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开始有言官上奏,要求朝廷严加查明江南那些士绅商贾大户为什么能有这么多家产。
大家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凭什么他们就能有万贯家产?
然后就是人们回忆起了当初徐阶一家被查后,朝野流传的那句徐半城的戏言。
这下子好嘛。
整个朝廷都炸锅了。
无数的言官御史开始上疏弹劾徐阶,弹劾前任礼部尚书严讷,弹劾前任刑部尚书潘恩。
整个朝廷都陷入到了对清流旧党的弹劾风潮之中,只是没挑明这是针对清流旧党而已。
慢慢的。
弹劾的对象,从那些已经被罢官的人转移到京中官员身上。
凡是江南出身的官员,几乎都被弹劾。
到了最后。
就连李春芳也终于开始遭受弹劾。
无他。
当初李阁老之所以能入阁,可是徐阶举荐的。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清流旧党四字,终于是公开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而结果就是。
因为京中官员如浪如潮的弹劾,竟然导致京师纸张一度出现稀缺情况,专门用于上奏的纸张更是一日贵过一日。
因为科道言官们的弹劾。
竟然是让京师纸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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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整个北京城都乱了。
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金行从江南得利千万,朝中官员已经将江南当成了一块肥肉,一块必须狠狠宰上一刀的肥肉。
弹劾的奏疏如同雪花一样的涌入宫中。
户部管理奏本用纸的乙字库官吏,这些日子每天都要面对科道言官请求取用奏本的要求。
这是科道言官们的权力。
自太祖皇帝时开始,科道言官就掌握着闻风而奏的权力,也正是因此他们的弹劾奏本用纸,历来都是乙字库负责。
而在科道言官之外的其他京中官员,则没有这个便利,而是要自备奏本,往往就只能寻城中书店去购置民间专门制作的用于上奏的奏本。
如今京师纸贵的盛况,可是让京师各处书铺掌柜的乐开了花。
而在这股弹劾浪潮中。
发起弹劾的官员们,总是能从各种闻所未闻的角度寻找到弹劾的目标和事项,而到了最后归类总结的目的却不尽相同。
朝廷需要从江南获得更多的财税用度。
而出身江南的官员们,自然不甘示弱。
真要是让这些人的目的达成,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日后都将无颜面对江南父老。
可别的出身的官员却不管这些。
你江南人是有钱,在朝中当官的也多。
但我们这些出身四川、贵州、河南、山东、广西、云南、山西、陕西的官员也不少。
如此一个能压制江南的好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不说从江南人身上狠狠地挖一块肉下来,也得要扒一层皮。
而宫中对于双方的弹劾奏疏,则一律采取了留中不发的处理态度。
没说不议,也没说商榷。
朝廷因为这件事情,反倒是陷入到了僵局之中。
只是京中闹得风风火火。
自从会试和金行之事了结,严绍庭便再一次躲起了清闲。
每日不是入宫教授朱翊钧学业,便是在自家府上看书写字。
好似外面的热闹都无关自己。
他乐的清净。
但旁人却不得清闲。
乾清宫。
东暖阁。
作为天子寝宫,此处也在大多数时候充当了皇帝与大臣商议国事的地方。
今天朱载坖刚刚结束在文华殿的朝会,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东暖阁,准备小憩片刻,等过午之后再处理日益繁忙的国事。
但朝中如今的纷争,却如何都让他无法安歇下来。
睁开眼,朱载坖的眼底露出几缕血丝。
“腾祥。”
皇帝呼唤了一声。
一名身穿红袍子的太监立马上前。
是如今在司礼监掌监事的太监。
腾祥开口:“万岁爷。”
朱载坖看向对方。
这是宫里的老人,正德年间就进了宫中,过去在宫中领司设监事,近来才被自己调任司礼监。
其目的自然也用渐渐取代吕芳等先帝近前老人的用意。
朱载坖低声开口:“如今外头还在吵闹?”
腾祥知晓皇帝这是在询问京中官员就江南财富之事相互弹劾的事情,当即点头,小声回答:“许是吵上了头,今日送进来的奏本比前几日又多了些,不过奴婢都依着万岁爷先前的意思,皆留中不发,放在了一处。”
朱载坖眯着眼,神色显得愈发疲倦。
近来高拱在新政上用事愈发猛烈,甚至已经在今日文华殿朝会的时候进言,要提前开启京察大事,用以清查京师内外文武百官,汰撤那些渎职懈怠的官吏。
事情一桩一桩的来。
压得朱载坖只觉混身难受,精疲力竭。
但他却又要强撑着,要将大明带向盛世。
腾祥暗自打量着皇帝的神色,低声询问道:“万岁爷可要歇息片刻,奴婢命人点上安神香。”
朱载坖摇摇头:“不必了,朕只是在想,江南一地,自太祖、成祖那时候开始,便始终追忆前元,以至于臣于我大明,却于家中私设前元祭坛供奉祭奠。可到了如今,他们还是如此,还是想要回到前元之时,中枢分毫不管,他们包税一切?”
