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魔鬼的冠军勇士，胸前还挺着用千万人头颅换来的勋章，还有个受约于她的邪术师仆从，谁知道他到底断没断干净？我不知道他们的现在和将来是否属实，但我已确定了他们的过往——一个为地狱卖力征战，一个舍弃尊严与魔鬼契约。这总没错吧？”
“喂，等等，三次了！”
威尔一脸不忿，实在忍不住站了出来，“为什么我在阁下的口中，总被称为那个邪术师仆从？”他抖了抖身上的风衣，“难道我看着不像个英勇的战士，或者潇洒的游侠吗？或者说指挥官、贵族、领导什么的？”
所有人都看向威尔，他不禁挺直了身板。
他绝称不上瘦弱，甚至在和宗主解约的这两年，他不再依赖法术，经常磨练武艺，身体比坐在教室里养尊处优的盖尔强壮了不止半点。
可在卡菈克面前，他还是显得太过瘦小。
那特意定制的自带肩垫的风衣，极容易被人自动归类为仆人的罩袍。
“你的家乡有临死讲笑话的习俗吗？”霍伦问，他的眼睛刺眼得像黄泉蜂的毒针，直逼威尔。
“哦，好吧，”威尔被怼得一滞，“可能我确实缺了点。我是说，领袖气质。”他悻悻地退了回去，结束了这段尴尬的插曲。
“我早说过的，威尔，你该学你老爸那样穿上身板甲行头。”卡菈克侧过头，冲威尔出主意。
看着眼前这俩活宝，盖尔一阵头大。
这两人与魔鬼都有着扯不开的联系，甚至都不伪装一下。他究竟该如何让这些偏执的地狱骑士们相信他呢？
他决定将这个难题抛给李昂。
感受到盖尔求助的眼神，李昂嘴角一扯。他一步向前，与盖尔并肩挡在了霍伦与卡菈克中间。
“等等，霍伦。”
霍伦感受到了李昂投下的阴影，独眼向上挑去，没有丝毫退让。
“怎么了，大人，”他问，“无可辩驳的事实摆在面前，您仍选择站在魔鬼的帮凶那边吗？”
“如果我说是呢？”
李昂前进一步，带着阴影压下，反问。
霍伦拔出剑，竖在面前，“那我会用我满腔恨意的血，来唤醒您这位被巧言迷惑的神使。”
黑色剑戟将他瘦削的脸一分为二，一面死寂，一面决绝。
“你的信念很纯粹，但没有足够的理性来支撑。那只会化作名为盲目的愚蠢。”李昂冷声道。
他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与霍伦纠缠，那个反问，不过是想试探这位骑士长，究竟会为了那疯狂的信念走到哪一步。
听到李昂的抨击，霍伦瞬间握紧剑柄，又颤抖着缓缓松开。
李昂手指着威尔，问霍伦：“博德之门，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大人，我们的友邦。”霍伦不知这问题的意义。
但面对长官的提问，按照规定，他有问必答。
“在圣城受灾的这段时间，博德之门大公爵雷文加德，一直在筹备人手，准备救援。那位叫威尔的邪术师……”
“呃，能不能换个称呼，魔契师，或者，游侠？我正在朝这个职业努力。”
盖尔狠狠回头瞪了他一眼，做了个闭嘴的口型。
威尔瞬间噤声。
李昂接着说：“威尔就是雷文加德公爵的儿子，是他一直游走在地狱，向外界传递着圣城内的情报，也是我们远征地狱内定的联络人。”
霍伦眼睛缓缓眯起，狐疑地扫了眼威尔：“是吗，雷文加德公爵的儿子。”
“如假包换，”威尔抚胸行礼，“边境之刃，威尔·雷文加德。”
霍伦不咸不淡地哼笑两声：“我曾见过你的父亲，那天他出使过圣城，当时两路的仪仗和安保还都是我安排的。”
见状，威尔神色刚松，却听霍伦话锋一转：“不过雷文加德公爵前脚刚走，圣城便紧接着坠入了地狱。当然，这也能用巧合来解释，就像二位各自的巧合一样。”
“够了，闭上你的嘴！骑士长！你竟然在怀疑雷文加德公爵？！”
在李昂的印象中，盖尔向来是个好脾气。他此刻却罕见地发怒，“你是不是还要怀疑博德之门，怀疑我们，怀疑整个北地联盟？”
面对一连串的指责，霍伦面色如常，“不仅如此，法师。下面让我来帮你补充。”
