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地步，见威尔连契约的内容，以及隐患和风险，甚至连米佐拉的心理都梳理得明明白白，盖尔也再无话说。
他能感受到，威尔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力量和欲望之间徘徊的迷茫青年了。他是看透力量背后的规则与代价后，依旧坚定地选择了力量。
盖尔叹了口气，略带嘲弄道：“两年不见，你倒是成了个研究魔鬼的专家了。”
“呵，久病成医吧，”威尔跟着轻笑。
话说开后，他看着轻松了许多。
“对了，忘了问你，这两年在深水城过得怎么样？”
“嘿，别提了，”盖尔摆手，“我每周还要在教室坐满整整四天班，坐得我腰疼，还不如蹲在翠绿林地的灌木丛里舒服。你呢？别告诉我米佐拉那婊子，喊你过去就光为了喝下午茶。”
“你是怎么用这颗全是龌龊思想的脑子释放出奥术魔法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一场迟来的老友重逢。
另一边，李昂没有打扰，也没有窥探盖尔和他朋友的聊天。
无论最后盖尔带什么答案回来，是否为了朋友欺瞒他，他都愿意接受。
突然，李昂感到右边肩膀一沉。侧目望去，见卡菈克一只滚烫的手已搭在他的肩膀上。
卡菈克留着个中性、利落的短发。她体温似乎比常人要高，红色的皮肤上不断蒸腾着汗雾。
此刻，汗雾随她的脸一同贴了过来。她瞧他的两个眼睛直放光：“嘿，兄弟。你真的就是刚刚天空上那个与红龙搏斗的身影吗？那真是太帅了！”
面对如烈火般奔放的热情，李昂一时间有些难以招架。
他向后退了半步，自嘲道：“如果你指的是那个被巨龙一尾巴抽飞的身影，那我得承认，那确实是我。”
“不能这么说，”卡菈克浑不在意，“你被巨龙一尾巴抽飞，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眼前。而那红龙在抽飞你后没多久，就被蜂后杀死了，怎么看你都是胜者。”
“也是，”李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倘若以活下去为指标，他确实赢了那头成年红龙。毕竟当时他们一人一龙本就没战斗的打算，都碍于黄泉蜂后的淫威，而拼命逃跑。
红龙似乎成了某种开关，彻底打开了卡菈克的话匣。
她自顾自地说着：“我第一次见到红龙，还是在一座名叫晋升之路的桥上。当时它正被一个吉斯洋基人的百夫长骑着，那造型别提多拉风了。你能想象骑着龙的场景吗？哦，对了，还未问你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李昂，”盖尔正与威尔并肩走来。
李昂看向他，盖尔轻轻摇头，一把将身旁的威尔拉至身前，对着李昂笑道：“为您介绍一下，指挥官。边境之刃，威尔，一名和前任魔鬼宗主藕断丝连的邪术师，也是乌尔德·雷文加德的儿子。”
“久仰大名，”李昂伸出手。
“应该是我久仰才对，”威尔握了上去。
“盖尔向我介绍了阁下，”他说，“父亲一直都计划着援助圣城，又碍于伴星的限制，无法派兵。我从未想过，这种无解的死局，会因一个人的出现而打破。”
“打破死局的不是我，而是战争，”李昂手抚胸轻笑道，“我只是应战争而来。”
“令人动容的虔诚，”威尔赞叹。
互相认识后，盖尔直截了当道：“威尔的宗主是一只坎比翁，名叫米佐拉，是扎瑞尔大公的一位宫廷副官。”他看向威尔，“算是……心腹？”
“算是吧，”威尔耸耸肩，“后来因为咱们的事，她已经很久没被召见了。”
“就是这样，”盖尔向李昂点头示意。
他已将威尔的信息全盘托出，剩下便交给对方判断了。
“所以你无法保证，”李昂问，“这里的人本就受困于扎瑞尔的大军，你的存在是否会给他们带来额外的隐患？”
