但仍是污言秽语。

  “进军!”那阿单终于下令:“前锋压上,把那十几只苍蝇赶走。中军后队保持距离,不得脱节!”

  那阿单终于反应了过来。齐军不是要埋伏他们,而是拖延时间,若十几骑能够让他们疑神疑鬼,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劝降各地军镇,让主力进驻各地险要关口,摧破周人的反击!

  无论怎样,齐军已经破了玉璧,可以好整以暇地固守待援,经略四方,此刻周人材是进攻方,要主动出击,夺回国土!齐主在三国中可是写了诸葛亮的空城计,这十几人就在自己眼前唱空城,摆疑兵之计呢,若是被他们所拖住了,那自己日后将要被同僚笑掉大牙!

  而且伤我子侄之仇,不能不报……!

  号角声起,三千铁骑缓缓移动。前锋千骑加速,向那十几骑齐军压去。

  齐军并不恋战,拨马便走,边跑边回头射箭,箭矢虽然稀疏,却准头不差,又有几名周军中箭落马。

  周军前锋大怒,喝令加速追击,千骑奔腾,马蹄如雷,扬起漫天尘土,追出半里之地。

  那阿单在中军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按常理而言,这些人早就被他们的前锋给追上斩杀,但他们不仅不戴甲,反而轻装简行,胯下的坐骑也十分优良,使得他们速度更快,反倒能回身以优秀的骑射术给己方造成伤亡。

  虽然说有自己这一方急行军导致马力不足的原因,但以疑兵来说,这十几骑齐军太精锐了,不像是一般的军队……

  是所谓的天策前锋营吗?还是百保鲜卑?若是一般的齐军都有这个战力,那还打个屁啊!哪怕只剩一万人,也足以击溃侯将军所携带的大军啊!

  前锋追得太快了,与中军之间的距离正在拉大。他正要下令鸣金收队,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他猛地转头,数道烟尘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卷来,不是风沙,而是骑兵!

  数百骑兵从四方涌来,直插周军中军的侧翼!这些敌军,他们的马嘴上勒着衔枚,蹄上裹着厚布,竟连马蹄声都压到了最低!

  “伏兵!”那阿单厉声大喝:“变阵!侧翼迎敌!”

  可来不及了。那些齐军骑兵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到近前。为首一将身披黑甲,面色沉狠,手中的五米长槊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不喊不叫,只是沉默地冲在最前面,直指那阿单!

  “百保鲜卑!”

  周军中有人惊叫出声,他们只能想到这个名字!

  “记住,你是死在我尔朱致的手上!”

  他率数骑冲锋,如入无人之境,哪怕周军有心抵抗,却仍被他砍瓜切菜一样砸倒甚至挑飞,在马群的嘶鸣声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那人便是主将!!!”

  更多的百保鲜卑涌上来,刀光闪烁,血雾弥漫,场中局势顿时变得一片混乱,许多周人还陷在“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中,忍不住期待主将的指挥,又听见齐军的呐喊,便纷纷朝那阿单所在的方位看了过去!

  “前锋回援!后队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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