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被克莱恩强制要求换上他最好的礼服的邓恩，边想着，边走到大门前。
但当他推开教堂侧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住了。
金色的灯光从拱形穹顶垂下，将整座侧厅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
所有被用于祈祷的长椅都被撤走，被换成了长条餐桌整齐排列，桌面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上挂着几幅黑布遮住的画框，大概是圣赛琳娜教堂平日收藏的宗教画，被临时遮挡起来以免影响宴会的氛围。
他看见科恩黎和弗莱正站在角落的啤酒桶旁边争论什么，洛耀坐在靠近蛋糕的扶手椅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罗珊则站在餐桌尽头，盯着上面还在冒着热气的好吃的。
莱昂则和克莱恩背对着他交谈着。
不算大的侧厅里，被布置得相当华丽与温馨。
所有人都盛装出席，所有人都在，除了一个人。
邓恩的目光扫过整个侧厅，没有看到那道身影。
他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下意识地找人，嘴角不由得绷紧了一瞬，随即被他快速压平。
“队长！这边！“
伦纳德隔着半个厅堂朝他挥手，声音大得让旁边的科恩黎皱了皱眉，这个刚刚收获爱情的小伙子觉得伦纳德有些用力过猛了。
邓恩朝他微微点头，脱下手套，走进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干杯！”
装满香槟的酒杯碰在一起，宴会的开场比邓恩预想的更加热闹。
科恩黎作为队里最年轻的小伙子，第一个举起酒杯说要致辞。
结果磕磕巴巴了半天，只蹦出寥寥几个词，比如“祝莱昂前程似锦”“祝贺克莱恩越来越好”之类的话
被旁边的弗莱用肩膀撞了一下才讪笑着坐下。
西迦随后起身，说了一段颇具作家风范的感言，把这两周的波折概括成了“命运精心编排的序章“。
随后发言的是伦纳德，他一本正经地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稿子，开头第一句就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然后被桌上的面包屑呛到，稿子被洛耀一把抽走，上面只写了那九个字。
“剩下的全是自由发挥啊？这算什么致词？“洛耀把那页纸折了两折，塞进伦纳德的口袋里，“重来。“
气氛松弛得像冬天壁炉前的毛毯，笑容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比过去两周加起来都要长。
他们交流着这段时间的得失，老尼尔，任务，莱昂，克莱恩，每每说到一些开心的地方时，都会引出发自内心的笑声。
仿佛此刻他们不再是值夜者，只是一群刚刚打赢命运的年轻人，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期盼。
邓恩坐在长桌的中段位置，左手边是克莱恩，右手边空着一个座，桌上那套餐具摆放整齐，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似乎所有人都在有意识地留下了这个位置。
他看见伦纳德端着酒杯走向莱昂，似乎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人碰了碰杯，伦纳德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见了克莱恩。
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左手边，正低头喝汤，汤匙抬到一半，停在半空中，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邓恩注意到克莱恩的视线偶尔会飘向侧厅的侧门，那扇门通向教堂主殿的方向。
他没有问克莱恩在看什么。
宴会在接近九点时进入了尾声，邓恩本以为会就此结束，但却发现突然冒出了一群侍者，将所有的座椅餐具撤走。
随后莱昂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支小型管弦乐队——六个人，穿着整齐的深色礼服，在侧厅另一头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小舞台。
侧厅的大门突然打开，数个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跟着同样穿着华美礼服的玛莎走了进来。
其中有科恩黎的未婚妻等值夜者的家属，也有一些其他人。
“我想如果只有我们的舞会实在是太过无趣，队长你似乎一直都是单身吧？”莱昂对着邓恩眨了眨眼睛，向他指向了那些美丽的女孩们。
“放心，我出钱，不用圣堂报销，”说完便拉起玛莎走到一边。
伦纳德第一个站起来但他没有去拉那些没有男伴的女孩，而是一把拉起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克莱恩悄悄咪咪地藏在了暗处，动作之快让后者手里的甜点叉差点掉在地上。
科恩黎紧随其后，牵着未婚妻走向舞池边缘。
音乐响起。
是鲁恩王国南部流行的一首圆舞曲，节奏不快不慢，旋律很欢快，但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邓恩坐在窗边，看着舞池里转动的身影。他数了数，一共二十对，加上乐队和旁边喝酒聊天的人，今晚大概来了将近五十人。
莱昂的钱花得很大方，整个教堂侧厅被布置得足够体面，既保持了教堂应有的肃穆感，又不失宴会的热闹。
但他始终没有去找一个女伴，从而加入这个热闹人群。
他并不是不想与他们的队员们一起庆祝，只是内心始终想把第一曲留给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怀表。
九点三十分。晚宴已经结束超过半个小时了，但原定的参与人员却始终有一个人没来。
她会不会是因为下午的事情生气了？还是临时接到了任务必须赶回贝克兰德？
