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更觉郁闷了,这也是一桩著名的公案。当初齐国摆出亲善的姿态,利用宇文护的母亲做文章,和他交换了一系列的质子,例如陈昌,如今已是齐国最得力的傀儡,让齐军在东南战线上占据了大义名分,使得许多梁陈士人为了避祸,纷纷逃遁到齐国内部,无形中又壮大了齐国的实力。
齐国的强大就是对周国的削弱,因此,众人私下对宇文护多有腹诽,但是宇文护毕竟占据高位,谁敢明着反对?众人只能把这些话咽在心里,看着齐人得意,现在真有一个齐人在眼前炫耀,更让他们伤心满怀。
韦孝宽也有些遗憾,齐国公做皇帝倒也不是不行,但他的本事多在为将方面,这点从他能鼓动豆卢宁和宫中禁卫和他一起攻打晋公就能看得出来,但在藏拙、隐忍方面,他就远远不及鲁国公了,若让鲁国公为帝,也许也不能将晋公扳倒,但他会伪装,装得晋公觉得他毫无威胁,能够维持住君臣相得的表象,至少不会让晋公变成晋王。
仅从眼前的玉壁局面来说,先不考虑打了败仗,输了那就全完了,也就不用考虑了,那如果赢了,这功劳是属于谁的呢?
最大的功劳当然是韦孝宽的,就像曹操是汉帝的臣子,也没人觉得击破袁绍是汉帝的功劳,但宇文护宛如当年的司马昭,对于破蜀、破齐之功,两个人都是志在必得的,特别是宇文护,他离帝位一步之遥,只差军功而已。
击破齐帝亲率的齐军,这份功劳还是太大了,长安一定会想来分一杯羹,这也不难,只要派出援军,说是辅助玉壁击破了齐军,混个助攻就行。
甚至于……宇文护若是胆大,就应当精兵尽出,配合玉壁全力击破齐军,如此,不仅解除了齐国的威胁,还能俘获齐军大将,甚至阵斩齐主!
如此一来,就再也无人阻止他称帝了!
韦孝宽在无人所知的地方陷入了纠结,似乎他无论胜败,得利的都是宇文护,若齐军暂时没有了威胁,那如今的皇帝宇文宪……也就活到头了。
韦孝宽不由心中暗叹,如今他到底是为哪方人做事啊?
“韦公您也要当心啊。”
陈善藏忽然开口:“此战由至尊亲率,胜负难料,若我军胜嘛,自然什么都不用考虑了,可若我军退军,那您又立了一大功,长安对您的呼声将会更高吧?兴许会招您入朝辅政也说不定呢。”
“不过您的上边还有一位晋王,到时候您将如何自处呢?呵呵呵……”
“住嘴!”
裴肃瞪着陈善藏:“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醉话嘛,醉话!”高延宗摆摆手:“算了,善藏,韦将军不爱听,就别告诉他了,只是以后出事,勿谓言之不预也!”
韦孝宽看向众将,见他们的表情心有戚戚,就知道陷入了和自己一样的迷茫中,自己能走出来,可他们呢?这会不会影响他们的战心?
高殷的攻心计还是成功了,若不是自己守城,只怕再鼓动一阵,这城人心就散了,随意可克。
或许高殷也无所谓高延宗几人死不死吧,但他却能把自己的残忍、无情、冷漠包装在体恤将士的仁德之下,这和高欢那种充满人情味的英雄截然不同。
正因为高欢、刘备都充满着人情味,所以他们才受人情所拖累,在必须要冷血和无情的地方不能迅速决断,以至于部下都习惯了这一点,致使张飞丢失徐州,彭乐放走宇文泰,这是他们成势的根本,也是他们不能一统的缘由。
将自己的真实目的隐藏在某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在暗中推动来达成,这种方式,感觉倒像……太祖?
韦孝宽自嘲一笑,怎么会?
直至天黑,韦孝宽才将高延宗礼送到城头,高延宗略略醒酒,微醺未醉,拍打着韦孝宽的肩膀:
“老韦你人不错,改日我再请你喝酒。”
话里的意思,正是要把韦孝宽给生擒了,韦孝宽微笑道:“多谢美意,只是不必了,若我死于战阵,安德王可祭我一壶酒,若我得之,亦当相敬。”
高延宗肃然起敬,不再出言调侃,反正至尊的任务已经完成。
三人回到城下,周围已经被齐军打扫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仍有残破的衣服和洒落的血迹,直叫人以为今日无事。
三人回到营中,见至尊兴致勃勃:“玉壁一游如何?可探得什么消息?”
在周人面前大大咧咧的高延宗,此刻拘谨了起来,将城中见闻一一禀奏,末了又补充一句:
“韦孝宽死守志明,然众将心散,可图也。”
“只要韦孝宽活着,他们就不会散。罢了,不在玉壁最强的时候拔下它,显不出我军之强盛。”
高殷也是无奈,毕竟对玉壁还真没其他办法,只能强打,说这种话也不过是安慰自己。
好在他的确有些办法,对玉壁的试探到此为止,接下来该上些正式的手段了。
“吩咐下去……”
高殷沉吟:“把高王堡储存的僵尸,抬出来两千具,连夜运到汾河以北。”
“我要给韦孝宽一个大大的惊喜。”
“呃啊!”
