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姆指向侧前方。
李昂顺着方向望去，但见一座钟楼鹤立于一众房屋之上。那钟楼的表针早已停摆，塔壁斑驳带着丝丝裂纹，给人一种风一吹便要坍塌的感觉。
钟楼至高处有一座观望台。观望台的栏杆上，折叠向下趴着一具穿戴盔甲的干尸，下方的塔壁也被晕染成一片红褐色。
“那里应该是整座东城区的制高点。”布拉姆说，“登上了那里，咱们或许可以找到失散同伴的位置。”
李昂目光微眯，问：“目测有多远？”
“目测五百米。”布拉姆道。
说话间，他手摸向斗篷内的侧兜，从中掏出了个像圆规一样的工具。
他一手托着圆规，将它举到与眼齐平的位置，圆规底端对准地平线，另一只手不断地拨弄着齿轮，将另一端对准塔尖。
“486.53米，大人。”他如实汇报，“要顺路去一趟吗？”
李昂望着钟楼，斟酌了几秒，撂下一句“先等着我”，便匆匆赶到队伍前方。
半分钟之后，李昂回到布拉姆身边，摇头道：“霍伦骑士长说，那座钟楼距离燃恨堡不远，不到30米。之所以一直未被占领，全因为上面盘踞着一伙顶着红帽的邪恶侏儒。”
“等等，”盖尔凑了过来。
他对战略战术一窍不通，可对地狱里这些奇怪的敌人却格外感兴趣，“听他的描述，那似乎是一伙来自妖精荒野的红帽子。”
“红帽子？”李昂皱眉。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名字，博德之门所提供的敌人日志中，也没有相关提及。
盖尔介绍：“那是种邪恶而嗜杀的妖精，热衷于分尸、折磨敌人。他们不可能原生自地狱，一定是有施法者召唤了他们。”
“几环能召唤？”李昂问，“咱们的敌人，很可能还要多一位强大的施法者。”
“很难确定。”盖尔抿起嘴，缓缓摇头，“若无任何献祭，至少要四环法师才行。可若有足够的鲜血来作为祭品，即便是个一环的见习法师，也能将这群邪恶的妖精吸引过来。”
“就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李昂下达了命令，“我们先回燃恨堡，换上适合在狭窄楼道战斗的装备，还有一些针对施法者的手段。”
“放心交给我，”盖尔自信地耸了耸肩，“不是我吹，伊尔明斯特的【沉默术】放得都没有我快。”
【沉默术】，二环，幻术学派。
幻术是盖尔作为教授的深研领域。
队伍沿着既定路线一路前进。
直到眼前，成排废墟民房的上沿，缓缓浮现出一道宽广如山脉的黑色巨影。巨影随着众人的脚步，在视界中不断拔高。
转过三个街角后。
李昂见到了霍伦口中心心念念的据点，那黑色巨影的全貌——燃恨堡。
那是座如巨型铁砧般矗立在焦土上的四方形建筑，通体黑褐色，像是用黑铁一体浇铸而成。但没人会奢侈到用铁来建造房屋，李昂觉得，那体表光滑的黑褐，更像是日积月累的鲜血干涸的颜色。
燃恨堡上窄下宽，视觉上呈梯形，给人一种稳重感。在地狱暗红天空的衬托下，犹如匍匐的黑铁巨兽。
燃恨堡旁的空地上，是一圈用破旧武器及拆除的木梁杂乱堆砌的废铁拒马，用作简单的防守。
拒马圈外，是一座座倒十字架汇聚成林。
木十字架上，倒挂着无数风干的尸体。大部分是面目狰狞的魔鬼，魔鬼们的后背被割开，两片皮肉往下耷拉着，仿若天使的翅膀。
少部分是人类，他们同样遭遇了开背的极刑。这类人中，提夫林占据绝大多数。
众人刚到，前方的燃恨堡脚下，传来一阵争吵。
“我是来帮你们的！我们刚刚还共同击退了一波魔鬼，我甚至还救了你两次。该死的，你难道也被扎瑞尔那个混蛋洗脑了吗？”一道爽朗、固执的女声响起。
“嘿，咱们能不能别再提扎瑞尔的事了……”身旁一道男声小声劝阻。
