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
“呵呵,算了。将死之人我也不愿与你们二人多费口舌,我只知道老子吃穿不愁,老婆孩子热炕头,而你们呢?
一个当兵的一枪不放丢了东北,完事后悔了,要死要活跑回来;一个愣头青从南边跑到东北最远的地方反日,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
陆北碰了碰吕三思的胳膊:“吕哥,你别跟他搭话,晦气。
“嗬——呸!”
“对对对,嗬——呸!”
吐出口水后,那名日本人抬起手掌一巴掌打在陆北脸上,对陆北吐出口水,然后得意洋洋大笑起来。
紧握拳头,陆北几乎将牙齿咬碎。
汽车沿着铁路线往前行。
火车上一车皮一车皮的煤炭即将运往佳木斯,而后转运至哈尔滨,那里有大量工厂急需煤炭,用以工业生产和民众生活,更多是成为侵略这片土地的燃料。铁路沿线上,七八名孩童提着筐子,正在沿着铁路线拾捡掉落的煤炭,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硕大的腹部异常显眼。
他们看见汽车,一个个提着筐子追赶,而卡车上的日本兵从腰间帆布袋里取出配给的糖块,站在车上向他们抛洒,孩童互相追赶抢夺,赤脚追逐汽车,摔倒后依然高高举起双手。
日本兵得意洋洋笑着,一旁的汉奸矿警举起大拇指,口中不停赞叹着对方多么仁慈善良。
看见这一幕,陆北和吕三思两人不禁悲愤,扭过头去。
那名日本兵起身,摁住陆北的脑袋,恶趣味的让他目睹孩童为了一枚糖块追逐摔倒,甚至大打出手。
日本兵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似乎是告诉陆北,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带来和平,他们会给孩子们送出配给给自己的为数不多糖块,质问陆北为什么要反抗?
一旁的张贤翻译着,与陆北所猜想的别无二致。
而陆北依旧怒目横视,似乎受到激怒,那名日本兵拿起步枪拉起枪栓上弹,依旧是单膝跪地,而他的目标则是在车后数十米处伸长手,希望再度能得到糖块的孩童。
“不要!”
“不要······”
陆北以一种卑微的姿态向他乞求,得到的结果并不如人意。
‘砰——!’
一声枪响过后,车后高高抬起手的捡拾煤炭其中两名孩童倒地,以穿透力著称的三八式步枪子弹,在射入一名孩童胸口后穿出,翻滚的子弹带着骨碎射入另一人头颅。
穿透伤的孩子捂着胸口在地上翻滚哭泣,手中仍然攥着那枚日军配给士兵的糖块,头部中弹的孩子躺在地上失去生命,其他几名孩子随即做鸟兽散。
陆北失神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命如此廉价,而原因只是因为日军士兵想让他屈服。
糖果,以及子弹——!
他怒目横视,张贤又看见陆北那双像是在看待死人的目光,心中升起一阵恐惧,抬手抽了他几巴掌,好似这样就能消散心中的惧意。
······
经过晃晃悠悠的旅程,汽车抵达鹤岗煤矿。
在后世中,鹤岗这座城市因为房价低廉而闻名全国,成为众多年轻人心中的归宿之地,而现在的鹤岗在日寇的统治下,正在哭泣······
黑色!
没入眼帘的几乎都是黑色,道路是黑色,房子是黑色,树梢也是黑色,似乎空气都是黑色,这是后世鹤岗煤矿枯竭后不曾看见的画面。
一车又一车的煤炭正在装卸,一斗又一斗的矿车从矿洞内驶出,日寇不把这里的煤炭挖掘干净,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同样的还有丧失尊严的矿工,跟东河子煤矿一样,目无希望麻木的在监工的鞭子下劳动,他们已经在日寇的统治下生活数年。他们是被这个腐朽无能的政府所抛弃的,连同这片土地下所蕴藏的矿产。
现在,陆北彻底明白吕三思所说的,一名抗联战士的历史责任,这份责任重于泰山!