高延宗立刻呕起来,把今夜吃的东西全都吐光了,康虎儿立刻叫道:“放肆!”
“岂可在御驾前失仪!”
高延宗慌乱不已,连连磕头:“臣该死,至尊恕罪,臣实在是,臣实在是……”
他作势又欲呕,高殷立刻下令:“把安德扶出去!”
接着环顾左右,见高长恭、李秀等人也面色难看。
“唉,这也是为了速战,不得已而为之。早克玉壁,我军就能少流一滴血,能以此多活一人,这些死者的性命就没有白费!为此,朕宁担千秋罪业、万世骂名,也在所不惜!”
高长恭闻言,率先跪下行礼:“至尊英明,臣等愚不能及,求至尊责罚!”
高殷摆摆手:“人之常情,你们又有什么错呢?只是战争无情,各自都在用力的活着罢了。”
说完,高殷回寝帐去了,说是休息,其实还在处理军中事务,毕竟现在努力,总好过战败作检讨。
他的许多方略,虽然胸有成竹,但到底没正式实行过,又是用在天下第一守城名将的身上,高殷的心理难免有些没底,但他是皇帝,必须表现镇定,给将领们信心。
虽然没有盟订,但齐军乘夜攻城的可能性很小,今夜的周军做了个好梦,他们觉得日子能继续这般安稳的熬下去,直到齐军丧失锐气,退兵离去,就能长久拥有这样的夜晚。
然而第二天,汾河以北的水道就出现了异常,河面上出现无数尸体,整条汾河就像是死人们狂欢的浴场。
第900章 死河
那些尸体宛如从九泉幽冥中爬出的恶鬼,口中甚至还在倾诉着靡靡低吟,仔细一看,却是一只只白色的蛆虫,蛆虫们蠕动着,像是亡者不甘瞑目的遗志,对生者进行诅咒,阴冷地希望他们加入自己的队列。
它们散发出一阵阵恶臭,飘向玉壁上空,顿时有周兵承受不住,呕吐出来。
“齐军在干什么?!”刘通怒不可遏,“他们疯了!竟敢……!”
“他们是要污染汾河水源,让我等饮尸水!”
李翔紧皱眉头,虽然话从他口中说出,但他仍不敢相信:“不可能啊,汾河联通各路支流,这样一来,齐军自己也没有水源,他们只会比我们更窘迫才对啊!”
“或许是发现改道无用吧。”
李衍苦笑:“当初高欢就曾改汾河水道,想断我水源,将军掘地引水,让他算盘落空。如今的齐军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干脆污染河流,一劳永逸。唉,如此狠毒,叫人怎么防备!”
齐军这一手污染的不仅仅是汾河的水道,同时还有地下水,如此一来,城中的诸多井水都不能用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尸体携带的病毒会不会渗透到土地里,流入到井水中,玉壁城就只能用完全干净的储备水。
“怎会有人如此下作!行此毒计,即便攻下了玉壁,这块土地也完全不能用了,数年内之内都不能再住人,为了攻打玉壁,他就不惜把这一片生灵全部祸害死吗?!”
“没有将领敢作这种主张,必然是齐主的主意,就这种人,也配为君?”
裴肃的声音远远传来,于是众将知道韦孝宽也到了,只见韦孝宽眉头紧锁,脸色十分凝重,将领们向他道歉:“将军,都怪我们没有防备。”
“你们能怎么防备?这不是你们的错。”
韦孝宽看了一会,突然出声问道:“这些尸首是不是不太一样?不是昨天死去的那些人。”
“……还真是。”
周将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些尸体看上去死了许久,身上的皮肤早已腐烂,断肢和脏器欢快地出逃,若不是还有神经联接着,都看不出完整的样子。
“莫非齐军已经将它们储存了很久,直至昨日才把它们取出来,丢入河道中吗?”
昨日是齐军要求暂停攻击,让他们收拢士兵残骸的,白天没有发现异常,所以是晚上,齐军收拾好之后,就把这些尸体挖出来的吗?
原来齐主在那时候就包藏祸心了……
这一发现,让周人不寒而栗。亏他们昨天还在为齐主的仁德感动不已!
坏了啊。
韦孝宽心想污染水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哪怕齐军把汾河水道丢满了尸体,要造成严重的水污染,至少也要数月的功夫。也就是说,齐军已经做好了包围玉壁数月乃至数年的准备,他们对玉壁,真的是志在必得!
齐军当然也要经受水源污染的严重问题,但是他们的主帅是齐主,完全可以用一国的资源在背后托底,水资源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国内运来——原来如此,所以齐主才没有带那么多兵马,只要玉壁城自身不稳,那用这些人围困就已经足够了!
人太多了,补给反而成了问题!
