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今都进了金行,到了朝廷的口袋子。
岂有再拿出去的道理?
若是这一次的千万得利能用好,可是能做不少事情的。
从吕芳将金行调控银价一事首尾过程以及最终得利多少的事情告诉自己后,朱载坖就已经打好了主意,算好了这笔银子该怎么用。
至于吕芳和严绍庭两人事先没有禀告自己。
朱载坖也觉得,这是他二人为免自己沾染金银这等黄白之物,恐玷污圣名,才会在事情办妥之后禀报。
难得忠心至此啊。
那么。
至于眼前这个李春芳。
朱载坖深深的看了李春芳一眼。
他绝无可能将银子吐出去,也不会让朝中的清流被彻底压下去。
但若是对方不识趣。
那就不能怪自己了。
执掌户部差事的赵贞吉闻声上前:“回禀陛下,金行已经移交三百万两白银送入户部太仓银库。户部也已经商榷好,增发一百万两至河套、阴山新边,用以安置迁徙百姓、修建阴山以北秦长城、营建武川等城。另外二百万两,则是要发往河南、山东、湖广等地,去年这些地方都遭了不少灾,虽然朝廷有过赈济,但臣等向着大灾之后也算是大建的好时机,趁着如今朝廷手头上有银子,不如将河南、山东、湖广等地的河道修缮一番,各地所欠官俸、兵饷也是要补齐了的。”
将前面的三百万两银子去处安排好后。
赵贞吉又说:“至于户部和金行商议,后续还会移交五百万两银子至太仓银库,余下则留存在金行以作日用运转。而后续那五百万两银子,臣等也稍稍议论过,觉得该给运河上下重新修缮一番,这一出用银不多,至多五十万两即可。但陛下的山陵如今也在营建之中,估摸着要再调拨一百万两过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前番行文咨询,京营、九边和各地都司卫所如今正在清军之中,定然是要清查出大量缺额出来,粮草军械战马也会短缺,余下的三百多万两银子,留出一百万备用,剩下的尽都要充入军用,补足军中缺额,打造军械、培育战马、囤积军粮。”
说完后,赵贞吉淡淡的看了眼李春芳。
想要钱?
没有!
一分都没有!
至少在户部这边,他李春芳别想拿走一两银子。
李春芳却已经是听的傻了眼。
户部那边三两句话,八百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若这是朝廷每岁征缴的赋税,他倒也不会想什么,但这些银子可都是这一次通过金行搜刮来的!
这不是要他的命?
一想到自己日后若是致仕回乡,返回扬州府兴化县。
到时候恐怕是没有乡邻接驾,而是要遭受万民唾弃。
说不得,自己到时候也要成大运河里一浮尸!
一想到那等场面,李春芳浑身一颤。
赶忙举臂拱手弯腰,就要跪拜下去。
“李卿。”
朱载坖瞧着李春芳神色不对,当即开口呼唤了一声。
李春芳心头一颤,脸色沉重,脖颈僵硬的抬起头看向皇帝:“陛下……”
朱载坖无声一叹,而后语气清冷道:“李卿,朕自问即位以来每日都在励精图治,常常夙夜无眠,殚精竭虑,唯恐黎庶哀哀,惟愿天下太平。”
李春芳脸色紧绷,默默的低下头。
可他却也是咬紧了牙关。
皇帝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可皇帝依旧在沉声说着:“朕克继大统,继先帝遗愿,承嘉隆新政,近来南直隶、浙江两地度田,是为百姓,两地折铜征缴亦是为了百姓,朕自觉从不负百姓半分。”
朱载坖看着在自己面前低下头的李春芳。
心中忽然想到。
自己是否需要继续如先帝一样,为了保持朝中势力的均衡,而留着李春芳这么个清流首揆在朝中,在内阁任职。
或许……
他幽幽一叹:“朕之心意,望李卿深切。”
此言一出。
即入耳中。
李春芳没来由的浑身一软。
纵使自己有千般万般的不愿意,如今也于事无补了。
皇帝已经圣意决绝。
三二喘息之后。
李春芳躬身弯腰:“陛下宏德仁政,圣明无双,克继大统以来夙兴夜寐,早有仁君之相,臣深之切之。”
朱载坖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左右众人。
他挥了挥手。
“既如此,金行之事便到此为止,不作再议。”
说罢,他也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心思,起身之后便由吕芳伺候着离去。
“臣等恭送陛下。”
直到耳边没了脚步声后,李春芳才满脸苦涩的抬起头直起身。
他默默的看向左右众人。
心知这一遭是输了。
败的彻彻底底。
清流旧党从此以后在朝中都不能再有半点声音。
不然皇帝恐怕会舍弃最后那点情面。
至于江南?
眨眼之间损失上千万的江南清流士绅,便是再能挣钱,也不是一年两载就能将这一次的损失补回来的。
而且如今江南那边还有张居正和高翰文两人,虎视眈眈的手握度田大权,借此整顿江南土地。
如今除了造反,除了让东南半壁江山大乱。
他已经想不到能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江河日下的清流旧党了。
可谁敢反?
一想到方才赵贞吉说的话,他就心中惊恐。
依着赵贞吉的意思,户部这一次将会无比大方的拨付数百万两银子给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用来补足军中缺额。
军队汰撤老弱,清查贪腐,整备练兵,现在又有钱粮补充,必然能在短时间内重振军威。
到时候东南出了乱子,朝廷必然会第一时间调动大军清剿。
而那个时候,若是胆敢反抗,也只有死路一条。
念及此处。
李春芳的目光不由看向已经跟随众人向着外面走去的胡宗宪。
细想之下,当初胡宗宪入阁就是严家在背后推动的。
如今内阁之中也可以说,就数胡宗宪最是知兵。
而他当初在东南当差做事的时候,手底下诸如戚继光、俞大猷、谭纶等人,如今也都在九边领兵。
再加上执掌京营的镇远侯顾寰。
忽然间,李春芳愣了一下,神色有些恍惚。
看着高拱、袁炜、赵贞吉、胡宗宪、高仪几人已经走出文华殿的背影。
李春芳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抹惊恐。
他心中再也控制不住的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或许在某些人那里,是一直在等着东南大乱的!
这个念头出现后,就再也控制不住的在李春芳的脑海中滋生繁衍。
自己往后该怎么办?
李春芳竟然开始思考了自己的后路。
然而。
外头却无人会去顾忌李阁老的后路在哪里。
金行这一次仅凭调控银价,就生生得利上千万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的到处都是。
毕竟这么多银子,断无可能藏住消息。
对朝中大多数官员来说,这自然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
至少,朝廷有这么多银子,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拖欠俸禄了,朝廷也能按时发放俸禄。
随后。
就是科道言官们反应过来了。
天爷爷的!
金行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调控银价,竟然就从江南那边弄来了上千万两银子。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江南还是太富了!
随后就有越来越多的消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无数的详细不知从何处被暴露。
朝中的言官御史们,对这一次江南的银价事件越来越了解。
很快。
言官御史们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江南一地,为富不仁!
世人都知道大明二百年来,就数江南赋税最重,但就算是这样的情况下,算算数月金行就能从江南得利上千万,这只能说明朝廷过去还是太仁慈了。
一时间。
江南就如同一块肥美的糕点,被真实的摆放在了所有人眼前。
知道江南富。
但不知道江南竟然这么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