他举起手中剑，剑柄贴着额头，剑刃直指天空。
“我唾弃怯懦的托姆，我鄙夷伪善的提尔，我作呕于伊尔马特的软弱。我以崇高恨意，平等地怨恨着每一位躲藏于高天，不见于我独目之下的诸神。”
他的声音激昂顿挫，像在祈祷，又如饿兽在嘶吼，在燃恨堡上空回荡。
威尔与卡菈克头一次听到如此放肆的亵渎之言，被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即便是见识过霍伦疯癫一面的盖尔，也不禁眉头频皱。
这胆子未免有些太大了。
若放在物质位面，保准会被圣殿骑士送上火刑架。但话说回来，若圣城没坠入地狱，霍伦或许也不会说出这句话。
天边好似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是诸神的回应。
念完后，霍伦郑重地下放长剑，双手握着剑柄，缓缓插入鞘内。动作一丝不苟，像在执行什么神圣的仪轨。
李昂眉头一挑。
他都已经做好暴力夺权的准备了，却不曾想对方竟主动把剑收起来。
第533章 威尔的现状，燃恨堡的门槛
霍伦收起剑，他松了口气。身旁的地狱骑士卫兵、盖尔，包括两位新朋友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继续巡逻，不要放松警惕。”霍伦向周围的骑士下令。
骑士们朗声应道，沿着燃恨堡的外围整装走去。
刚刚还剑拔弩张对峙的地方，此刻仅剩五人。
“你这是……想明白了？”李昂问。
“说实话，并没有，大人。”霍伦哼笑道，“换一个月前，要有人对我说，我会亲手放过一个胸前印着地狱冠军勇士勋章的提夫林，仅因为她帮忙砍死了几头须魔。我定会把那人的舌头拔掉。”
“不止几头须魔，还有不少天上飞的……”卡菈克不满地嘟囔。其余人都选择性地没听见这句话。
“看这里，大人，”霍伦指向自己仅剩的独眼。
李昂不是第一次观察这颗眼，这算是这位骑士长身上最为突出的标志。苍老的独眼深陷于枯槁眼窝，却格外有神。瞳孔中倒映着视线中的一切。
“原谅我这颗独眼，能见到的着实有限，”霍伦说，“它既见不到博德之门的筹备，也看不到北地联盟的调遣，它见不到诸神的卑鄙或高尚。尽管他们的政令和教义说得天花乱坠、冠冕堂皇，比女人的乳房还圆滑、漂亮，我却半点都没见到。”
“但它跟着我见过的也不少。”
“它观看过邪魔屠杀我们的同胞，见到过扎瑞尔战死之地的陨坑。而就在刚刚，它见证了大人您展翅翱翔于天，同红龙搏斗的身影。”
李昂一愣。
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霍伦一见自己便“神使、神使”地叫着。想来是自己在天空与那头成年红龙追逃时，恰巧被巡逻的他看了去。
霍伦耸了耸肩，背过身去，手掐在腰两侧用力喊道：“嘿！你！就是你！巡逻的时候给老子把背挺直喽！”
两个并排迎面走来的骑士吓得腰杆挺得笔直。一旁松散的威尔两人也鬼使神差地挺了挺胸。
“所以就是这样，大人。”霍伦扭过头，看向李昂，“放过他们，并允许他们进入燃恨堡，纯粹是为了给您一个面子。强大者制定规则，正义者拥有特权，您两者都有。”
“我不期待在那位公爵之子和曾经的地狱冠军勇士身上看到任何奇迹。”
“或许您和这位法师抱有期待……但我希望当期待落空，当他们难以抑制被地狱熏陶的邪恶本性，要对我们同胞施以灾难时，您的力量，足以及时地挽回一切。”
“喂，你说谁本性邪恶？”卡菈克不满道。
“行了，卡菈克，少说两句，”威尔阻拦。
霍伦好似根本没听见，自顾自地转身走远。
李昂看向盖尔，眼神意义明确。
他认识这两人，仅仅是因为对方是盖尔的朋友。
李昂现在要的是盖尔的承诺。
尽管真出了乱子，最终承担一切责任的还是他李昂。但他依然需要盖尔的亲口担保。他可以兜底，但对方必须交代明确。
盖尔目光一凛，当即保证道：“李昂，我以我的灵魂向你担保。他们两人绝对与魔鬼断了联系。”
