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喋不休的听对方的兄长念道,陆北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连最基本的抚恤都给不了,只能告诉他们收好那张纸,小心翼翼保存好,等待胜利了、解放了,政府将会给予他们抚恤。
政府会给他们分土地牛羊,会免去他们的赋税,会给予老母亲慰问,孩子可以上学,生病可以医治。
但那是以后,等真的到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吗?
日寇对于抗联是斩草除根式的,那些在远处看不着、摸不到的许诺毫无意义,首先他们要活着度过战争。抗联带走他们的孩子,给了一个虚无缥缈又可触碰的许诺。
结束这一家,陆北又前往另外一家。
在镇公所的屋子里,里面现在住满了人,多是闻讯寻找自己亲人的军属。
陆北从一间哭声不断的的屋子里走出来,像是被小鬼勾走三魂七魄似的,呆滞如行尸走肉。
在街巷最幽邃的角落里,有个人在哭,陆北走过去发现是孟海河那个小老头,他带着两百余名莫力达瓦的青壮参军,很多人都认识他,找他询问自家孩子的军属是最多的。
那个小老头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的哭,哭的很伤心。
孟海河那小老头抬起头:“这仗打不赢,我一辈子都不敢回老家了。”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东江。
当年项霸王带着三千江东子弟争霸天下,现在两百莫力达瓦的子弟去戡乱救国,打不赢这场仗,是真的没有脸回来。不过,即使打赢了又怕也是不会回来。
就像哪位元帅一样,三千子弟出湘,十几年仗打下来余者七八人而已,哪位元帅一辈子都没回家乡一次,言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后来,家乡的人还是给他立了衣冠冢,称落叶归根。
胜利者和失败者都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无论打得赢、打不赢,都是一生无法释怀的。
······
翌日。
第三、第六支队的王贵、汪雅臣都来到坤密尔提镇开会。
他俩儿是悄悄来的,不敢露面,因为没有救出莫力达瓦关押的军属,是无颜面对战士们的目光。那眼神能杀死任何人,他们只敢偷偷的来,实际上战士们对他们并无太多怨恨,这笔账应该记在日军头上。
“当务之急是第三、第六支队返回黑嫩平原,借助青纱帐的掩护大力开展游击作战,以策应不久后即将出现的日军大规模军事武装移民团。
这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争取广大群众支持的机会。东北的土地矛盾并不尖锐,而日寇开拓团的到来势必会将土地矛盾加剧到顶点。”
赵尚志说的云淡风轻,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安慰人的话,事实绝不如他那样说的轻松。
“我们两个支队已经计划好了,准备从嫩江县渡河,这样能配合第一、第二支队的活动,说不定还能打上一仗,敌人肯定想不到咱们动作会那么快。”王贵说。
“是的。”
汪雅臣说:“我们侦查过通往讷河的河面,那地方不适合渡江,如果强行渡江怕是会出大乱子。”
第543章 架在哪里
第三、第六支队不能久留,龙中地区不能放弃。只有分散开来,日军才无法集中兵力进行重点讨伐,集结数万人的部队。
第五支队必须要向阿甘平原进发,扩大游击区规模,莫力达瓦太贫困了,无法支撑起上千人的军队所需的补给。
会议,商议未来不久就会出现的大规模军事武装移民。
此刻的陆北也下定决心,要坚决阻止日寇的军事武装移民政策,号召民众保卫家园。他不是脑子一热就决定的,而是经过思考的。
目前已经进入初夏时节,按照以往日寇武装开拓团移民的规律,敌人将会在秋收之前发起行动,这样能够不劳而获得到田地中的农作物。这是日寇的一个小手段,他们是按照一晌地一元的价格收购土地,但是土地上的农作物不在合约之内。
从秋收之前到入冬时节,如果能够依托群众配合进行作战,等待入冬之后日寇就没办法要求集村并屯,因为挖不动地,也无法建造部落集团。但这也是理想条件,日寇仍然会强制要求群众搬迁,需要抗联和群众一起反抗,而非抗联独自作战。
集村并屯不彻底,抗联还有斗争下去的希望,一旦完成集村并屯政策,抗联就真的没办法了。
陆北此刻也明白赵尚志当初的苦衷,陷入无尽的循环,而后走向末路。
有时候,陆北都恨自己为什么在抗联,抗联为什么那么悲苦,好似全天下的苦事都叫抗联遇见了。
会议结束。
陆北走出镇公所,他准备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员。
在镇公所外,并不宽广的街道挤满人,当地的群众再度挤出最后的力量,附近几个村镇听闻集村并屯即将实行,他们送来家中最后一名男丁。
昨晚,陆北给送阵亡通知书的那家人,老母亲牵着孙子,妻子给丈夫塞上两双布鞋和几件换洗衣服。半大的孩子挺拔的站立,鼓起胸膛好让自己看起来更为结实。
来了一百多名亲壮年,都是自发前来的,还有人自带弓马刀枪,被俘虏后又释放的伪满警察老油条也来凑热闹,本属于各个治安警署的当地伪满警察来了大半。
“吴炮儿,你老小子自打张大帅在的时候就混饭吃,不希罕这条命了,抗联可是真刀真枪跟日本人干的。留着这条命多吃几年日本粮。”
那个身穿伪满警察衣服的男人蹲在屋檐下:“老子也是中国人,这叫保家卫国,以前给日本人当差是得供俺兄弟读书,现在俺兄弟在齐齐哈尔过的不错,用不着俺养活了。
你个王八犊子少放屁,之前看你就晓得你不老实,得亏我跟大队长说好话才没把你逮进去,麻利给爷们磕一个。”
“去你二大爷!”
