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44节

  邓凯一愣,转目看去,真是他的侄子邓茅!

  玉壁扎根于河西,因此城中招募来的士兵多是本地人,一方面是宇文护不愿意将府兵的兵权分给韦孝宽,免得被他所趁,自己失了权柄不说,可能大周江山还从此处被他篡夺;另一方面,也是韦孝宽不愿意宇文护插手玉壁的军政,坏了布置不说,还容易陷入政治纠葛,对御敌不利。

  所以河西的役徒中,也有不少人和城头上的守军是亲族,这些人也被挑了出来,送上城头,和亲友们相见。

  “大伯……!”

  邓茅双目噙泪,什么话都不用说,亲兵领会邓茅的意思。

  邓凯心一软,正想伸出手,把邓茅拉上来,但见邓茅紧紧拿着一把短刀,身下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的灰袖齐军,甚至能听到齐军说话:“快上去!”

  邓凯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咧嘴苦笑,随后含泪大骂:“我是周兵,你是齐贼,给我去死!”

  还没等邓茅说什么,邓凯就一刀割在邓茅的脖颈上,邓茅没有反抗,只是愣愣地看着邓凯的动作,从云梯上摔落,似乎还有些解脱的释然。

  这时邓凯才想起来,这似乎是他弟弟唯一的子嗣了。

  “齐贼!齐贼!我不杀光你们,不配做人!”

  下方的灰袖齐军没有这么多感慨,继续往上冲来,其勇力比邓凯强出许多,邓凯双手持刀,竟敌不过其单手之力!

  这家伙不是俗辈!

  双方刀刃相撞,擦出一片火花,灰袖齐军处在下位逆势硬抗,不仅抗住了,甚至猛然一推,将邓凯推得连连后退,趁着这个机会,他一个大跃便跳入城头。

  冲上来的齐军,无论是役徒还是士兵,都已经死伤殆尽,因此更多的周兵朝之而来,持着武器对向灰袖齐军。

  “我不能死!”

  灰袖齐军怒吼:“我还要立功拿回爵位,比你这杂种背负的要多啊!”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是熬过数次大战,百战而还的老锐,他还要重新当将军、要进入天策府,做至尊的亲将,不再走以前那条错路啊!

  危险的预感顺着矛头传了过来,这反而激发了灰袖齐军的斗志。

  反正跳下城是死,回去也是死,还不如死在这,家族还能有个恩荫!

  或许刚开始,灰袖齐军是这么想的,但随着伤势增多、战况激烈,他逐渐顾不上了,精密的利益计算被肾上腺素洗刷,逐渐燃烧成为一种男人独有的野兽本能,此刻他只想战斗,杀光眼前所有的人!

  他状若疯魔,一时间力大无穷,十几个周兵居然拿这名齐兵毫无办法,甚至渐渐被他打出一片空档,其身后的同伴也攀爬了上来,很快这里就要再出现不少齐兵。

  “啊啊啊啊!!”

  邓凯知道自己比不过眼前这人,同时心乱如麻,更杀不了他了,于是干脆闭上双眼,猛地扑上去将灰袖齐军抱住,吓得他一跳:“你做什么!”

  邓凯就像久别重逢的恋人,疯狂地撕咬灰袖齐军的脖颈,旁边的同伴见状,顿时明白过来,用长槊戳着邓凯和灰袖齐军,把他们刺得节节后退。

  “疯、疯子……”

  灰袖齐军大惊失色,想要甩开邓凯,邓凯的牙齿却紧紧缠着他不放,双目赤红如血石。

  “死来!”

  数根长槊刺出,终于戳穿了灰袖齐军和邓凯的身体,而后他们一齐用力,将两人推到城墙边,把他们一同推下城去。

第895章 狂傲

  张标受伤过重,失血死去,韦孝宽出现在城头,裴肃火急火燎向他汇报,许多将领纷纷朝这张望。

  “不要留情!”

  韦孝宽面容神肃,厉声冷喝:“这是齐军的诡计,纵是此前被俘虏的国民,此时也做了他们的伥鬼,若不心狠,死的是整座城!”

  将领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们不想承担责任,韦孝宽的发言,便等于将杀人的责任揽了下来,将领们无所顾忌,便松了口气,不再留情,管你什么大侄还是三舅,跟我的刀说去吧!