“没错，起码暂时不能保证，”对这一点，威尔坦然承认，“米佐拉随时都能找过来。”
他向着李昂抚胸行礼：“感谢阁下与那位独眼骑士长据理力争，但我们不会进入燃恨堡内。”
“我本来也没打算进去，”卡菈克不满地插嘴道，“我们只是不喜欢，被刚刚帮助过的人，下一秒当作敌人一样驱赶。”
“我可以保证，以后这里的人只会与你并肩奋战，而非拔剑相向。”李昂道。
“是吗，那太棒了，”卡菈克笑着握手成拳，“真期待咱们并肩奋战那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昂转过头，那伙巡逻的地狱骑士已在霍伦的引领下，来到了燃恨堡门前。门卫在用特殊的方式为他们做检查，以防有魔鬼偷偷伪装混入其中。
奥兰德和布拉姆“灰狼”则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我想你的期待马上就要实现了，”盖尔道。
卡菈克一愣，“什么意思？”
这边，奥兰德与布拉姆在与李昂说着些什么。李昂频频点头，接着转过身看向威尔他们：“我们待会计划重新占领那座被红帽子占据的钟楼，你们要跟着来吗？”
威尔与卡菈克相视一眼，皆面色一喜。
“这还用说吗！当然可以！”
“我的荣幸，指挥官。”
“但我们得先进要塞里一趟，整备一下物品，大概要十多分钟。”
“正巧我们刚战斗过，也要在外面休整一番。”
李昂冲他们点头，然后带着盖尔等人，向着燃恨堡的大门走去。
刚与他们一同归来的地狱骑士们，正在一扇近五米高的铁闸门前挨个排着队。见李昂过来，霍伦从中出列，将李昂从队伍后头领到了最前面。
在这里，李昂见到了他们用于检测身份的方式。
一块黑到发亮的石头垫着软垫，放在门前的一张铁桌上。排队的人将手放在石头上，放够五秒钟便可进去。
那黑石头没一点动静，或许只有魔鬼摸上去才会出现异动。
第534章 净化饮食，共同延缓毒素法阵
盖尔上前，俯身，脸贴着那块黑石，仔细瞧去：“你们是指望这块石头来甄别谁是魔鬼？或者魔鬼派来的奸细？”
他伸手在石头上敲了敲。手放上去时，黑石没有任何反应。
守在铁桌前的卫兵看向霍伦，得到授意，便没有再阻拦。
“可这就是块普通的黑曜石，在岩浆冷却后形成，”他说，“上面没有任何甄别魔法的痕迹。我敢保证。”
此话一出，周围的地狱骑士们大多面露不忿。可碍于霍伦就在旁边，不敢发作。
“收敛点你的傲慢，法师，”霍伦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的那套奥术理论并不能解释清楚宇宙中的一切，起码你解释不清天上的那颗伴星。”
李昂觉得，他们应该是真真切切地在这块石头上见证过什么，才会如此深信不疑。
“给我看看，”他边说边上前，将手放到了那颗黑石上。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掌心除了一片冰凉，没有额外的感受。
霍伦缓缓跟上来，一同来的还有他的讲解：“这是燃恨石，它确实是块普通的黑曜石，只不过浸染了无数同胞的血，以及血中掺杂着无边恨意。当魔鬼的气息靠近时，恨意便会释放。”
李昂若有所思，将黑石捧在手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他心中好奇得发痒，甚至打算将燃恨石回头抛给卡菈克或威尔，让他们试一下反应。最后还是放弃了，若是真出现了反应，恐怕会影响卡菈克和威尔以后在这片据点周围的活动。
“走吧，咱们进去，”李昂看了眼霍伦，便向着铁闸门内的幽暗迈进。
盖尔紧随其后。布拉姆、奥兰德，甚至包括霍伦自己依次触摸石头。
众人穿行在幽暗、逼仄的黑色通道。
李昂走在最前面，他走了快十米，两侧没碰见一处火把。可通道内却始终透着勉强看清脚下路的莹莹光亮。
他不知道光从哪儿来，也没问霍伦。他知道，那疯子大概率会扯着嗓子吼道：“大人，是整个燃恨堡的居民的恨意燃烧而成的。”
