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383节

  侍者忙不迭躲避到旁处,生怕皇帝会用他们泄愤,宇文宪确实很生气,但不是因为被冒犯或被宇文护欺辱,而是预感到了不妙。

  政治是一场不流血的战争,天赋的战争直觉在不断预警,宇文宪敏锐地感觉到齐主不安好心,最慢两三年内,齐军就会大举入寇,眼前的和谈不过是虚以委蛇的假象,用来麻痹他们周国君臣的手段。

  可他又能怎么做呢?现在一切都掌握在宇文护的手中,他已经放松了警戒,完全被齐人迷惑住了,母亲送归国以及这次的和谈,都让宇文护对齐国的防备之心消减于无,甚至有传言称当初的稷山之战,宇文护之子颇有猫腻,导致四兄被俘,这件事宇文宪即便知道了也不敢去调查,生怕引出什么来,惹得宇文护忌惮,让自己步入大兄的后尘。

  要防备齐国,首先必须要掌握军权,而军权掌握在宇文护手上,一切都绕不开他。

  大兄走朝堂路线,先夺取行政权力,再夺取兵权的道路似乎可行,但这样见效太慢,宇文护的势力难以骤清,根本来不及在二三年内整顿军务,与齐国对抗!

  而且宇文护并不遵守政治规则,把他逼急了,他还会再干出下毒暗杀之事,现在自己已经有了太子宇文贵,若察觉出异样,他大可以杀死自己,立自己才一周岁的太子为帝,这样他就可以彻底掌控朝局了,没准还没等太子长大,他就会篡位自立!

  三兄宇文觉招集武士,意图擒拿宇文护,虽然遭到告密事泄而失败,最终惨遭毒杀,但其关键是行事不周,被告密了,如果自己做得隐秘,那么……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宇文宪决定,自己要亲自出手,杀死宇文护!

  越快越好!

第739章 聚众

  “石信六月廿一日薨于郑州府内。”

  高殷翻看着河南传来的奏报,心想,又走了一位开国元勋。

  石信字敬仁,是粟特人,祖先出自西域的石国,中兴年间加入高欢的帐下参与信都起兵,屡立战功,历任夏豳宁秦济郑定七州刺史,封爵陈留郡公,治政以廉平著称,是齐国少有的贤臣良将。

  他不算晋阳勋贵,是属于高欢忠党的一批,高欢为了给与他赏赐,特意削减了自己的渤海王封赠给石信,而石信对后继者高澄、高洋、高殷也都很忠顺,正因为有这类忠臣在,东魏北齐的皇位始终由高家人来坐,不至于被外姓篡夺。

  洋子虽然残暴,不过也从未对石信这样的臣子下手,该杀哪些人,他其实很有分寸感。

  如今又没了一位高欢时期的忠将,高殷虽然对他没感情,甚至从未见过,记忆中也是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但心中难免泛起一缕哀伤。

  “据闻石定州薨于郑州府内,吏民等莫不泣涕,行哭罢市。”

  周逸站在高殷身侧,汇报着收集来的情记,他是皇权的寄生物,视角也自然与皇帝相同,对于这位贤臣的逝去也难免感伤。

  高殷长叹一声:“就追赠他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都督恒灵赵三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的官位吧。至于刺史……就给商州,再加一个中书监。”

  近侍丁普恭谨点头,记录后将命令传去尚书台。由于高殷对殷、商的特殊审美,使得原先的殷州、如今的商州多了一层特别的意味,以此追赠,代表了高殷对这位臣下的看重。

  如今他的棺椁正往晋阳送来,届时高殷还会亲自为他举办葬礼,礼遇之隆不可谓不厚,这不仅是对高王忠将们顺服于高氏的安抚和补偿,同时也是一种信号。

  高殷惩治的对象大多都是晋阳勋贵,并不刁难这些外任的刺史,实际上这样大规模的整顿,是会让国家内外产生动摇的,希望那些在外地任职的勋贵们能够看在这信号上少点搞事,高殷也就省些力气。

  好用的臣下少了一个,如今还要差人去替补,高殷想了想,写下了任命薛元颖为定州刺史的诏书。

  薛元颖廉谨有信义,曾经是永安王高涣的参军,早年在秀容县做事颇有清名,接着升做定州别驾,任上清平勤干,如今官拜渔阳太守。

  元颖是薛循义的侄子,俱出身河东薛氏,薛循义也是早年间追随高欢的汉人豪强之一,同样得到高欢减自己封来别封的关照,齐国建立后还能做过高殷的太子太保,在天保五年去世,因为这层关系,高殷对薛家多了一份关照的心思。

  其实直接给薛循义之子、定阳太守薛宝集也不错,但高殷也不纯是关照,而是考虑到石信此前将定州治理得很好,定州如今德义成俗,这股风气在贪墨横行的齐国内是一股难得的清流,高殷不想破坏,因此派同样有清名的薛元颖去。

  而且接下来就要攻略河东了,裴柳薛为河东三大姓,那么现在给薛家一些甜头尝尝也不错,让他们家族更倾心于齐,也能给周国的薛氏做一个榜样。

  此时堂下有人匆匆前来,侍官们正想呵斥,见来者是李秀,顿时低头噤声,向内通报。

  见李秀有些慌张的样子,高殷起身:“怎么了?”

