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华秀寻了个借口,带着宫女们离开这处,场中除了几名护卫,就只剩段韶与高殷。
“这些天没让你回王府,真不好意思。”高殷倒了两杯茶,递给段韶一杯:“是想让你躲一些麻烦事来着,虽然不大,但处理起来也麻烦。”
高殷所说的不大,是站错队的勋贵们家破人亡。
“呵,我也许久没见华秀了,家人们聚在一起玩乐谈笑,自是乐事,更不用搭理那些麻烦的亲戚朋友,还要多谢至尊。”
他这么轻松,主要还是高殷虽然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借口,但打压的范围却不广。
在勋贵的圈层内,除了正反双方的极端派系,还存在着大量的中间派,这群人在此前高殷征调部分子弟去淮南支援的时候表示顺从,因此很多都没有被牵连,依然好好地过着美滋滋的小日子。
而那些平日就对天保和乾明不满以及和尉粲、娄昭君牵涉太深的勋贵,这时候就难免倒霉了,不过只要不明着反抗,多数也只是降职、查抄部分家产,涉事人员流放或打为食干。
更重要的是,高殷已经笼络了晋阳军中一批中下层军官,加上天策军以及高洋留下的百保鲜卑进行威慑,对晋阳军队的压制力度并不高,反倒是给出了一条官海沉浮的上升通道。
“但下一步,就是要对军队进行清洗了。”
高殷的话让段韶微微一惊,这就真是在刨晋阳勋贵,也就是他段韶的根基了。
段韶沉默,又觉得这样不妥,只得立刻说:“若对国家有益,韶愿从之。”
他有些明白地表现了自己的些许不甘,这也是正常的,现在高殷和他关系良好,更有段华秀作保,适当的表示抗拒反而是真诚的证明。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苛。”
高殷笑起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西贼谈和?只是要留下时间,整顿军队,让他们知道忠君爱国这四个字罢了。”
这就是最初写三国演义的目的,虽然当时显不出大作用,但做起来也不麻烦,当刘备关羽等人的故事在军中广为流传的时候,模仿书中情节,重新建设军队的意识形态就会方便许多。
国家的立场就是他们的立场。
以前的东魏士兵并未理解这点,或者说不当回事,但皇权要集中,这就是必须要做的改革,一支没有信仰的军队是打不了硬仗的——哪怕信仰的是金钱。
现在高殷提供的资粮绝对足够,又有京畿兵转化而成的天策军在一旁打样,对他们发出更高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想着为国家做事,只想吃皇粮混日子等死的老油条,不配做大齐军人!
“而且换套制度,也能让人感觉到新朝的新气象,不像以前,暮气沉沉,遑论打仗?”
高殷笑得越爽朗,段韶就越汗颜,以前贺拔仁、斛律金等人确实给天保的掌权带来了很大的掣肘,使得天保一直没法渗透晋阳的军队,被迫组建百保鲜卑和淮南新军。
现在皇权复振,对晋阳军队开始下刀子也是应有之义,段韶更在乎的,是自己在齐国的新格局中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
有段华秀,想必自己不会太低,若是顺势成为新晋阳军的军方领袖,反倒比以前还要更好。
如今与皇权捆绑,段韶的思维也转换了立场,在自己的利益被皇权依赖且保障的情况下,对军队的改制革新也有所必要。
齐国自天保建国以后没有对外部发起灭国级战争的主要原因,就是没有一个足够威望和权力的领袖。
高欢在时,他是这个领袖,但高欢死了,高澄高洋难以继承他的威望,虽然手握君主的权力,但军事上还是指挥不动斛律金等人;这种指挥不动并不是说无法将他们降职或罢贬,但后果就是引来晋阳勋贵们的集体反弹,而通过娄昭君,就能将这种不满的情绪转化为切实的压力,压在高洋的身上。
斛律金等人虽然有足够的将才和威望,但大规模的战争并不由他们决定并指挥,如果高洋不御驾亲征,打赢了这场战争算谁的?是高洋灭了西魏,还是斛律金灭了西魏?