这话已经很是诛心了。
几乎就差点着名说江南人有谋逆之心。
腾祥心中一颤,快速的看了眼左右,作为宫里的老人,他很清楚皇帝这话的意思,也清楚皇帝说的就没有错。
江南?
那无非是一帮人想要回到前元,元人不加管束,施行包税制,他们江南人包管一切的日子。
腾祥小声说:“万岁爷息怒,奴婢虽然不敢过问前朝的事情,但也听着外间在说张居正和高翰文如今在江南整治的不错,度田一事也办的顺顺利利,地方上那些人这一次经过金行好一顿折损,许是已经没了气劲和心气对抗了。”
朱载坖却摆了摆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朕欲定江南,还是得要斗上一斗。”
说罢。
朱载坖再次闭上双眼,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疼痛。
腾祥赶忙上前,又小声道:“万岁爷近来睡得愈发晚,吃的也越来越少,这般如何是好。不如暂时歇一歇,毕竟前朝的事情还有内阁在料理,总不会出了什么差错。奴婢听闻……严少保家中进了支苏州来的昆曲班子,不如由奴婢去操办,请过来些日子,就在宫里唱戏给万岁爷听?”
他是觉得依着皇帝和严家的关系,这一支昆曲班子请进宫里几日,也算不上什么事情。
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还能借此和严家搞好关系。
自己是到了春秋,但自己也和那吕芳一样有着一帮干儿子干孙子,抹开自己的身后事,也得为这帮儿孙筹谋一二。
朱载坖睁开眼看了腾祥一眼,而后皱眉道:“太师操劳一生,如今好不容易安歇下来,在书院里颐养天年,平日里听听曲子,就不要去打搅他们了。”
腾祥应了声,却是皱眉苦思。
转瞬之后。
他到了皇帝身边,压着声音道:“前些日子因为金行的事情,奴婢倒是与金行那边有过往来。听闻……那个叫柏富贵的西洋人,这一次自西班牙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几个金发碧眼的女子。如今他们船队似是快要从杭州到天津卫了,万岁爷……”
让皇帝放松这件事,自古以来无非就是那么些个事情。
左右不过是提笼遛鸟,或是美酒女色。
朱载坖先是看了眼腾祥这个老太监,脸上有些清冷,但不多时却又摆了摆手,轻咳一声:“如今国事繁忙。”
腾祥却是会意,面上含笑道:“奴婢是听着外间说,这些女子经那柏富贵调教,多少会些咱们大明官话。奴婢觉着,这个柏富贵许是带着这些女子过来,也是为了与我朝官员结好,倒不如宫里赏他个名头,许他便宜行事,如此一来,他自然也要名目往宫里进些东西。”
这里,这位历经正德、嘉靖两朝的老宦官,巧妙的换了个说法。
而腾祥这么做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如今这位皇帝自即位以来,也算得上是兢兢业业,一直拿着嘉隆新政不放手,意图革新。
但许是当初在潜邸裕王府的时候,平日行事太过敬小慎微,姬御甚稀,导致即位之后便大肆填充后宫,仅仅去年一年,宫里就增选宫人二百名,皆是十四五岁的民间女子。
他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果然。
见腾祥换了名目安排此事,将目的放在那柏富贵身上,朱载坖眼里立马闪过一道精芒。
腾祥看的更是精准,又小声道:“奴婢这辈子倒也没瞧见过西洋的女子到底长了个甚模样。也不知道这些西洋来的,所学歌舞与我朝是否有异。不过想来,这隔着千山万水,万里之遥,恐怕是大有不同。奴婢在宫里读书的时候,还听说前唐的皇帝都在那长安大明宫置办了许多胡姬,用以唐皇取乐。”
说到底。
这帮宫里伺候人的宦官们,恐怕才是这世间最会揣测人心,也最会取悦上位者的了。
朱载坖终于是被腾祥所说的西洋不同给勾动了心中某根弦。
“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定是要小声些,莫要太过声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