  “晋阳各兵之营,陆续有士兵聚众闹事!”

  李秀香汗淋漓,压着大气轻喘:“兰、兰陵王和安德王已率兵入营,称暂且先听听他们的说法!”

  高殷闻言,面色不惊,淡淡道:“朕知道了,让兰陵王维持好秩序,朕两个时辰后就会去见他们,在这之前,给朕整理清楚经过。”

  “遵命!”李秀火急火燎的神色让她明艳异常,高殷有些意动,也只能强压下邪火,回到桌案上找出一些奏章,有些作出简单的指示,有些则摞在一旁,随后交代丁普:“待会把这些送到台省,有批复则按批复办理,没有则任台官们自行处置。”

  丁普捧着奏章喏了一声,急匆匆地退下了,周逸早已适趣地退到一边,低沉的声音发现了他:“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立刻去保安寺,必与不良人查清主使!”

  “嗯,去吧。”

  周逸小步快走,动作紧张得像是要逃命,但还保持着一副恭敬得体的状态,让高殷心里忍不住暗笑。

  大殿再无他人,高殷重重一拍桌案,巨大的响声震得他双手通红,疼痛化作异样的快感袭来,情绪极度激动之下,些许物理伤害就像情趣般的挑弄,让他的情感更加汹涌。

  高殷看向双手,紫红色的皮肉因为大力绽显青筋,它们微微颤动,仿佛预感到自己将要盛满鲜血。

  这让他极为盛怒,又兴奋得无法自已。

  他知道兵士们会反弹,毕竟这么大的动作,已经损害到了许多晋阳士兵的利益。如果他只是清理勋贵,再扶持一批,影响还不会像现在那样大,因为许多士兵虽然早年都是跟随着部落酋长或家族领袖的,但随着国家体制建立以及历代齐帝的暗中操盘,将勋贵们置于一个极高地位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弱了他们和部下的联系。

  这种联系还不足以让齐帝光明正大的拆分他们,让他们背离恩主,但高殷处理晋阳勋贵的方式是公开处刑的,这就能在大义层面上施以惩戒,同时也切断了他们的社会关系,这样依旧有人会服从这些故主,但并不会如之前那么多。

  但哪怕切断了勋贵和他们的联系,他们本身的利益也需要代言人,那些没有机会转投天策军或段韶派系的将领们,便怂恿自己的部下出来捣乱。

  站在他们的角度,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就连突厥人都能以入旗的形式组建番号,领一份俸禄;突厥人毕竟是外宾,还是皇后的母族,可库莫奚人都能建立起军队来——好吧,他们的实质地位等于食干与敢死营。

  总而言之,就连这些蛮夷都能吃上皇粮,他们却只能褪去兵身,落草归乡,他们是有一万个不服!

  “岂有此理!”

  晋阳东大营内,士兵们排成一列,手挽着手,高声叫嚷着。

  “我从三十年前就入伍当兵,为高王效力,大齐建立后也依旧在营中,怎么就忽然要被赶走了?!”

  “对啊,国家最危难的时候,是我们挺身而出,现在不需要我们了,就把我们当夜壶丢掉!”

  “到底是谁下的命令,要赶走国家忠臣?我们决不妥协!”

  “对,决不妥协!”

第740章 闹事

  他们不穿甲胄、不带武器,只是站成庞大的队列,不断爆发出正气凛然、义薄云天的话语,呼声震天。

  “给我们一个说法!”

  “不然今日死都要死在这里!”

  他们咆哮着,诉说自己的委屈和忿怒,时不时喊出相同的口号,将营中的纪律和氛围破坏得一团糟,还呼朋引伴,让认识的人来参加抗议。

  距离兵营相近的商户和百姓都纷纷退离、避让,口中还喃喃说:“亲娘咧,国家要出大事情!”

  “又要有兵祸了?”

  “还看什么,快走噢!”

  仍有些胆大不怕死的人想看热闹,但很快疾驰而来的骑兵就把他们赶走,身着华丽军袍的天策府兵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路人只能悻悻然离去。

  高延宗骑马踱到高长恭身边,一脸的为难:“咱们先通报至尊?”

  高长恭转头对李秀说:“你去告诉至尊。”

  高延宗松了口气:“那就等至尊来吧。”

  “不,要立刻进去处理,不然让他们煽动了更多士兵,事情就难办了。”

  这样其实很惹忌讳,但高长恭相信以高殷对自己的信任,不会有什么意见,高长恭面色沉重:“到时候要打内战也说不定。”

  他相信至尊肯定不愿意看到后面这个结果。

  高延宗面色一骇,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高长恭独自一人骑马入营,他连忙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护卫!”

