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47节

  为了安抚将士们,韦孝宽下令取出部份酒肉分发给各营将士,才让他们稍稍安心。对此韦孝宽也颇为无奈,齐军手段下作,虽然他不受影响,但手下的将士不都是他,必要的犒赏还是要给的,否则士兵会逐渐离心离德。

  日暮西沉,天色昏昏,玉壁士兵们严格执行韦孝宽的军令,但随着一番痛饮,士卒们难免疲醉,就在这时,城下忽然暴起一阵战鼓,同时还伴随着穿透天地的喊杀声:“破了玉壁,灭了韦孝宽!”

  周人从梦中惊醒,纷纷大呼:“敌袭,敌袭!”

  手忙脚乱地穿好衣物,拿着武器爬上城头,却发现齐军的数量没有想象中的大,二百多名骑兵在马尾后扎着长枝树叶,趁着天黑城头看不清的机会,伪装成大军攻城。

  “娘的!”

  周人气愤不过,举着定功弩瞄准,从一名齐骑身边险险掠过,齐骑哈哈大笑,也往城上射了几箭表示敬意,随后向本营撤退。

  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势就此中止,周人骂骂咧咧,但还是松了口气。

  但没想到一个时辰后,齐军再度擂鼓,暴声作攻城状,周军不得不再度调集军队,而齐军再次退去。

  “韦将军,这样下去不行!”

  裴肃双眼带着血丝,他忙完一天的军政要务,刚睡下不久又被齐军吵醒,十分疲倦:“此乃敌军疲兵之计,若我们时时响应,敌军的主力便养精蓄锐,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士兵就要累垮了!”

  韦孝宽同样忙了一日,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他淡淡道:“高殷奸诈,先投尸于河,后行疲兵计,目的都是为了消耗我军心力。可我们又不能不作防备,否则被高殷发觉战机、趁虚而入,城池沦陷恐在一瞬之间。”

  “某请为先锋,出城迎敌,若能杀败他们一阵,则敌军气堕,必不敢来此,亦能振奋我军士气!”

  宇文忻请战,韦孝宽摇了摇头:“刚说了他奸诈,你等的反应也在他预料之内。如今齐军已经困锁周围,天深难察,你怎知周围有没有伏兵?若你出城遭遇敌军伏击,只怕不仅会陷了你,敌军甚至能趁机攻入城内,届时大事休矣。”

  这话极有道理,齐军人数本就比玉壁多了一万以上,而且其中不乏百保鲜卑这种当世最强骑兵,若他们此刻已经埋伏在附近,那等宇文忻败退时,他们就能跟着宇文忻趁机杀入城内,城内就只能放弃宇文忻这支部队,或者是让齐军冲进来——当年的侯深就曾用此计,将擒获的俘虏释放,而后计算时间,和俘虏一同抵达蓟城,城内主将大惊,于是弃城逃走。

  “你要是被俘虏,按齐主的秉性,可能不会杀你,还会把你放回去,接着作出与你有暗谋的样子,使你带回来的士兵和城中士兵互相怀疑,到时候你又如何自处呢?莫不如就呆在城内,看齐军在外跳荡表演,还轻松些。”

  宇文忻闻言,只能发出一声长叹。

  “让两千士兵熬个通宵,不论齐军伪攻几次,都当做真的攻城来对待,累是累了点,但这是我们的职责。你们也去休息吧,我陪士兵们一起,有事我自会派人唤醒你们。”

  韦孝宽抚剑准备离去,忽然回头,看着城下的齐军营寨,冷笑:“真以为自己是诸葛亮了吗?”

