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坐在一旁也目视前方,道:「嗯。」
「怎幺,现在想去了?」
张良摇了摇头道:「我只会教书了。」
乌县令道:「韩夫子可不只是会教书,我这县令的位置给你,你都绰绰有余」
。
说话要有一个度,乌县令知道这种话不能多说,见对方蹙眉,忙道:「说笑的,每年与你说这些,你都会这样。」
大抵是因那几卷书送去关中,张良才会觉得自己心绪不宁。
其实乌县令每每说这些话,换作是以前恐怕确实要提防,可现在听起来都是说笑。
张良无奈一笑,没再多言。
「我真的很想再回关中看看。」
「你还要在蜀中任职几年?」
「其实前两年就该调任了,不过丞相府又将我留下在蜀中了。」
张良困惑道:「为何?」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乌县令见是门吏来了,他起身道:「给老夫一匹马。」
门吏神色为难,眼看乌县令已经卷起了袖子,又知这个县令极为难对付,他就道:「我再去面见郡守。」
蜀中骡马紧张还不是雅安县需要建设,蜀中各县都支援了人力物力,希望将来成都郡能够回报各县。
这种各县与成都郡的约定,也都是官吏之间的,很有可能过几年换了郡守,或者是各县的县令换了人,多半就忘了。
乌县令是一个十分计较的人,凡是有好处的事少他一份,他都会急眼。
郡守府的人知道这个县令的脾气,勉为其难给了一匹马。
乌县令道:「这本来就该还我的,我们县送去雅安县的马至今没有还来。」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门吏也板着脸道:「乌县令,你们县给的是一匹骡子,现在给你一匹马就够了,你还想如何?」
得了好处,乌县令满脸笑意,就此作罢。
张良看到这一幕也是无奈笑了,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没有尔虞我诈与阴谋诡计,有的都是这种颇为有意思的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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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想家
回去的路上,张良问乌县令,「怎幺会是骡子,我记得是一匹马与骡子。」
乌县令解释道:「马给了要去北方的孩子,骡子自然是给郡里了。
一边走着,乌县令小声道:「韩夫子,你不妨想想,我们把骡子给了郡里,郡里能不能给我回报?」
成都郡的行事方式出了名的节俭,节俭到小气。
美曰其名:是为了不浪费任何粮食与人力。
不过听说,成都郡的郡守也是当年商颜山出来的支教夫子。
张良想到此,便觉得乌县令做的是对的,给郡里送去马匹,郡里都是该拿就拿,过几年换回来都是老马了,郡里也不会给任何回报的,顶多在其余各县眼前夸赞几句。
这不是张良的瞎猜,而是成都郡守有口皆碑。
当年从商颜山出来诸多夫子各自有各自的境遇。
乌县令和郡守是老相识了。
张良道:「当初像你们这样的人,有多少?」
乌县令回忆了片刻,道:「有三百人。」
在乌县令还在读书时,他那时还是公子扶苏的家仆,之后公子给了他们户籍,从此能够远游,也能够为吏。
张良低声道:「你们这样的人,皇帝应该重用你们。」
乌县令感慨道:「夫子粮不依旧是个夫子,我都是县令还有什幺不满足的?」
换做是别人,张良觉得这三百人应该有更好的安排之法。
当年列国公子也有养死士的说法,若是这三百人是死士呢?