两人的起哄引起大笑,全然没有即将面对厮杀的恐惧。
蹲在屋檐下,诨号‘吴炮儿’的家伙和刚刚打笑的人,两个家伙凑在一起卷烟叶子抽。吴炮儿是老警察了,东北军时期就在莫力达瓦警局当差,日本人来了就给日本人当差。
吴炮儿胆大的嚷嚷道:“抗联的长官,给俺发支大铳,你给俺多少子弹,俺就给你敲死多少日本兵。别的甭说,俺吴炮儿的名声可是用枪子打出来的。
当年日本人没打过来的时候,俺五发子弹打死四个土匪,这都是实打实的名声,咱这里父老乡亲都知道。”
其他人也附和着,均表示这件事是真的。
“长官,我们都跟着抗联。”
“是啊,道理我们都晓得,日本人要把我们赶出去,换日本人来住,俺们死都不会走的。”
抬手,陆北欲言又止。
一旁的吕三思点点头:“愿意参军的人随我来镇公所登记。”
现在的镇公所人满为患,按照会议结果,各地都会派遣工作组前往征兵,或许已经用不着征兵了。
第一天来了一百多人。
第二天,登记参军的人达到三百。
短短一个半个月,从各村屯而来的青壮年达到七百余人。莫力达瓦一个两万多人的小县,历来登记参军人数达到近千人规模,整个莫力达瓦的壮劳力几乎都参军抗联。
现在,抗联是彻底无法走掉,必须给当地老百姓一个满意答复。
陆北惘然若失,他无法想象在失去这么多壮劳力之后,当地群众的生活该怎样进行,生活质量必将下降一个档次。
总得做点什么,陆北向第三路军指挥部发报,希望他们能从苏军那边淘换两台卷烟机,陆北发现莫力达瓦的黄烟质量很好,如果能办一个卷烟厂拿出去售卖,得到的钱财不仅能够支持军费,还能照顾当地群众的生活。
比起忧心忡忡的陆北,老赵忙的不亦乐乎,他这些天一直在组织训练,清点五支队的家当。
赵尚志本来还为队伍没有那么多武器弹药发愁,但他想多了,五支队把莫力达瓦的日伪军犁了两遍,缴获的武器弹药不计其数,根本不缺乏武器,能够做到人手一支枪。
他甚至还成立一个三十几个人手枪连,专门由他直接调遣。
指挥所内。
陆北低头看着地图,警卫员义尔格进来汇报。
“支队长,总部来人了。”
在镇子外,有一支上百人规模的队伍,是留在屯河清剿日伪特务工作班的三连,还有第三路军警卫旅的人。他们在屯河相遇,受李兆林的命令特意来此。
听闻是李兆林派来的人,赵尚志躲在屋子里不出去,把老死不相往来这句话演绎到淋漓尽致。
吕三思找上他:“人家是特意来此,你这个指挥不出面算什么样子,既然如此你干嘛还在这里。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你这样不是明摆着暗地里搞分裂,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
“我做不来。”老赵将头一扭。
“那你就离开龙北部队,我不是以个人名义要求你出去,而是以满洲地委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的身份,请你对组织有点最起码的尊重行不行?”