卡车抵达鹤岗煤矿,得到通知的日军警备队和警务所军官出面,在确认两人身份后接收,在刺刀和枪口的威逼下,两人迷茫的站在路边。
陆北还未和吕三思告别,两人便被强行分开,被人强行抓住颈脖塞进一辆警车内,陆北回头看了眼吕三思。
吕三思手捧着铁链高呼道:“小陆,精神点,别丢份!
千万不要忘记,你是一名光荣的抗联战士,要承担起民族的未来和历史责任,绝不投降!”
“绝不投降!”
被蛮横押进警车,陆北大喊着回应他。此时此刻,陆北开始回忆起与吕三思的点点滴滴,自己为何会对他如此信任和依赖,一方面因为初来乍到,他是唯一对自己心怀善意的人。
更多的,大抵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那一声‘同志’,也许仅此而已。
第6章 得救
陆北就像一只被随意驱赶的家畜,从一个笼子里被赶往另一个笼子,从一位驯牧人被移交给另一位驯牧人。
一个人的烦恼大多来自于见识多,一群人的烦恼大多来自于能够互相交流,见识多的陆北不愿交流,让对方很烦恼。
陆北被绑在审讯木架上,面前几名身穿黑色警服,闹不清对方是日本人还是汉奸,见陆北死硬不开口,对方便气急败坏对他进行刑讯逼供。蘸水的皮鞭使劲抽,疼的陆北直叫唤,一个人抽累了便换一个人抽,承受不住疼痛晕厥过去,一盆冷水浇醒,继续玩命儿的抽。
鹤岗伪军大队长赵永富今年才三十四岁,已经当了十几年兵,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接收矿场,并不妨碍他继续上班。
借着桌上那盏散发橘黄色灯光的台灯,他坐在椅子上打量望远镜和手表,这是能证明陆北绝非普通人的最好物证。只是看了几眼手表,他那双锐利的剑目便狠狠挑起,毫不掩饰对于陆北秘密的好奇,以及对得到日本人奖赏的憧憬。
“长官,昏过去了。”行刑人放下皮鞭说。
“弄醒。”
一盆冷水浇过去,身体受到刺激,让陆北从昏厥中苏醒,冷水刺激着身体,不断发出来自痛苦的生理信息。
陆北大口喘着粗气,尽可能调节自己的生理意识,安抚遭受痛苦而不断造反的身体,同时希望面前这群人认为自己无药可救,尽早处决自己。
“很漂亮的手表。”赵永富抚摸着牛皮表带说。
费劲抬头看了眼,陆北继续沉默的低下头。
当然漂亮了,这块手表花了三万多,当时自己也是脑袋一抽,在柜台小姐的吹捧下稀里糊涂买下,因为他觉得柜台小姐对自己有感觉,而之后的事实证明,柜台小姐只是对他口袋里的钞票有感觉。
“能买的起这样一块漂亮的手表,你的家庭一定很不错,一位从南方而来的年轻人,或许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而且还能认识洋人,也许你在国外留学过。
难得,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我一直很不解,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能否回答我?”
皮鞭停下,赵永富并不急于继续对陆北行刑,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说话,希望陆北能够回应一声。
不能回答,陆北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一旦回答,就像是在一座蓄满水的水坝开一个口子,别看口子很小,但早晚水坝会因为这个口子而溃坝。
赵永富说干了嘴,见陆北依旧一言不发,吩咐手下继续行刑。
行刑继续,陆北在痛苦和昏厥中反复,他已经失去对于时间的认知,直到傍晚之时,他被拖出审讯室丢进一个臭气熏天的牢房。
‘吱呀’一声,牢门被紧紧关上,耳边传来铁链上锁的声音。
陆北无力趴在潮湿恶臭的地面,闭上眼感受来自身体各处的疼痛,以及这份难得的安宁。
直至夜幕降临,陆北一直趴在地上没动弹,他此刻多希望有一把利器,陆北绝不会对生命有任何留念。
忽然,对面牢房传来声音。
“他是不是死了?”