  不消多时,高长恭就已经和一队护卫进入了军营内。

  他在稷山屡立战功,又受至尊宠信,常年管理天策府军,在府内威望深重。

  然而论起资历,他还没有任何一个晋阳老兵深厚,这份威望也因此大打折扣。

  不过高长恭此时位高权重,虽然长相秀美无双,但众卒也都清楚他不是一个软脚虾,既是宗室,还是文襄之子,某种意义上有接班的可能,未来必然是朝中重臣,因此闹事士兵们也情不自禁地退却,给他让开道路。

  见到这一幕,高长恭面色依旧凝重,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些士兵有人组织,却不敢出头,想是怕至尊事后清算。

  这也就是说,鼓动他们抗争的幕后之人并不想把事情闹得过大,更多是希望至尊妥协,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

  “你们在这做什么?”高长恭骑在高头大马上,表情严肃:“这是操练的项目吗?”

  “兰陵王,我等只是……”

  “告诉我是不是!!!”

  高长恭猛然大喝,气势压过了他们,但容颜在此刻坏了事,面对一个千娇百媚的年轻小郎,士兵们实在害怕不起来,换了个说法:“不日我们就要被驱离,哪里还有操练!”

  “兰陵王,我们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但若是知道,请告诉我们,是谁下的命令!”

  高长恭一滞,深感麻烦,他可不能说目前的政策没什么辅政大臣的参与,都是高殷独断的决定。

  若现在处理不好,这些士兵更加生气,没准会公然绑架将领,强闯城中宅邸,杀害公卿大臣也说不定,如神龟二年旧事。

  神龟二年,征西将军张彝之子张仲瑀呈递奏章,提议修订选官条例以制约武将,防止其朝中地位超越士族文官。此议一出,舆论哗然,反对者公然在街巷张贴檄文,约定日期欲诛灭张氏全族。

  之后羽林、虎贲等近千将士齐聚尚书省外喧闹叫嚣,尚书省众官员皆惊恐不已,无人敢于出面阻拦,武士随即手持火把引燃道旁蒿草,以石块木棍为兵器,直冲张府宅院。

  他们将张彝拖至庭院之中,肆意殴打凌辱,并纵火焚毁其住所,张始均虽翻墙逃脱,却又返身向乱贼求情,恳求饶恕父亲性命,乱兵趁机围殴,将他抛入熊熊烈焰。张仲瑀身负重伤侥幸得活,张彝则被打得奄奄一息,过两晚之后就死掉了。

  高殷曾经详细给高长恭讲解过这件事,它成了旧魏灭亡的导火索,原因就在于朝廷治罪不严格,只杀了八个首恶分子,其他不再追究,乃至为此颁布大赦,于是大魏的刀不够快,更不够狠的印象广泛传播,让人们对大魏的虚弱深信不疑。

  当时有个怀朔镇的信使到洛阳办事,亲眼见到张彝被打死的始末,回家就倾尽财物来结识宾客,说:“宿卫相帅焚大臣之第,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如此,事可知矣,财物岂可常守邪!”

  这个信使叫做高欢,也就是如今大齐的高祖。

  有鉴于此,高长恭的眼中漫出杀意:哪怕将在场所有的士兵都诛杀,也不能对他们妥协!

  以贺拔仁、尉粲事观之,至尊无非如此尔!

  他调整了语气,尽量不让眼前的士兵们感受到自己的杀心:“国家对你们有安排,现在只是技术性的调整,将来要征战四方,少不得军队坐镇,国家岂会放弃你们?”

  “况且你们都是高王时期就已经入伍,忠心耿耿效命到现在的精卒,若对你们的安置不好,将来又何以治其他兵马!”

  高长恭的话让士兵们精神一振:是啊,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我们的啊!是我们把高家拱上王位的啊!

  这种意识一旦出现,军队就有了思想,产生独走的倾向。

  但没有一个强魅领袖的统率,终究不成气候,至少现在没有唐末五代的土壤,士兵们需要一个领头人,正因为没有一个操控全局、类似尉粲一样的人物,才这般散散乱乱。

  士兵们窃窃私语,高长恭立刻吩咐身边的士兵喊话。

  “相信国家!相信国家!相信国家!……”

  呼声卷动风云,更多的天策府军从营门外涌入,声音与威势盖过了眼前闹事的晋阳兵卒,让他们为之色变。

  天策府兵远比闹事的士兵人数更多,身上鲜艳的袍服和精良的装备,看着比晋阳兵高出一个档次,何况此刻闹事的士兵都没着甲,更像是杂兵对抗精锐,闹事士兵的气焰顿时小了许多,不敢抬头。

  高长恭抬起手,呼声戛然而止,这股强大的统率力将诸多的威望集于其身,令士兵们侧目,场面陷入奇妙的沉默。

  一些偷偷加入闹事团伙的士兵见状,又立刻跑了出来,牵带出十几甚至几十人,天策府兵喝令他们停下,高长恭则道:“无妨,让他们去吧。”

  于是更多的人悄悄跑掉,站在头列的士兵们咬牙暗恨,说好的团结起来为大伙发声呢?

  “国家只是整顿兵马,之后还会组建新军,汝等将以河北士卒的身份加入三河军,晋阳之号不会再用,但你们仍是大齐的将士。”

  高长恭的眼神掠过他们,随后缓缓看向上方的苍穹:“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天运已定,不复它移,圣主在朝,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是在操练么?”

  “还是要造反?!!”

第741章 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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