“不，女士，我无比感激阁下的搭救，”与之对峙的地狱骑士头目急切地催促，“所以我恳求您快点离开。霍伦骑士长正在巡逻归来的路上，等他看到你——”
“等我看到什么？”
队伍中，霍伦冷哼一声，拔出佩剑大步向前迈去，“看到你向眼前这头狡猾的魔鬼和她的邪术师仆从感激涕零，叩头乞怜吗？骑士？”
第532章 我平等地怨恨诸神
“霍、霍伦团长！”
不久后，前方传来阵阵透着恐惧的低呼，还有窸窸窣窣的铁甲摩擦声。
“怎么了？”李昂感觉到盖尔扯了下他的袖子。
“声音有些耳熟，快跟我过去。”盖尔神色匆匆地往前走，李昂跟了上去。
他们绕过一片满目尸体的倒十字林，来到了燃恨堡跟前。
这里正对着燃恨堡的大门。
门前用锈铁和破木梁搭建的拒马防线，似乎刚受到了一波不小的冲击。连成一线的拒马东倒西歪。拒马尖及四周的地上，尸体零落，残肢满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尸体中有魔鬼的，也有人类的。
人类的尸体大都未着寸缕，脊背上纹着猩红、繁复的天使形态刺青。不知是被扒了甲再利用，还是被要求裸装出战。
正对大门的一片空处，那场对峙似乎因霍伦的闯入，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李昂见到了对峙的双方。
一边是七八名身着重铠、手握长戟的地狱骑士守卫。霍伦站在守卫们前方，举剑指向对面，口中不知在嘶吼着什么。
另一边则是两位非制式打扮、面对嘶吼显得有些无奈的旅人。
他们一男一女。
男人身披牛皮揉制的及膝防风夹克，腰挂着一把黑色刺剑。他的手搭在剑柄上，随时便可拔出。他皮肤黝黑，脸庞的轮廓令李昂总觉得有些眼熟。
女人是位高且壮的提夫林女性，肩头扛着把闪烁着红焰的暗红双刃月牙巨斧。
她穿着一件被汗水盐渍浸透了的粗糙紧身背心。低矮的领口处，隐约能看到胸膛中央嵌着一个红彤彤如火炉般的机械装置。
“哦，女神保佑，竟然真的是他们！”身旁，盖尔兴奋地招手呼喊，“嘿，卡菈克，威尔！我在这里！”他边喊边快步上前。
……
燃恨堡大门前。
霍伦剑指着前方，喊道：“给我上，包围他们，尽可能抓回去，好好审讯。”
数名地狱骑士守卫面露难色，还是在霍伦的威严下，持着长戟缓步向二人围去。
“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皮肤黝黑的男子摇头嘟囔。他后退了半步，抽出刺剑。细长如针的剑尖之上，猩红之光闪烁。
高壮的提夫林女子取下月牙斧，摆出了战斗的架势，胸前熔炉中的红光愈发耀眼，“威尔，我敢肯定他们被扎瑞尔那个混蛋洗脑了！”
“呵呵，有趣的说辞，”霍伦脸上怒极反笑，“我会把你的亵渎之言刻在你的尸体上，挂在扎瑞尔的圣像前。”
“你看吧，威尔，他们甚至还供奉着扎瑞尔那混蛋的圣像。”
“哦，卡菈克，我求你了，我知道你恨她，但能不能别在这里提那个名字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要打吗？”
“不，这地方彻底没救了，待会用老方法撤退。”
短刃相接的前一秒，身旁传来一道厉喝。
“停下，霍伦！”
李昂先盖尔一步赶来了现场。
剑拔弩张的众人一愣。除了霍伦，他们中没人愿意发生冲突。持戟的卫兵们武器僵在半空，看向他们的长官霍伦。霍伦仍举着长剑斜指对面。
“放下武器，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霍伦独眼微眯，犹豫了半秒，“噌”的一声收起了剑。卫兵们松了口气，跟着放下武器。对面的二人同样收起了武器。
霍伦遵守命令，并不代表他放过了敌人。
他来到李昂身旁，向身后二人努了努下巴，“他们两位是魔鬼派来的奸细，我认为我们不该就这么轻易地放了他们。”