那是一道稚嫩的童声,话音未落,孩童的嘴便被人捂住,似乎住在陆北对面的狱友交流意向不大。
听见声音,陆北本不想搭理,但是他很不解监牢里为什么会有孩子的声音,费力在地面上爬行,手指摸索到有水的存在。陆北俯下头吸吮着污水,尽可能缓解身体上的失水,也顾不上会带来什么疾病。
喝了两口水,陆北抬手拍打铁牢。
“多谢关心,没死。”
“或许会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打扰各位,大家都是邻居,还请多多包涵。”
“听声音还是孩子,怎么进来的?”
幽静黑暗的牢房对面并没有回答,陆北本以为自己的新狱友会和吕三思一样友善,至少自己抗联分子的名头应该在这里很受欢迎。
沉默,长久的沉默。
见对方不搭理,陆北也不再多问,寒冷潮湿、疼痛和恶臭让他精神有些崩溃,眼角忍不住滑落泪水。
早就应该流泪,只不过吕三思的存在让泪水延后些时日,陆北有些想念吕三思,不知道对方现在如何,是否也在遭受酷刑。
在无尽疼痛和瑟瑟发抖中,陆北渐渐陷入昏睡,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一阵枪炮声,整个监牢里的人都苏醒过来,大声叫喊谈论着。
“抗联来了!”
“我们有救了!”
“大伙们,是抗联来了!”
艰难的翻起身,陆北趴在铁牢旁,在听清楚狱友们大声欢呼的原因后,不自觉笑出来。他望眼欲穿,此生他从未如此期盼过有人来搭救自己,也深刻明白什么是抗联的历史责任。
在黑夜中,燃烧一举火炬,给被奴隶者一个期望,给反抗者一个目标,告诉侵略者,他们绝不会放弃一寸国土,绝不投降,绝不愿成为亡国奴,哪怕面对的是死亡,也绝不放弃!
枪声越来越响,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交战声过后,枪声依旧存在,只不过稀疏些。
监牢走廊上电灯被打开,散发出橘黄色的灯光,七八名身穿伪军警察服的持枪人员出现,枪口顶在一名伪警察脑袋上,后者拿着一串钥匙手忙脚乱打开各个牢房。
“是抗联的吗?”对面牢房大声问道。
“抗联第六军一团,我们是来解救你们的。”持枪者高喊着。
“万岁!”
“抗联万岁!”
整个牢房都陷入欢呼的海洋,他们拍打着铁牢,疾声高呼抗联万岁、抗日万岁等口号,给予战士们能够给予的最高感谢。
趴在铁牢边,陆北也附和两声。
战士们打开对面的牢房,在昏暗灯光下,陆北看见两名妇女抱着一个孩子从牢房中离开,紧接着自己的牢房铁门也被打开。
一名战士走进来:“同志,怎么样能走吗?”
“有点难。”陆北说。
“来。”
对方扶起陆北的胳膊,将他搀扶出监牢,当走出监牢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自由气息让陆北沉醉。
枪声依旧存在,在不远处的天际燃烧起汹汹烈焰,印彻半边天际,整个矿警大队内部到处硝烟弥漫,一队又一队战士正在搜查房屋,在矿警大队营房外,几十名缴械投降的伪政府警察举着双手蹲下,一旁还有抗联战士持枪警戒。
搀扶陆北的那名战士将他放在路边,站起来大声喊叫着。
“卫生员!卫生员!”
很快,一名背着牛皮医疗箱的卫生员跑来,开始对陆北进行检查,低下头,齐耳短发洒落,对方的手很粗糙。
她细声询问着陆北:“伤哪儿了,怎么样?”
“去救其他伤员,我只是皮外伤。”陆北说。
“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
“不用谢。”
得到肯定答复后,对方背着医疗箱朝前方跑去。
陆北和一群从监牢里被营救出来的狱友们团坐在一起,在火光中,陆北看见一具尸体从矿警大队部中抬出来,正是之前审讯自己的那名汉奸,鹤岗矿警大队大队长赵永富。
“小陆!”
“同志,监狱里有见过一位后生没,今天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