他急切地瞥向二人，“是吧？”
二人的回应都慢了半拍。
“呃，那是当然！谁会和可恶的魔鬼联系呢？哈哈，是吧，”卡菈克低头看向脚尖。她尾巴抽了一下旁边的威尔，“威尔，你说呢？”
李昂与盖尔看向威尔。
面对众人目光的逼迫，威尔心虚地瞥了眼远去的霍伦。
最终，他选择坦白，“你不该用灵魂担保得这么早的，盖尔。”
“什么？！”盖尔气得那精心打理的胡子都随着魔法波动飘了起来。
“该死的，”他低声怒斥，略带歉意地看了李昂一眼，随后拉着威尔来到一旁的空地上，狠狠瞪着威尔。
“告诉我，威尔，到底怎么回事？”
威尔后退了半步，双手拼命比划：“不不，你先听我解释，盖尔，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他说，“你知道的，解除契约的邪术师，甚至打不过一个壮年农夫。”
“所以你又和魔鬼签订契约了？”盖尔冷声质问。
威尔又心虚地退了半步，嘴角向下努了努，意思不言而喻。
“哦，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威尔，”盖尔感叹道，“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远远地向李昂点头致歉，李昂耸了下肩给予回应。
这是盖尔的事，他认为对方应该能处理好。
盖尔右手扶住额头，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过了会，他似乎是看开了，紧皱的眉头渐渐放下。“是哪位魔鬼，”他问威尔，“能不能告诉我她是谁？”
“咳咳，”威尔轻咳两声，“那个，你应该认识的——”
“还是米佐拉？！”好不容易想开的盖尔，眉头皱得比上次还高，“是谁？到底是谁？无数次在博德之门的夜里难眠，不停地向我抱怨，抱怨自己被米佐拉那个婊子像条狗一样耍得团团转？”
“是我，都是我，”威尔坦然承认。
“那你还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认识别的魔鬼。米佐拉好歹知根知底，其他的魔鬼可能更加邪恶及狡猾，”威尔道。
他上前，手轻轻搭在盖尔的肩膀上，神色无比认真，“无论是在地狱行走，陪卡菈克找到解决心脏问题的办法，还是此刻，尽可能地去拯救圣城的人。亦或是，”他低下头，自嘲一笑，“亦或是填补我心中那可笑的虚荣和攀比，我都需要力量。”
盖尔气息一滞，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他仍觉得，与魔鬼宗主再续前“缘”，这件事实在太过不可理喻。
威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就像曾经并肩冒险时那样。
“事情或许没你想的那么糟，盖尔，”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我和那家伙共同拟定了一份新的契约，那份契约我找了博德之门最顶尖的法律顾问，上面没有任何诡把戏。”
“契约的内容也远不像之前的那份卖身契，她能给我提供力量。而我所支付的，不过是每个月的十三号，去米佐拉的府邸，陪她喝一杯下午茶。”
“就这么简单？”盖尔一愣。
“就这么简单，契约上黄纸红字就是这样写的。而且当我成为高阶游侠的那一天，这份契约会自动终止。”
“当然，米佐拉可不是善茬，”威尔耸耸肩，“我想这份契约或许只是她布置的一个个鱼钩。她真正的目的在于，借助下午茶的机会不断向我抛出诱惑，例如治疗卡菈克心脏的线索等等，从而一步步引我走向深渊。比起结果，魔鬼们通常更享受这种诱骗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