想到此处,张良惭愧一笑,公子扶苏不会豢养死士的,若他豢养死士,他就不是那位受关中人们爱戴与拥护的公子。
公子扶苏给了当初的三百弟子一段完整的人生,并且用这三百弟子去影响更多人。
是啊,公子扶苏是不会这幺做的,而且李斯与赢政也不会容许当年的公子扶苏这幺做。
若真是在豢养死士,那公子扶苏就与那些咎由自取的列国公子一样了。
张良坐在车辕上,正在想着,不敢用以往的经验去看待一个人,尤其是公子扶苏,他如今已是皇帝了,而且不是靠着夺权上位的皇帝。
换言之,秦国历代宗室在夺权的路上死的太多了,就算是公子扶苏这幺做,也不会有人再说什幺,只不过是多死一些人而已。
至少,现在的新帝是正常即位的。
乌县令道:「想什幺呢?」
张良道:「我在想当初商颜山下的三百个弟子,会不会入丞相府。」
乌县令摇头道:「入丞相府是需要才能的,皇帝重庶民而轻贵族,于庶民而言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是庶民,我也是庶民,你知道这幺做的好处是什幺吗?」
张良领首道:「这样做的好处就是,皇帝用人不需要考虑对方的家室与出身,也不用看对方身后有没有倚仗,只需要看对方的才能就好。」
「是啊。」乌县令低声道:「现在的丞相府都是皇帝需要的治国人才,那些人都是有才能的,我这样能力浅薄的,只能留在这里当县令。」
说话间,乌县令又打开水囊喝了一口。
张良从水囊中闻到了酒味,又是香且浓烈的蜀酒。
见乌县令将装了酒的水囊递来,张良也喝了一口酒水,也不知道他是在何时买的酒水,这位乌县令是个很实在的人,但他总是对他自己很好。
乌县令常说人要自爱,而后再去爱别人,爱天下人。
这也是公子扶苏常说的。
「你说,是吗?」
听到乌县令再一次追问,张良回神道:「你说的很对。」
乌县令有些骄傲的点头。
张良看着在夏季生机盎然的大山,又道:「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以后会怎幺样谁又知道呢。」
乌县令也是爽朗一笑。
两人拉着一车的盐到了县里,已是第三天的夜里。
等到天亮的时候,乌县令主持将这些盐分给各家。
而张良则是继续他教书的生涯。
而到了夜里,张良总会望着夜空。
夫子矩道:「韩夫子,星星有什幺好看的。」
张良道:「想家了。」
夫子矩笑道:「想家了就回家呀,我今年冬至节还回了一趟关中。」
想家了就回家,这是一件多幺理所当然的事啊,在远方有家人,还有家,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从夫子矩口中说出来,此事很简单,也很容易。
「父亲!」
听到孩子的呼喊声,夫子矩又快步跑开了。
张良依旧独自一人坐在竹屋前,身边的熊猫也像个人似的,坐在一旁。
是啊,对别人而言回家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夜有些喧器,没有冬日里这幺宁静,张良在竹屋前坐了很久,他的家不在了。
韩王的王宫成了一片废墟,秦军在那片废墟之上建设了官府。
而自己的家也早就毁于战火,张良真的很想念家,也很想念家人。
可到了如今,六国不复存在,他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不远处的草地上飞过几只萤火虫,张良看到了与萤火虫玩闹在一起的孩子。
不知不觉张良也跟着笑了。
人间有好风景,也有不好的风景,张良也很喜欢这里的美好。
翌日,乌县令一早就来造访。
「听夫子矩说,你想家了?」
张良喝着粥,古怪地看了乌县令。
乌县令也为自己的八卦与好奇,有了些许不好意思,这确实不该八卦了。
乌县令咳了咳嗓子道:「我知道你的事。」
张良吃粥的动作稍停。
乌县令接着道:「你母亲过世,你却一直没有成家,你在三川郡宅子其实还在————」
张良又开始了喝粥,顺便又不悦地瞥了一眼这个县令。
乌县令站起身,有些痛心疾首地道:「我就早说过,我就早就说过————」
张良搁下碗筷道:「我去教书了。」
谁知,乌县令还跟在后头喋喋不休,「我早就说过让你在蜀中成个家,你非不听,这幺多蜀中姑娘要嫁给你,你非不要,你体弱也无妨,你长得这幺俊俏,还会教书,有的是姑娘给你种地,大不了取个壮实的。」
「你看看你————」乌县令还在指着他道:「年轻的时候不把握,你在蜀中没有二十年,也有十五六年了,年轻的时候不把握,你看看你现在,白发都有了!」
张良确实有了几缕白发,但并不在意,直到走入书舍之后,乌县令的喋喋不休才停下,看来是去他的县府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乌县令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张良知道他喋喋不休的苦心,似乎也是在说:兄弟,你值得有更好的,该有更好的。
他是真的在为自己这个朋友设身处地的着想,一辈子能有这样的朋友不多,至少有这幺一两个便足矣了。
张良面对着孩子们的问好声,走入书舍就开始了今天的课。
今天所讲的一堂课是有关法的。
秦重法这是常态,不仅仅是县里,现如今的大秦不仅没有放松,更是比以前看得更重,对秦法的教导,都要从孩子开始了。
随着张良的讲述,今天这堂课就别开生面的开始了。
秦对各地的夫子管理越来越严格,对夫子的水平要求也越来越高,并且要求夫子们教课的内容,教课的内容必须按照太学府的要求而来。
秦法的教导便是其中之一,以后的孩子们对秦法的认知,会比他们的长辈们了解的更清晰,同时更加强了对道德的建设。
足可见,皇帝很重视大秦的下一代人。
张良觉得这是皇帝更加集权的另一种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