但亲征也不太行,彼时高洋能稳住自己的帝位已经很不错了,不在晋阳坐镇,前线很容易给他生事。
更何况,还有玉壁这一道拦路的天堑,齐军根本不用走太远,也走不到关东,拿不下玉壁,河东就收不回来,而拿下玉壁……这是高王都没能做到、满怀遗憾的夙愿。
因此高洋的做法是转移矛盾,用新军去踹倒摇摇欲坠的、陈霸先控制的建康,从而吞并南朝领土,获得更多的威望,继而发动灭周战争。
战争失败了,高洋对晋阳的军队就更加依赖了,也更不能对他们进行拆解,在历史上的表现形式,就是他不敢杀重要的勋贵给高殷铺路,而娄昭君也在后续的皇权争夺战中如影随形。
第718章 天龙
“弼来,我语尔!天下浊乱,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黑獭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
这是高欢生前对杜弼整治晋阳军将意见的当面回复,内里的要害说得很明白,由于元修跑路,给关中带来了法统,而江东还有一个南朝正朔萧梁,自诩为汉晋正朔,对东魏的威胁不小,因此只能宽纵督将,允许士族腐败,否则东魏人心尽失。
不过他也没把话说死,给杜弼留了一个希望,让他稍等一段时间。
后来杜弼又请高欢“先除内贼,却讨外寇”,高欢问内贼是谁,杜弼说:“诸勋贵掠夺万民者皆是。”
这次高欢没有回答,而是让军人们张弓搭箭、举刀按槊,让杜弼从这条危险的刀兵路走一遍:“必无伤也。”
杜弼走得战战兢兢、汗流浃背,高欢才回答他:“箭虽注不射,刀虽举不击,槊虽按不刺,尔犹顿丧魂胆。诸勋人身触锋刃,百死一生,纵其贪鄙,所取处大,不可同之循常例也。”
当年的东魏江山,的确是晋阳勋贵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点无可辩驳,因此高欢也只得纵容,没有斛律金、娄昭君等人的支持,他不会成为伟大的高王。
但这个时代毕竟过去了。
勋贵们从高殷出生起便享乐到现在,当年“身触锋刃,百死一生”的功绩已经不足以让他们继续贪鄙取大下去,所以当年不可循的特例,也因此慢慢变回常例。
如今不可同之循常例的,是高殷的天策军和百保鲜卑。
“现在西贼僭越,魏朝法统不存,宇文氏又陷入帝党与宗王的内斗中,无暇东顾,我们不去打他就不错了。”
“至于南方的萧梁,那更是碎成了一地,如今新陈之立不过四年,陈主蒨叔夺侄位,也是篡贼,被陈昌闹得焦头烂额,想来也无余力。”
“因此高祖所说的‘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之状已复存在,如今我们齐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还有谁会逃奔国外,做刘备也?”
现在入齐的人如过江之鲫,光是南朝的败将就收了一批又一批,甚至能让他们撑起淮南此前兵败的损失。
而十四年的安逸,也让东魏将领和新生之齐牢牢绑定在了一起,纵是逃亡,也不差人用,更是可以收缴他们的财产,给国家创收。
现在只差临门一脚,需要的是铁血的手腕,以及坚定的决心。
“朕计划将晋阳的军队遣散七成。”
高殷一开口,就让段韶震颤不已。
七成?
那除了各地卫戍军外,能守护齐国的,只有二十万天策军,以及四万左右的晋阳军啊!
而且这四万的晋阳军,还是全国最能打的军队,可以说,比当初攻打玉壁的损伤还要惨重!
何况这不是兵败,而是遣散。这也就意味着,这些被遣散而失去收入的七万军人将会带着对高殷的满腔忿恨回到民间,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或许在民野密谋起事,掀起民变,从而让齐国各地都陷入战火之中。
“至尊请三思!此事重大,不在朝堂上与众臣商议清楚,只怕后患无穷!”
段韶不得不出言劝阻,这种改革的力度还是太过了。
开什么玩笑!这样一来,全国的军队都要暴动了!
“朕三思过了,今日要跟你说的,就是三思后的结果。”
高殷此刻也有些紧张,饮了杯茶安顿心神,故作淡定道:“朕又不是全部裁撤,还留下了三成,而且在这之前,会先对三军进行演练,演练好的军队就会留下,弱的就会被遣散。”
“朕只要最强的军队!”
段韶立刻醒悟过来,高殷此时说这话,就是在争取自己的支持,这种话若是和其他臣子讨论,还没商量出结果,一旦传扬出去,多的是人要反对,若是在高殷刚登基那段时间,指不定有人闯进自己的房间,给自己加衣呢!
“裁撤一些晋阳军,目的是优中选优、淘汰那些不合格的弱将,让他们服从国家的调度。不过国家也不可能只由天策军,也就是原来的京畿兵守护,要灭西贼,怎么可能只依靠他们呢?”
“恰恰相反,在裁撤这些人之后,朕还要大肆扩军呢!”
听到高殷还有后续计划,段韶才有些放心,至少这位主不是南朝那几个小皇帝一样,刚登基就异想天开,揽权又没个轻重,打死了几个重臣后又把自己反震死了,至少还有着一个计划。
虽然这个计划已经很恐怖了。
在高殷击倒了所有政治对手的现在,段韶不希望他这边有什么控制不住满盘皆输的情况,毕竟他已经在妹妹的肚子里留了种,通过皇后把突厥人也控制得很好,是眼下齐国最适合的君王。
“是臣急切了些,至尊请继续说,臣不会再插嘴。”
“嗯。”高殷微微点头,给段韶留够了面子。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裁撤的目的是选拔精锐以战胜西贼、统一北方,在此之前,就要先夺回河东,而欲夺回河东,就要先拿下玉壁。”
“因此,只要我们能打下玉壁,朕就会获得比高祖还要庞大的威望,到时所有的不满之声都会消失。”
段韶心中讪笑,怎么还没中奖,就已经计划着如何花钱了呢?打下是胜利之后的事情,打下再说,不适合作为砝码。
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在这之前,就要靠太祖留给朕的百保鲜卑和天策府军镇住局势,也需要你的支持,把情况稳住,不让生乱。”
高殷严肃道:“好在近来的事情,让朕有足够的理由整顿军务,打散一些勋贵和士兵的联系,他们对国家的影响就会削弱很多,而换一个制度,能体现世道革新,也更能体现朕的威严。”
高殷眉毛耸动,段韶会意,连忙发问:“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制度。”
“老鲜卑不是有八部大人之称么?”