“这些尸体通体棕红,没准是在粪池中浸泡了许久,完全污秽之后再取出来的,这些东西堆在一起都极容易生出瘟疫了,齐军怎么敢拿出来用的?”
它们和它们身上携带的疫毒沾染在伤口上,那人就没得救了,周军只能想到全部集中起来焚烧,齐人不仅敢储存,甚至还敢搬出来取用,他们就不怕先在自己营中闹出疫病来吗?
“齐军狡诈无耻,不择手段,咱们做好准备吧。”
韦孝宽无奈摇头,光是这个手段就足以看出齐主的决心。
如今城中的水源顿时比黄金还要珍贵,若齐军用火攻……
当初高欢攻城,手段尽出,仍不得克,时至今日,若再来一番,那韦孝宽也有自信能够应对,毕竟有了足够的经验和自信。
但那是基于高欢攻城的条件上,只要条件一改,许多谋划布局就得重新设计,这也是将领的意义,不然历史上的军师们换一个人说同样的话,就能成为同样的军师了吗?
不可能的,军师们提出意见也是基于当时的形势,若形势发生改变,他们就会更改计划或者及时终止。而素质不够的人,即便提出同样的建议,他也看不清局势,不知道要进取还是放弃。
“齐军用火攻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要首先提防这个。”
“哼,莫非齐军还能引动地火天雷不成?”
宇文忻不忿,韦孝宽怔怔地看着他,直把他看得发毛。
“也许齐军……真的有可能。”
韦孝宽,记得当初求亲突厥时,周国的使臣被齐军乱杀,回来的使者就说过齐军引动了天雷地火,震慑住了突厥众人,所以才能得手。朝中许多人以为这是使者的推脱之词,用来掩盖自己的无能,但韦孝宽现在想起来,再加上此前曲沃、龙头败军的言论,觉得齐军还真有这样的手段。
若真是如此……韦孝宽心中也生出一股无力感。高欢的攻城已经达到了人智的极限,但到底还是人的智谋,还是可以应对的,然而高殷若是用一些他闻所未闻的战法,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时代变了。”
高殷微微一笑:“如今已经从魏梁争霸转变为三国鼎立,韦将军也应该适应新时代的形势了,不能老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呐。”
这些尸体是当初稷山之战后收拾的,多是当时战死的敌军士兵,高殷命令士兵用石灰和盐将尸体保存在山洞内,用石头封存好,等高王堡建造完毕后,再挖一个大的地洞,造一个地窖——和《绝命毒师》的地下室差不多,不过规模要更大,而且没有人会来调查——把尸体存放在木桶里,平时将粪便、污水、毒物和腐烂的动物尸骨丢进去,充分搅拌均匀,三年的时间,将它们熬成了一桶桶酱香型骨头浓汤。
高殷敢保证它们香气扑鼻,让周军闻了就永远忘不掉,现在特意拿出来和他们分享。
这也不是最早的细菌战,征和三年,汉武帝派遣三路大军出征匈奴,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给养本就困难的汉军遭受了严重打击,大批地病倒死亡。
某种意义上,高殷所采取的正是匈奴故智,毕竟周国披着周礼的皮,内里是鲜卑的骨子,用异族的战法去对待异族,不失为待客之道。
如果再加上来帮场子的突厥人,便又是北狄版三国演义,或者说部落战争了。
“就让我们这支新齐军,验一验韦将军的成色吧。”
传令官挥动彩旗,将领们得到指令,纷纷行动起来,准备给玉壁献上至尊所作的镇魂曲。
第901章 疲兵
十一月十二日,帝亲总六师,次高王堡,时天策上将高肃、安德王高延宗等皆从征。
十三日,车驾进薄玉壁城下,旌旗五彩如林,器仗蔽郊满野,铁骑往来如云。
十七日,诏诸军攻城南,会城上矢石俱发,不克。
十八日,贼坚守不出,使投积尸于汾水,以秽沮玉壁。河上浮骸蔽流,蛆白如雪,腐闻十里。
帝谓诸将曰:“昔高祖绝水道,不能克,故行此尔。必以此浮白破黑云。”
周兵甲旗尚黑,是云。
二十一日辰时一刻,后世的七点十五分,大雾仍茫茫。执勤到现在的周国士兵以往都会打个哈欠,但这三天来,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有条件的就拿绢布盖在脸上,生怕这雾气弥漫着疫毒,直到太阳将雾气驱散,他们才松了口气,用艾草叶拍打身子。
自从听说齐军往汾河水道里投掷尸体以后,玉壁士兵们都恶心坏了,无论吃食都要仔细检查,谁也不想吃到一点死人肉;韦将军下了严令,不准擅打井水致疫,有些居民不信邪,自己偷偷打水,被人检举后遭到严重惩处,因此井水也不敢再打。
偏偏齐军就在城下,三日内鲜有动作,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们不动如山,玉壁守军却不能不提心吊胆,几日下来精神紧绷,许多士兵都开始疑神疑鬼;某个士兵眼花,将碗中流动的米粒看作了蛆虫,吓得哇哇大叫,在军中造成恐慌,若不是将军们及时喝止,只怕要闹成营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