李昂顺着霍伦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二人同样在打量着他。
卡菈克与威尔。
李昂对这两个从盖尔口中提到的名字并不陌生。
尤其是威尔，他是盖尔的朋友，博德之门雷文加德大公爵的儿子，还是他们这支先锋军原本在地狱预定的联络人。
那个披着夹克，脸庞与雷文加德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应该就是威尔。
他旁边那个不断冲着霍伦背影吐口水的高壮提夫林女子，想必就是卡菈克了。她胸膛嵌着地狱引擎，据盖尔说曾经是魔鬼大公扎瑞尔的冠军勇士。
盖尔终于赶来。他手搭在李昂肩膀，弯着腰，气喘吁吁。
“哦，谢天谢地，”他抬头朝着对面一笑，“看来我来得不算太晚。”
“盖尔？！”二人惊呼。
“可你不是在深水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威尔疑惑道。
他下意识昂头望向天空的黑日，眉宇紧锁，满目疑虑。
“你来的正是时候，盖尔，”卡菈克冲着盖尔吹了个口哨，“威尔自从和米佐拉解除契约后，会的法术越来越少了，我们小队急需一位博学的教授。”
“法师，你认识这两个魔鬼的奸细？”霍伦目光投向盖尔，连带着眼中的怀疑一起。
“嘿，我的朋友们，还有你们心中的疑问，都先等等。”
盖尔举起双手，一步站到了霍伦和朋友们的中间，“大家听我说。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但我可以用生命保证，这两位绝对不是魔鬼的奸细。请相信我，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们两个人更痛恨魔鬼的人了。”
霍伦独眼中闪过狐疑，在卡菈克与威尔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我无比希望我能相信你的鬼话，法师，”他说，“但我由衷希望你能用你丰富的学识去辨认一下，那位女提夫林胸前红烫的标志。”
盖尔神色一怔，顺着目光望去。
在卡菈克的胸膛中央，有个简笔画勾勒成的魔鬼的脸，并随着胸前熔炉的火焰升腾而不断绽放红光。这是魔鬼大军为了纪念在血战中有突出贡献的士兵所烙印的“冠军勇士”勋章。
“别那样看着我，盖尔，”卡菈克耸耸肩，无奈地挺了挺胸，“这个徽记是刻在引擎上的，只要引擎不取下，它就会一直跟着我。”
盖尔知道卡菈克引擎与心脏的问题，叹了口气：“看来你心脏的问题比我们当时预想的要难得多。”
“对了，”霍伦接着说，“还有她的那位邪术师仆从，握着刺剑柄的右手背上，还挂着魔鬼的宗主徽记，你最好也仔细瞧瞧。”
盖尔看去，顿时目露疑光：“你，怎么还留着它？该不会……”
“咳咳，”威尔一阵咳嗽，连忙将右手背在身后：“请别误会，我发誓我和米佐拉早就断了联系，这只是当时契约留下的刺青。我还没来得及洗掉。”
两年了都没来得及洗掉？
盖尔心中狐疑，可他又不能在霍伦面前追问，万一真追问出了藕断丝连什么的呢？
“女神在上啊，你个懒瓜！”他恼火道，“我在回深水城之前，就该亲眼看着你洗掉的！”
接着盖尔转身面向霍伦。
“好了，骑士长阁下，现在误会全都清楚了。”他说，“他们一位是从魔鬼手下逃跑的冠军勇士，被抓回去便会被处以极刑。另一个则是早与宗主断了联系的邪术师。这两者在魔鬼阵营都不受待见，相信他们与阁下同样痛恨魔鬼。”
“真是有趣至极的狡辩，不是吗？”霍伦哈哈笑道，笑声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