一脑袋的包,老赵被架在那里。
李兆林同意他回到第三路军担任龙北部队指挥绝非是大发善心,他不仅给陆北升了,从军事上掣肘。地委同意吕三思担任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在组织关系上是他的上级。
陆北担任副指挥是为了掣肘,但吕三思并不是,参谋长冯志刚早就向上级汇报过,如果不幸牺牲可让吕三思接任指挥,因为吕三思会将抗日进行到底,其他人冯志刚看不透,也说不好。
唯有这个招风耳的家伙,是死都不会放弃抗日,这是整个第三路军所有人的共识。
第544章 幺蛾子又来了
第三路军总部是给五支队送炮弹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炮弹、九十七毫米迫击炮炮弹,五十毫米掷弹筒的掷榴弹,全仰赖于苏军的供给。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给抗联如此大手笔的炮弹,就像抗联也不会无缘无故为了他们的国家利益,冒着损兵折将的风险,将一撮一撮最精锐的老兵组成侦查小分队,深入各个战略要点去刺探军情。
这牵扯到欧陆战争,德国入侵荷兰,荷兰历经四天后宣布投降。德军进攻荷兰海岸到马奇诺防线,英法联军大规模溃败,上百万人的溃败。
欧陆战事的急迫让苏方感受到压力,他们急需抗联能够牵扯住关东军。
陆北将这样的援助称为‘抚恤金’,这不是抚恤金,但陆北觉得这就是抚恤金。同时苏军远东边疆委员会发出指示,要求抗联尽可能的制造影响力,建立较为广泛的游击区和坚实的政权,以和关东军长久的斗争下去。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就凭手上这点人,掀不起太大的浪花。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苏军之慷慨让陆北乍舌,运输弹药的负责人称,在额尔古纳河左岸的尼布楚城,那里囤积了十万苏军,也囤积了大量武器弹药。
远东边疆委员会宣称,他们已经将本应该拆卸送去炼钢厂的日军武器全部紧急调配给抗联,用一批他们用不上的日军武器武装起军队,这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买卖,显然欧陆战争已经到了莫斯科预料之外,英法联军崩溃之速度历史罕见,号称欧陆第一陆军的法兰西不堪一击,号称世界第一海军的英吉利隔海对峙。
更要命的还有另外一件事,远东军边疆委员会已经在尼布楚城建立野营训练基地,要求抗联部队分批成建制的前往训练基地接受为期半年的军事训练,在那里整编成新的部队。
将队伍中的朝鲜族战士抽调出来,派去南满加强当地抗联军事力量。
陆北看完李兆林给他的信件后蓦然,而后将其收好。
这个既要又要的指示让陆北觉得远东军边疆委员会的人脑子进水了,既要抗联建立广泛的游击区,又要抗联调派部队前往尼布楚城整编训练。
“回去告诉总指挥,尼布楚城不能去,也决不能接受调离朝鲜族战士的要求,远东军这是要干什么。我们不听他们的话,就扶持另外听他们话的人。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真以为我希罕他们的援助?”
绝对不可接受,要求抗联前往尼布楚城接受训练,等队伍到地方之后岂不成囊中之物。
说实话,陆北也搞不清远东军在想什么,他们的外交处理简直是外行,外交外行这句话不是说说,是事实。
想了想,陆北跑进指挥部。
“老曹,立刻向总指挥部发报,决不能派遣高级干部入境苏方,也决不能派遣部队入境接受所谓的整编训练。”
一旁,吕三思还在跟老赵做工作。
“又出啥幺蛾子了?”
“是真的幺蛾子。”陆北将李兆林的信件拿出来。
只是扫了几眼,吕三思就感觉一股图穷匕见的味道。
首先是远东军真的会如此不遗余力的帮助抗联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远东军如果真的愿意帮助抗联,就不会将五百多名第三军、第六军的精锐骨干遣散至XJ,最后导致北满部队的骨头都被打断,只能依靠他们这点人翻本。
老赵看的勃然大怒:“我就说老毛子没憋好屁,他们是什么货色我能不知道,这就是见咱们不听调遣了,故意拆咱们的台子。
嘴上说的好听极了,谁信他们谁完蛋。”
吕三思说:“远东军这是掐准了我们抗联无法摆脱对于他们的依赖,想必与之前的事情脱不开干系,他们知道咱们第三路军对他们不信任。
人家也不信咱们了,既然如此就别假模假意,没了张屠夫不至于要吃带毛的猪。”
“你们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