  前番谋画失当、丢失役徒,致使他们被齐军驱赶着登城,现在又下令不问身份全部斩杀,这当然是对守城有利的选择,可战斗结束,韦孝宽便免不了落下埋怨:丢人的是你,杀人的又是你,神神鬼鬼都给你做了。

  这当然会动摇韦孝宽的名望,毕竟人不是草,吹一吹就长了,每一条人命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十几年的付出,而能上战场的青壮力就更宝贵了。这些人本该在河西提供劳动、缴纳赋税,乃至在将来可以转化为周国的兵丁增强战力,此刻却白白地死在了这里,他们喷洒出的每一滴血液,都打在韦孝宽的心上,让他倍加自责。

  失败的连锁,似乎是从筑城开始的,他如何也想不到齐军居然窥破他的谋划,劫走了国家在河东的大批劳役,这之后齐国对于周国的明进暗攻就开始且连绵不止,每一招都打在周国的七寸上,打得人心惶惶,才提兵摘取果实。

  对于筑城一事,韦孝宽自认不后悔,因为后悔也没用,他到现在也总结不出失败的原因,就好像齐军提前知道了他的计划一样。这也就是说,如果重来,他大概率还会失败一次,这没有借口好找,事实就是如此。

  韦孝宽心中不祥的预感也在那时候就诞生了,对方是高殷,打败了国内勋贵、太后和皇叔,是那个英雄天子的儿子,若他真是高欢的子孙、第二个英雄天子,那么对玉壁的谋划,应该从很早,很早……从稷山之战后,乃至之前,就开始了!

  这即是说,不轻视高殷、把他当一个聪睿的智者来看,他此刻攻打玉壁,不是因为狂傲膨胀,也不是需要军威镇压国内的野心家,而是他觉得玉壁可以打,能够打下!

  证据就是他只带了不到五万的兵马!

  若他统领数十万大军,效仿他爷爷强攻玉壁倒好了,那说明他的谋划没有超出父祖的高度,仍觉得兵多将广就能克拔——事实上的确如此,韦孝宽再能守,玉壁再险峻,一座不满五十万人的城池和一个拥有百万强军的国家就不在一个量级上,哪怕齐军成倍成倍的死,比当年死的还多数倍,就是用尸体垒也能垒出天阶,让齐军攻入城中。

  这样的代价,齐帝也够呛,但只要他铁了心想做,就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可他现在只带了不到五万,连围城都勉强……这即是说,要么他和他爹一样是个疯子,要么,他的谋略和胆色已经超过了高洋,有信心用这五万人,就将玉壁拿下!

  可到底是什么谋划呢?

  韦孝宽心头狂跳,那种不安的预感又出现了,就像筑城失败的消息传来,那种谋划落空让韦孝宽错愕,心中隐约有一种天命不再眷我的担忧,与当时一样,他的头也开始痛了。

  毕竟已经是五十一岁的人了啊。

  周军得到指令,拿出全力反击,很快将齐军全部打退,攀城的梯子都给他们掀了,再射火箭烧掉,在这寒冬时节,火焰温暖了不少齐军,让他们披着红焰华袍,在地面忘情地舞蹈。

  见状,高殷下令:“都撤回来休整。”

  今日的攻势告一段落,齐军丢下许多尸体和武器,狼狈地逃回营中,但这并不影响齐军的士气,因为敢死营只是齐军内部地位最卑微的一支军队,在他们之上,还有奚人旗、突厥旗、三河武士、天龙八部、天策八旗和百保鲜卑。

  每个旗号内部都有一支专门挑选和训练的精锐部队,如三河武士与天龙八部中,以原先晋阳干将为核心组建的精锐兵团。其实这两个军团在战力上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因为政治站队而走向了不同的际遇,抛掉装备、待遇等外在因素,战力是相当的,三河武士或许比天龙八部差一线,但也仅仅是差一线。

  除此以外还有天策府的前锋营,由高殷直接统辖,是高殷的亲兵,而百保鲜卑就是精锐的代名词,高殷甚至有自信,直接让百保鲜卑上,就能将玉壁一鼓作气地拿下,只是那样损失实在太大了,若这支部队死完,那对高洋高殷来说,比打输十次建康之战的损失还要大,所以不能拿他们去做这种明珠弹雀的事情。

  今日冲城的士兵,多是敢死营和临时编入的役徒,死了不少,但对齐军的战力无损,不会造成士气的打击,反倒是让这些人靠着伪装和身份骗上城头,虽然很快被打落了,但仍是造成了齐军第三日就先登玉壁的状况,反倒让齐军的士气大大提涨,高殷甚至要想办法让众将不要骄傲轻敌。

