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帝即位以来,种种的新政对张良有着不小的启发。
这些启发多数都是与新政有关,加上他黄老之道见解,所编写的一卷书。
张良又咳嗽了几声,搁下了手中的笔。
听到了咳嗽声,熊猫缓缓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之后,走到张良身边,卧倒在一旁。
张良伸手抚着这熊猫厚实的皮毛,它在冬天时是最懒的,能不动就不动,有时推它,它都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张良看着墨迹在纸张上凝合,而后将其缓缓卷起来,与余下所写的黄老卷放在一起。
正在这时,有个孩子在门外喊道:「韩夫子!」
闻言,张良向门外看去,见到细雨中有个戴着斗笠孩子赤着脚正在外面喊着。
本是新年刚过的二月,书舍还未正式开课。
那孩子见到韩夫子正在看自己,那孩子上前道:「今天该去祭祀了。」
听到这话,张良想起来每年蜀中耕种之前都会祭祀,这才起身也戴上了斗笠离开。
农礼的酒肆就在堰旁,人们在河边与家小一起行礼。
乌县令念诵了祭文之后,人们这才散去。
因张良被热情的乡民们留了下来,乌县令先一步离开了。
「韩夫子,比本县还要更受人们拥戴。」乌县令感慨了一句。
夫子矩道:「那是韩夫子多年教书,当年韩夫子教书孩子都成家,那些孩子都是他教出来。」
两人一起走入张良的竹屋。
乌县令看到了竹筒中放着的一卷卷纸,平时来这里也随意惯了,就拿起其中一卷看了起来。
这卷书所写的都是一些关于黄老学说的见解。
乍一看,与外界的黄老学说没区别。
但再一看,乌县令眼睛一亮,看完一卷又拿起另一卷。
这让夫子矩也很好奇,他拿起其中一卷也看着,叹道:「我学识浅薄看不出其中奥妙。」
乌县令抚须,再道:「用黄老之道修生养息,用秦法之道匡正万民,老夫这幺多年,许久没有看到这般厉害的见解了。
夫子矩还是有些看不明白。
乌县令神色激动道:「该送去潼关,不————」
他又否定道:「应该拿去丞相府,丞相府所聚的人都是现今天下最有学识之人。」
随后乌县令将这些纸都放入了竹筒中,就匆匆离开了。
等张良回来时,见到夫子矩与熊猫坐在一起。
而原本放在竹筒中的那几卷纸不见了。
夫子矩道:「你说这牲口是不是一天到晚去山里祸害母熊,生了一对小熊。」
张良道:「何以见得?」
夫子矩道:「那它为何整日无精打采的。」
张良道:「我的纸呢?」
夫子矩将事又讲了一遍,见对方神色不太好,他又道:「韩夫子,这些书绝对会是韩夫子所撰,就算是送去丞相府,也会是韩夫子所撰。」
张良原本只是想要将自己的心得写下来,哪怕是无人看就这幺放在这里。
因自己的身份,不想被外界打扰。
哪怕自己死后,也要与那书卷葬在一起。
倒也不是张良觉得乌县令为人不好。
乌县令是个好人,而且为人也很好,这幺多年相识相处,自是看得出来的。
只是,张良担心自己的这几卷书会打断他在蜀中的生活。
早已习惯了这里的闲云野鹤的生活,张良觉得自己早已无法面对人心之间的诡谲斗争。
因此,近来这些天,张良又休息不好了。
乌县令的事只当是一个无心的误会。
但那些书卷被送去咸阳之后,没有回复。
可能丞相府的人都没有正眼看,张良觉得那些臣子都是有治国大才的人。
而自己所写的黄老学说,多一些修生养息之法。
或许这种修生养息之法,多多少少也与治国无关,而是与个人修养相关。
只是三个月之后,蜀中已是五月,一队从咸阳而来的官吏送来了一卷文书与一个令牌。
令牌是学士府的学士牌,有了这个令牌就意味着你已进入了学士府,从此可以享受俸禄。
至今能够进入学士府的人其实并不多。
而另外一个文书所写,就是有关那卷黄老之学,那卷书是韩夫子所编写,从此会被印刷,在潼关城成为藏书,也会流传天下,在中原各地的支教夫子手中传播。
蜀酒多是醇厚且浓烈的,有人说蜀中酒就像是蜀中的女子。
张良饮下一口酒水,感受着酒水流过咽喉。
乌县令笑呵呵道:「从此我们县也出了一位学士了。
夫子矩痴痴地道:「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学士了。」
乌县令拍着他的肩膀道:「韩夫子一看就是学富五车之辈,有些学识与见解没有足够好的底子是无法养成。」
张良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他想起了韩远,韩远生在一个穷困的家,他的一生应该不会接触太多的书,不会有名师教导。
自己与韩远的人生差别很大,但张良依旧要维持着这个身份。
乌县令的话,让夫子矩多了几分不悦,他道:「我也是自小就读书的。」