  《三国演义》一书作为热门读物,韦孝宽当然读过,而且不仅仅像宇文护那样听个故事、宇文宪那样当个参考,韦孝宽还试图从其中分析出高殷的性格——或许可以说,周国乃至全天下,韦孝宽是最了解高殷的人之一。

  书中有一环节,是曹操率军与刘备争夺汉中,两军隔水相拒,诸葛亮观察地形,让赵云引五百人埋伏在土山,夜晚鼓角齐鸣。曹军大怒,出寨想要教训这些扰人清梦的家伙,却又看不见蜀军,于是彻夜不安。连着三夜如此,曹操就只能拔寨退三十里,才躲过蜀军的噪音。

  这个场景,和眼下玉壁局势有异曲同工之妙。玉壁人少,兵员也不如齐军强盛,主要利用玉壁的地形优势进行防御,齐军困锁了玉壁周围的补给,将它化作孤城。

  虽然玉壁并不害怕这一点,但它的动向也就受到齐军牵绊,毕竟守城方主要应对的就是敌军的攻势,在高殷亲统大军出征,并展示了必克玉壁的决心后,不会有人怀疑齐军是否会夜攻玉壁,即便齐军扭动的是假动作,玉壁周军依旧得胆战心惊地防备着。

  “羽破多郁等人应该已经击破玉壁周围的各个郡县了。”

  营帐中灯火通明,高殷对诸将笑道:“如此,玉壁已是孤城,我等使其隔绝,内外不能相通,玉壁就只能消耗城内物资;其他东西罢了,水源却是不可少的,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

  高孝珩行礼道:“至尊圣明,臣以为一年之内,玉壁可破。”

  如今计划都执行得很顺利,助长了齐军的信心,甚至有些滋养傲慢了,因此这话引来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二兄也太保守了!一年才能拿下玉壁吗?依我看,旬月便可得了!”

第902章 抵足

  高延宗的话虽然狂傲,但代表了一部份将领们的情绪,对于这次战事,诸多齐将也心生期待,既然在至尊的主导下无法避免,那还不如趁势超越先人,成就功名。

  而且此前不行,只代表着东魏时期的高王和士兵们不行,如今是大齐新时代,韦孝宽又老了许多,再打不下,那多少说不过去了。

  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将领们纷纷请战,高殷对此颇为欣慰,但还是摆摆手:“此刻还不是硬攻之时。”

  “敌军心气虽小疲,然军容尚整,加之韦孝宽乃当世名将,若此时强攻,势必死伤惨重。倘不能速拔,反使敌士气倍振,后事愈难图矣。我军已锁城,稍息些无妨,且攻城之具尚在组建,仍需耐心待机。”

  锁城这个办法,还是高殷向金军学的,金军攻宋时,就经常把整个城池周围的郡县全部攻下并包围,这样对城内守军的士气影响极大。援军可能明天就来,也可能永远不会来,但如果确认是后者,那守军很容易就生出孤离之心,更容易悲观和沮丧。

  只是金军用这个办法攻打太原,也花了九个月的时间,高殷虽然耗得起,但可以加速的话,还是要多想办法的,而且他出征之前就已经放出话了,两个月攻下玉壁,即便事后没人拿这个跟他抬杠,但他自己想圆上这个牛逼。

  帐外再一次锣鼓喧天,等了许久,没有更多的反应,传令兵入帐汇报:

  “城内坚守不出,恐是不会夜袭了。”

  高殷叹了口气,若是一般的将领,这几下应该也钓出来了。

  擂鼓宣战扰乱敌军的消息已经向军中通告,因此虽然齐军也受到小小的滋扰,但并不足以让他们伤神;齐军设置了营寨,韦孝宽想进攻齐军大寨,非得出动五千以上的人马不可,而以齐军的战斗力,哪怕是被偷袭,也完全能够将他们全部歼灭,韦孝宽肯定不会做这样的傻,最多也就是派点人把示威的齐骑杀死。

  即便连这点小饵都看不上,有时候为了军心,一些莽撞的将领也会试着率兵出城迎击,齐军就能吃掉他们,到底是韦孝宽,能忍。

  “看来韦孝宽是不会派兵出城了,将埋伏的骑兵都唤回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

  高殷挥手,众将告退,李秀最后才动,美目颦蹙,高殷不为所动,她沉默着退下。

  美人一望,令高殷有些燥热,他也不是不想,但现在是战争的关键时刻,行房不仅会筋骨松软,而且情绪起伏会很大,不影响战局还好,一旦因此出了差错,高殷就恨不得罢免了自己。

  不过李秀这人……脑中回忆着她美丽的胴体,高殷忍不住遐想:以前没发生关系的时候,她对自己还有些冷淡,这种冷淡是隐藏在暗处的,若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合体面的事,她就会变得恭谨客气,像是某种无形的劝谏;然而从自己登基、掌握大权的时间越久,她对自己就越温柔迎合,甚至作出这种和以前性子完全不符的暗示。

  这也是皇权对人的影响吗?那西魏变成北周,对韦孝宽又有什么影响?