高殷笑笑,兴许是草原游牧民族有某种共通性,鲜卑有八部大人,契丹有八部,满清有八旗,总之是以八为底数,很可能是以狩猎时的八个方位来进行测判,最后立为制度。
八部大人,是拓跋珪建立北魏时就出现的制度,类似于八个重要的辅政大臣,在游牧政权初期往往是手握重兵,拱卫酋长的重要羽翼,也就有着参政知事的权力,虽然在进入中原、制度汉化后被快速抛弃,但仍旧留下不少痕迹,像宇文泰的八柱国,其实就很有这意思。
因此才会说,宇文泰的改革其实就是周皮鲜卑骨,挂着周礼的狗头大旗,给汉人卖两脚羊肉。
“以旧魏制度将军队重组,分作八部,强者按照次序排入,若有不服可引兵申战,无论斗将、斗阵还是斗别的什么的,只要是表现作战的勇猛和谋略的深远,取而胜之者,都能加官进爵、获得赏赐。”
“留下来的、最强的军队,朕会提高待遇,同时改换制度,军号嘛……就呼作‘天龙军’。”
高殷笑道:“天龙八部。”
第719章 温存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如果你说要直接裁撤他们,他们当然不愿意,会游行、暴动,乃至造反。
但如果你说,裁撤之前会进行考核,留下优质的精锐,虽然不是全部人都会吃这一套,但也会有人磨拳擦掌、跃跃欲试,认为是一次天赐良机。
因为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强者只觉得弱者吵闹。
“可这些士兵必不愿接受,若他们聚众闹事,以死相争,那要如何?”
这么问有些露怯,但段韶必须知道高殷的态度,以免将来自己被当做替罪羊。
“军队是干什么吃的?镇压啊!”
高殷冷漠道:“连一帮骄兵悍将我都镇不住,拿钱就镇得住了吗?有本事的都给我上校场比练去,剩下没本事的,就自寻出路!”
高殷是皇帝,但也不能代表所有人的利益,他要做的,是成为多数人的利益代言人。
那些看不清形势,落后于时代之人,终究会被抛弃。
见高殷这么说,段韶也不好再阻拦了,皇帝铁了心要做什么,已经没人能拦得住了。
计议已定,待段华秀端着汤回来,见两人沉闷的样子,忙笑着缓和气氛,没多久,段韶就起身:“那臣先去军营收拾收拾人心。”
高殷点头微微点头,这不算坏规矩。
军中无派,千奇百怪,作为晋阳军方一把手,段韶自然有着自己的人脉和拥趸,提前给自己的兄弟们透个底,能让他们更好的避开风险,这便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目前还在清剿尉粲残党、清洗不服者,大概正式的公布还有两星期半个月的时间,段韶的亲信会利用这段时间来拉拢强兵,这对那些有才能却不得志的将军们也是一件好事。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末位淘汰制,这种制度当然不可能永远实行,但偶尔用来提炼队伍,还是很有效的。
“阿干先别急着走。”段华秀指着汤:“喝一些,很补的。”
段韶看了一眼,确实色香味俱全,连连摇头:“不了不了,重务在身,一刻也缓不得。”
说完行了个礼,如一阵风去了,像是后面有人要追着把他吃掉一样。
段韶走后,段华秀便伸手钻出高殷的袖中,轻捏他的胳膊,高殷手臂上已经有结实的肌肉了,就没感觉到疼,但他仍适当地嘶了一声:“你干什么呢?”
“你是不是跟我兄说重话了?”段华秀气鼓鼓的,指着桌子上的汤:“阿兄之前可不这样,多少都喝一点。”
“那是他不好意思跟我抢。”高殷抓住段华秀不安分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十指相扣:“你都说了很补了,补给谁呀?还不是给我留着的,他喝了又没用。”
段华秀霞飞双颊,让高殷越发觉得她可爱了。似乎怀孕之后,她就解开了某种心结,性格变得越来越软糯。不过以她的年纪,放在后世也还是一个青春靓丽的少女,最多算是晚婚,和高殷的心理年龄恰登对。
这段时间高殷的个头猛涨,已经有了一米七的身高,两人站在一块,段华秀都矮他一截,现在更是弯着腰,被高殷揽入怀中,配上丝绒服饰,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猫咪,让高殷爱不释手。
谁都没有明说,但两人都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高洋和李祖娥,这对夫妻的确很亲密,有着外人无法插足的领域,就像现在的高殷与段华秀,也培养出了独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