“这儿为什么不插火把？”走在最后的奥兰德提问。
众人脚步一缓，皆看向他。
未等霍伦回答，身旁的布拉姆没好气地道：“你应该把隔热斗篷脱下，试试这里的气温，再问这个问题。”
奥兰德冲众人悻悻一笑。
霍伦并不在意，摇摇头接着前走：“地狱太热了，这座要塞更热得像座黑棺材。原本要塞上方有些通风口，但为了能睡个安稳觉，被我派人全封上了。我曾派人向下挖掘，想挖出个像诗人传记中所说的幽暗地域的那种地貌，好歹能通点风，可又遇上了别的困难，只能被迫停工。”
“为什么不试试【不灭明焰】呢？”盖尔随口道。
二环塑能系，不灭明焰。可以创造一个像火把一样的光源，能持续很长时间。不需要燃烧，也不会产生热量。
“真是好主意，”霍伦皮笑肉不笑地哼道，“会这招的牧师老爷们，足以在至高大厅谋个神职，他们可不会待在贫瘠、臃肿的东城区。你若愿意帮我们制造那些永燃火把，我会替燃恨堡的所有人感谢你的，法师。”
盖尔神色滞了半秒，旋即认真点头：“如果黑暗严重影响到了这里人们的生活，我一定会的。”
说话间，众人走到了幽长通道的尽头，迎接他们的是第二次检查。
李昂最欣赏霍伦的一点是，他从不把自己置于自己制定的规则之外。
两名负责筛查的卫兵，在行礼后，不卑不亢地要求霍伦将手放到燃恨石上。霍伦就像普通的士兵那样，脱下左手套，上前检测。李昂众人依次进行，谁都不会免俗。
他们终于进入了燃恨堡内部。
正如报告中说，燃恨堡的前身，艾尔托瑞尔东城区军械库，本质是一座巨大的军事要塞。兵营、校场、指挥室、军备室，一应俱全。来往的地狱骑士们，在见到霍伦后，停步行礼，又继续匆匆走去。
李昂终于知晓霍伦所说的“通气问题”究竟多么严重。
这里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气味如陈酿般难闻，令人情不自禁地压浅呼吸。
照明的问题也不遑多让。为了降温，李昂能看到一些原本明显是用来挂火把的架子，此刻挂着不知从哪搜刮来的发光宝石坠饰，或是魔法玩意，用来临时充当照明。
左手边，是一处供士兵们临时休息的营房。
李昂见到了许多与他们一同归来、叫不上名字的地狱骑士们，在营房里卸下铠甲，擦拭武器，或大快朵颐。
他们围坐在中央的巨大长木桌旁，彼此有说有笑。
生活已经如此绝望了，至少笑话得高明一点。
李昂走了过去。检验一座堡垒的防御力，不必去看它的装备多么精良，防御设施多么坚固，而应该关注堡垒内最底层士兵们，在非战斗的空闲时间，会以怎样的态度应付生活。
目前看来，至少精神面貌这一块还不错，并没有因灾难降临，而陷入愈发绝望的恶性循环。
他没走近，就听见了士兵们的笑声。士兵们听到了脚步声，看向李昂及李昂身后的霍伦骑士长，笑声又戛然而止。
“一切照旧。”霍伦下令道。
士兵们这才继续刚刚的事，但笑容和动作都谨慎了许多。
瘦，实在是太瘦了。
如果单是一个士兵精瘦如猴，或许是个人体质的问题。可眼前十多名地狱骑士，卸去沉重铠甲后，皆是这副干瘦模样，那说明整座堡垒的后勤供应出现了巨大的麻烦。
李昂眼神微眯，目光聚焦在身侧。一个坐在椅子上面露痛苦的男子，正慢慢往嘴里填送着红色不规则方块状的食物。
他靠了过去，问男子：“可以分我点吗？”
那男子是跟着巡逻队回来的士兵，见识过李昂一路拖行链魔的风采。他先是吓了一哆嗦，旋即赶忙将桌前破陶盘上的红色物块分出了一大半，递到李昂面前。
李昂接过陶盘仔细瞧了瞧，似乎是某种生物的肉，被压实脱水成了块。
“这是魔鬼的肉。”
身后传来布拉姆的声音。李昂转过头，见布拉姆凑了过来，隐藏在兜帽下的鼻子靠近陶盘嗅了嗅：“应该是棘魔翅膀上的，还有大腿上的肉。挤出体内秽液，烘干压实后做出的食物。”
秽液，魔鬼原生的体液。蕴有浓郁的邪恶之力，会给予接触者畸变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