  高殷思绪跳跃,旋即嘲笑起自己,明明在想着女人,却又想到男人去;很快,他又想见一个男人了。

  “将兰陵王召来。”

  等高长恭来到大帐时,只见到高殷已经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双目紧合,像是睡去。

  “至尊可是……”

  高长恭刚开口,近侍就嘘指让他噤声,随后摇头,轻轻退了出去。

  烛光幽幽,暗香浮动,熏氛缭雾漫在榻下,让帝王的行帐变成迷离的梦境,蒙上了一层梦幻色彩,更让金丝帘帐内的高殷若隐若现,显得幽邃深远。

  高长恭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是孝瓘吗?”

  高殷声音幽幽,带着奇妙的诱惑力,他抬起手,拍了拍身旁的床榻:“来,咱们同榻长谈。”

  莫名的紧张让心跳加速,高长恭一咬牙:“臣……却之不恭。”

  高长恭脱下甲胄,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高殷看着他秀挺的身段,心里毫无波澜。

  待高长恭接近,高殷伸手将帘子拉开一角,像是邀请,高长恭缓缓钻入,小心翼翼地摸索被褥,很快盖在身上。他的身高比高殷要长处不少,特别是那双长腿,于是高长恭忍不住弯曲双腿,姿势古怪,但他又不敢将身子和头转向左右:转向高殷,怕鼻息喷得高殷不喜,背离高殷,又怕高殷觉得他不愿直视。

  “正常伸展就好,你比我大几岁,长得比我高很正常,以你我的关系,何必顾虑这些?”

  高殷说着,爬起来拍了拍他的腿,高长恭这才舒缓放松,将腿伸直,恰好顶住整张床榻。

  高殷笑起来:“刘备双手过膝、关羽面如重枣,孝瓘身形亦异也,真是天赐我的英杰。”

  “至尊说笑了……”

  高长恭的声音细不可闻,心中浪浪,觉得怪异,又觉得舒适和喜悦。

  他们就好像刘备和关羽一样抵足夜谈,君臣如此,实是佳话,堂兄弟的关系更让高长恭心中多了几许轻松。

  似乎他这一生中所有的好事,都是高殷给他带来的。

  一开始两人并无闲话,就这么望着帐顶,高殷是在整理情绪,不知从何说起,高长恭则是不敢先开口。

  默了片许,忐忑不安的高长恭才听见一声微叹:“王妃可有孕了?”

  高长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急忙回道:“还未,至少臣出征前尚未得知。”

  “……也好。若是攻城日久,恐怕你见不到孩子第一面。”

  高长恭明白高殷的惆怅了,低声劝慰:“至尊勿忧,吾等用命,速克玉壁,至尊便可回晋阳,见皇后及诸妃。”

  “哪有那么简单?”明明是些家常话,但高殷说来,却多了一股壮志未酬的辛酸:“韦孝宽不让呢。”

  “韦、韦……”高长恭想说得漂亮,但务实的本性让他想不出奉承的空话,一时也没有好点子,只能跟着叹息:“韦贼乃国之大患,至尊若能败擒之,则关中指日可下,纵不在皇后、太后身边,她们也能理解。”

  “是了,皇后还要让我把这些伪国都灭了,只有她一人做皇后呢。”

  高殷笑了笑,气氛终于缓和不少,高长恭吐出胸中浊气,为至尊的喜悦而开心。

  “我想把韦孝宽从城中骗出来,你觉得能做到么?”