  人的情绪有所起伏,掉落到底点就会丧失斗志甚至是生存意志,生命的求生本能就会在这时候发挥作用,提供一个虚假的幻象,把人的定位和情绪重新拉回到可以生存与奋斗的状态。就像某些人自卑到了极点就会触底反弹,变成自傲,若事情因此顺利了一些,这种狂傲就会固化,“升米恩,斗米仇”就是这样的逻辑,对方给予的恩情多到无法偿还,对方就必须消失,自己才能没有包袱地活下去。

  齐军这一代人,几乎是从小听韦孝宽爷爷一颗石头打落高欢爷爷的故事长大的,虽然对内的宣传肯定是“小胜”、“太祖有疾,乃引军还”“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孝宽因险拒守,乃引军还”之类的话,但事实的真相大家都清楚,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所以对玉壁的恐惧刻在了齐人的骨髓里,终天保一朝,都未对玉壁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这固然有高洋自己还没有统合国内力量的原因,可说到底,也是没有足够的勇气。

  所以当高殷提出要征伐玉壁的时候,斛律光也很干脆地觉得高殷疯病犯了,听见高殷说只率三万战兵,更加坚定了要给高殷找医生的决心,只是这病人实在尊贵,全国上下也只能跟着他一起发疯。

第896章 归尸

  《宋书·袁粲传》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家,国内有一眼狂泉,全国的人都喝了这泉水,没有不发疯的,只有国君是打井取水喝,所以独自安然无恙。

  全国的人都疯了之后,反而认为国君没疯才是真疯了,于是他们一起策划,抓住了国君,给他治疗疯病,用艾火烧、用针扎、灌药,什么方法都用上了。

  国君受不了这种痛苦,只好喝了狂泉水,立刻成为了合格的疯子。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疯病就都一样了,于是“君臣大小,其狂若一,众乃欢然”。

  当齐人觉得玉壁不可战胜的时候,是高殷力排众议,坚持伐周,深陷太祖阴影中的臣民们对此惴惴不安;而开始攻城后,齐军尝到了一些甜头,立刻也是兴奋起来,只觉得是先代太无能,这旷世奇功就要由自己立下了。

  开战前最癫狂的高殷,却是开战以后最清醒的,为了不让韦孝宽利用这种局势,高殷只能默默警省自己,别成了这老狗的猎物。

  猎手是自己。

  “派人去城头,给韦孝宽喊句话。”

  不多时,一名齐骑冲到前线,见他打扮精良,周军知道这肯定不是役徒,顿时怒不可遏,调转定功弩就想尝试射杀。

  齐骑没带武器,手中摇晃一杆彩旗,裴肃命令将领们勿要乱动,待韦孝宽作出决定。

  韦孝宽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城头,见到他的身影,齐骑松了一口气,摇旗大喊:

  “至尊遣我通晓贵军: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然尸骸暴野,非仁者所忍。死者多为河西之人,殁于王事,已为可哀。曝骨原野,其家何安?且休战一日,任尔收敛。此至尊怜悯之情,望将军深察!”

  齐军急于打扫战场,主要还是战场上还有很多伤病活着,这时候派出医疗队伍去救治,总能救回一些伤病,所以才要马上和周军进行交涉,让他们宽容一些。

  战事稍歇,主要将领发布完命令,就在城头上歇息,或观察局势,见韦孝宽出来,便纷纷聚集在韦孝宽身边。

  韦孝宽问起身边的将领:“你们怎么看?”

  宇文忻朗声道:“也好,都是河西的百姓,能收敛一些尸首让他们的家人迎回去,也是善举。”

  一旁的裴肃闻言,立刻向韦孝宽低声道:“将军不可,此乃子顺归尸之谋也。”

  “我知道……我知道。”

  韦孝宽闭上眼,陷入沉思。

  战国时期,赵国攻齐,得齐军尸体三万。赵王不准军队归还尸体,打算让齐军战死将士的父兄悲苦无已,荒废生产。孔子六世孙子顺此时劝说赵王归还尸体:“使其家远来迎尸,不得事农,一费也;归而葬之,二费也。”

  一能让死者家属远来迎尸,耽误农业生产,二是取回尸体后还要承办丧事,这又是一笔大花销,赵王觉得有道理,才改变了主意。

  裴肃冷笑:“齐主此举非仁,乃效赵人故智,欲以尸困我耕织,其心流毒也!”

  宇文忻不敢相信:“齐军不会如此下作吧?”