乌县令又笑着道:「你有韩夫子那样的本领,早入丞相府了。」
又是一口酒水下肚,夫子矩像是认命了,大口吃着眼前的肉。
眼看蜀中就要入暑,张良依旧会帮助乌县令解决一些县内的闲杂事。
因今年要去成都郡运盐,张良就与乌县令一同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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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蜀人的酒
两人走在山间的小道上,乌县令道:「今年,辽河平原上的粮食定又要丰收了,现在的燕地有吃不完的稻米。」
张良道:「平原有河渠灌溉,就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乌县令道:「以前,齐地赵地也没见他们有多好,地理是天然存在的,它是富有还是贫瘠都是有人说了算,再好的田地没有人去耕种,它也就一直荒芜着。」
这位县令是如今新学派的坚定拥护者,他总是用新学问来反驳。
人与田地之间的关系也正在因这种新学派的散播而改变着。
皇帝清查天下田亩,至今都还未查完吧。
张良回想着以前的种种,这位皇帝总是会做一些吃力不讨好,且看似见不到回报的事。
过干数年之后,种种结果都会证明皇帝所做的事是对的,还能够得到无穷无尽的好处。
张良觉得自己也在这些年间改变着,这种改变就像是蜀中时而来时而去的细雨,改变着心灵深处。
乌县令道:「很少见你写书,怎幺会想到黄老之学?」
「在我年少时,我就开始学这些了。」
见乌县令点头,张良又道:「我年少时,觉得我所学的黄老之学会被这个天下需要,但长大一些之后,我就明白其实我这个人对这个天下而言,是微不足道的,更不要说我的所学。」
「来到蜀中之后,我开始教书,可我自己也是一边教一边学,学到如今我都快忘记少年时光在韩地所学的知识,老师所教我不敢遗忘,就想着写下来,嗯————之后就被乌县令看到了」
乌县令笑道:「如此好的书,应该被天下人知道。」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
本就是多年的好友了,张良觉得如果有一天老了,也能够与他们有说有笑就好了。
从江原县离开时,张良还会看到路上行人向自己笑着点头以示敬意,如果是二十岁左右的人,那该是自己教出来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们读书之后成婚成家,依旧住在这里。
还有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他们见到韩夫子也会有躲闪,因他们小时候玩闹,现在看到韩夫子也会下意识的躲藏。
当张良走出了县,便看不到多少熟人了。
蜀中人口比往年更多了,因这些年有不少人是从南方迁来的,县里让他们开垦土地,也给了他们家与户籍。
蜀中也变得热闹了许多,不像张良初来时。
到了午时,张良与乌县令坐在山间小道休息,如果见到山林间有白烟飘起,就是有人家在蒸煮饭食了。
白烟里还会带着一些稻米香,这种香味十分醉人。
这样的景色张良看了很多年,他吃罢手中的干粮依旧安静看着。
江原县没有骡马,以前的骡马也都被军中带走了,至今未归还,因此两人只能走路。
两人休息了片刻就继续赶路,乌县令道:「到了成都郡定要讨要一匹马。」
张良反问道:「若是他们不给呢?」
「那老夫就睡在郡守府前,吃也在郡守府前。」
大致意思是,他们要是不给马,乌县令就要在人家的家门口一躺了事。
走了五天,两人终于到了成都郡。
成都郡经过雅安道的互市之后,这里变得更热闹了。
蜀中人们的衣裳多追求精巧,蜀锦做的衣衫穿在男孩子与女孩子身上,显得他们都很有活力。
地道蜀中语言以及蜀酒的酒香,便是这里最美的景色。
不过两人是没有空饮酒了,两人先是去了成都郡的盐场,领一车盐之后,便要拉去郡守府领了交割的文书之后,才能出城。
眼看张良要拉车,乌县令忙拦住他,这可是满满一车盐,病弱之人怎拉得动。
乌县令拉着车,也是咬着牙面色涨红,额头青筋冒起。
先是走了两步,而后张良在后方推车,装满了盐袋的车终于稳稳动了起来。
来到郡守府前,乌县令递交了文书,让门吏送进去之后,他自己就等在门外。
两人坐在郡守府门前,乌县令正在擦着汗水。
张良询问道:「这些年,你怎幺不问我去关中的事了?」
乌县令擦好汗水,又打开水囊喝下一口凉水,目视着前方道:「你不是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