  高长恭思考许久,还是摇了摇头:“只怕不行,韦贼谨慎,恐怕怎样都不会出来的。”

  “羽破多郁在清扫周围郡县,其中有些是周国军镇,虽然顽抗,但想必能被攻克,如此说来,羽将军收获颇丰。”

  “若我等用这些败兵的衣服,装作长安的援军,告诉韦孝宽援军已至,正与齐军交战,你说韦孝宽会出来救援么?”

第903章 开战

  高长恭很想赞同高殷的想法,但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斟酌起用词:“恐怕不行。”

  “先不说玉壁已经被我军围堵,长安的消息如何进得去?若援兵来,我军主营怎会不动?而且即便韦孝宽不疑,然长安的目的是救援玉壁,若玉壁军队出城,反而本末倒置,舍坚城之御,迎我野战之长,韦孝宽不会如此做。”

  高殷点点头,感慨了一声:“所以我愁啊!孝瓘!”

  他在高长恭的肚子上拍了两下,拍得高长恭又好气又好笑:“至尊勿妄自菲薄,今以我兵力之盛,足可强攻,只是至尊爱惜士兵,故宁自绞脑汁,也未择此下策。”

  高殷忍不住想逗逗他,一把抓住话头:“哈,你是说高祖的强攻战法是下策?”

  “不敢不敢……”高长恭连连摇头,但在高殷的逼视之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殷很满意这份恭顺态度,抓了抓他的头发,其实他懂高长恭的意思,这既是实话,又是对高殷此时所采用战法的巧妙奉承。

  这也不是说他爷爷高欢不行,而是当时爷爷很急躁,想快点入关中,和宇文泰决战,才导致惨败。

  “攻战最忌焦躁,越是重要,越要冷静,高祖因之而韩陵大胜,玉壁失之,徒使韦孝宽成名。”

  高殷喃喃道:“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您还会纠正所有的错误。”

  高长恭说出自己的信仰,高殷欣然一笑:“与孝瓘聊,如饮醇醪,不觉醉矣。”

  顿了顿,又道:“这大概是我在军中惟一能饮的酒了。”

  高长恭霞飞双颊,高殷接着聊起轻松的话题,很快头目昏昏,靠着脑袋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大明,清雾散去后,周军见到的是摆开阵列的齐军。

  “要来了。”

  韦孝宽捏紧拳头,通宵一晚看上去对他来说毫无影响,只有他自己知道,熬夜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多么致命。

  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有大把闲暇休憩。

  到了正式攻城的关头,高殷想说些话壮怀将兵,提振士气,但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话语。

  于是拔出剑,一指城头上的某位宿将,他知道那就是韦孝宽:

  “擒韦孝宽者,封王!”

  声音不大,但在齐军营中如雷贯耳,连老将都忍不住喘粗气了,薛孤延兴奋不已:“没想到我这把年纪了,还有这种机会!”

  “儿郎,随我杀!!!”

  万军咆哮拉开战争的序幕,周齐自建国以来,第二次发动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同时也打响了第二次玉璧之战。

  自成周以降,便发明了“穴地攻城”战术,中原的军队凡遇坚城,就会开掘隧道,破坏城墙,袁绍拔取易京,北魏普泰元年高欢攻陷邺城,皆用此种战法,直到明清,清军为了尽快克城,才首次采取开挖隧洞、运入火药、炸坍城墙的新战术。

  当年高欢攻打玉璧,也用过一样的战法,派人挖了十条地道,韦孝宽对应的方法则是开凿长堑阻断高欢所掘地道,并选派精锐士卒驻守壕堑沿线,每当东魏士卒从地道潜出至壕沟处,守军就擒杀来敌。

  既然当年的战法失败,高殷就不打算复刻地道入城这一活动,但挖地道是传统战术,也不会弃用,因此齐军顶着城头的箭矢滚石擂木蒙头直上,在玉壁的城根下疯狂凿洞。

  “休叫东贼活归!”

  周军叫嚣着,拿出准备多年的守城器具,甚至还有当年击杀过东魏军的圣遗物。若是平庸的将领,或许这些东西早就报废了,但在韦孝宽的保养下,它们崭新如初,正适合招待不速之客。

  “强弓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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