  “何以不会?此前他们攻打龙头,就是用尸体作为弹药,以那‘光武砲’轰击,甚至投掷棺椁来骇人!你怎么觉得齐军不会包藏祸心?”

  宇文忻无语凝噎,旁边的李衍又说起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收这些尸了?可若闹起瘟疫,又将如何?”

  “而且我们不收,齐军迟早也会收走,到时候他们如攻龙头一般,用尸体轰击我军,再宣传他们不欲如此,是我军不愿收敛众尸,他们只好将尸体丢进来,届时又如何向军民解释?”

  裴肃无言以对——对啊,齐军也可以如此!他们真的残暴,就直接收拾尸体拿去用了,何必和他们拉扯?

  子顺归尸是阳谋,因为人不是理性的动物,哪怕明知道会承受许多损失,只是为了拿回一具没有用的尸体,人们也会如此选择,除了获得情感上的安抚以外,更有社会性的道德难题,唯恐自己放着亲人的尸体不管被指责;

  齐军收尸的提议同样是阳谋,若全是齐人,死就死了,但其中夹杂着许多因韦孝宽的错误战略而死亡的河西百姓,而齐军表现出温柔的时候,周军就不得不表现出更高规格的关怀,以免让百姓觉得自己被齐军对待的更好。

  虽然人是被齐军驱使的,但那属于军阵上的交锋,就像“凶神恶煞的不良少年在雨天照顾小猫一样”容易感动人心一样,这种反差反而让人容易对齐军投射好感。

  因此齐军的这个提案,让玉壁守军一下子陷入了道德困境,若是收尸,就要把尸体送还河西,但现在是战时,齐军不可能给他们这个空暇,让各地的河西百姓入城来收尸,守军只能将这些尸体集中起来草草掩埋或是焚烧掉,这样做的话,那河西百姓对他们又会生出一道怨言;

  可若不这么做,齐军将此宣扬出去,那对玉壁的民心士气又是一道打击,甚至会动摇城中河西出身的将士的意志。

  反观齐军,他们倒是无所顾忌,反正尸体在他们手上能变出花来,甚至比这些死人活着的时候还能发挥作用,现在来前线发问,还真是有点道德在的,就连裴肃也无法反驳了。

  “唉,齐军刁智,不是丧心病狂之徒,如何想出这种计策!”

  裴肃骂骂咧咧,韦孝宽仍沉默,却又听着城下的齐骑喊话:“将军若觉得守城已经十分艰难,难以安置伤亡,那不如将尸体尽数抛下城墙,我军负责收敛,这也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如何?!”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这些尸体你不收拾,齐军他们就要去了!”

  李衍的眉毛拧成柳叶刀:“现在是寒冬,还不用担心,但再过二三月,到时开春转暖,尸体就该腐烂发臭了!”

  “届时齐军都不需要攻城,直接将尸体抛进来,我们身上都要缠着腐臭的粘肉了!”

  众将闻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韦孝宽白了他一眼:“就是我们收了,齐军也会如此做的,我们做好防疫的准备就是。”

  韦孝宽将这些纠结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身上。说到底,还是他筑城的谋划失败,导致出现了一大批人质在齐军手中,任他们捏圆搓扁,没有这些人让周军投鼠忌器,光是齐军自己,不可能这么快就打上城头。

  将领的职责是攻战克取、守城必固、保境安民,如今他需要在后二者之间做抉择,很明显,守城的职责比士民的怨望重要得多,反正若是赢了,总有时间将声名慢慢调理回来,若输了,什么都没了!

  韦孝宽是个体面人,思考了一会儿,便回复道:“告诉尔主,只要你们派来人质,这期间内,你们来打扫战场,我们不会进攻,等结束后,我们再把他送回去!”

  齐骑一愣,没想到韦孝宽会有这样的提议,但见周军态度决绝,便拨转马头,回到营中向至尊复命。

  高殷抚掌大笑:“韦孝宽是在防备我们么?还是想骗我们一员大将入城杀之?”

  他看向身旁众将:“谁愿入城一游?”

第897章 入质

  做人质是个技术活,首先地位要高,否则没有意义,其次要不怕死,不怕死的贵人们很多,但作为人质死在敌军手上就显得滑稽了,因此愿意做这种人质的贵人寥寥无几。

  不过韦孝宽是个有品的体面人,只要齐军不出尔反尔、做得太过份,倒是十分安全,就相当于玉壁一日游,甚至可以说是为齐军稍加打探城内状况的侦查员,责任重大。

首节 上一节 444/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