又或者——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也许她根本就没打算来，下午的那个对话就是给他的最后的机会。
但其实，这未必不是好事，她还年轻，未来还会走的更远，而自己早就走了时代的末路
但当这个想法浮现时，他他还是没来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时有些涩。
他想起下午戴莉坐在他对面，话题从公事拐到私人话题时，他每一次都选择了岔开、回避、假装没听懂。
他到底在怕什么？邓恩喝着酒看着窗外陷入了恍惚中。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教堂高耸的尖顶投下的阴影在移动，将侧厅的光影切出一道新的分界线。
与此同时，在邓恩没在意的地方，原本在舞池里转动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慢了下来，一对、两对、三对……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调慢了节奏。
随着最后一对舞伴停步、退向厅堂两侧，那些演员们便如潮水般撤入两侧的暗门中，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侧厅安静下来。煤气灯的光仍然亮着，但少了人声和音乐，整个空间像是换了一种呼吸的节奏。
然后他看见了。
教堂主殿那扇侧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门框中央，背光，轮廓被煤气灯的光晕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
戴莉穿着一条酒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到地面，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 第95章 遇见你之前（下）
戴莉此刻的妆容与上午判若两人，蓝色的眼影和艳丽的腮红被洗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唇色和清透的底妆，露出了那张被厚重脂粉掩埋多年的、其实相当年轻精致的面容。
她没有笑。站在门口看了邓恩一会儿，像在等他先动。
邓恩从窗边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二十步的，他只是走到了戴莉面前，低头看着她。
教堂里很安静。
煤气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邓恩抬起手，却又收了回来。他看着那张被卸去伪装的面孔在灯光下干净得像一幅褪色的画，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再次陷入了犹豫。
戴莉也同样盯着那双有些目光躲闪的灰眸，一切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就在漫长的沉默后，戴莉轻轻地握住了邓恩的手，这是一双粗糙如砂岩的手，可以想见，手的主人在过去的岁月里吃过多少苦。
这次邓恩终于没有再逃避，而是握紧了戴莉的手，无比绅士地将她牵起，走到了大厅的正中间。
戴莉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手搭在了邓恩的肩上。
圆舞曲重新响了起来。角落里那支管弦乐队的提琴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姿势，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旋律流淌而出，比刚才那首更轻柔，像是为深夜的教堂量身定做的。
邓恩不怎么擅长跳舞，但戴莉带着他，他笨拙地跟着她的步伐，鞋尖偶尔会碰到她的裙摆。
他们转了三圈，从侧厅的中央转到靠近祭坛的位置，然后又转回来。
绯红色的月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石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绯色。
她裙摆的红色在月光下变得更深，像是某种在夜色中才真正醒来的颜色。
“好耶！”
教堂侧厅隔壁的二楼房间里，值夜者们挤在两扇窄窗前，手里攥着喝了一半的酒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侧厅方向。
在那两道开始旋转的瞬间一起发出了欢呼！
“我就知道能行！”伦纳德压着嗓子，把酒杯往窗台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木窗框上。
那双绿色的眼睛，转头看向站在窗边一侧的莱昂，“你是怎么猜到队长最后也不会开口，又是怎么让戴莉女士最后一定会鼓起勇气的？“
莱昂靠在窗框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喝过的香槟，看着下方教堂里那两个正笨拙地踩着节拍的身影，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
“在爱情中，无可救药的笨蛋男人总是会退缩去迎合命运，而无可救药的笨蛋女人则会放下一切拼一把。“
“所以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给他们一个可以施展自己笨蛋那一面的场景罢了。”莱昂伴随着传出的音乐摇晃着头，“当然，这样同样需要时间，地点，人物缺一不可，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
莱昂转过身将手中冒着水汽的香槟杯伸出：“感谢各位的配合，敬美好的明天！”
“敬明天！”
“敬明天！”
在一阵碰杯声过后，人们再次回到了欢快的气氛，西迦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窃笑，
“队长刚才转圈的时候踩到戴莉的裙摆了，我数了一下，一共踩了四次。“
“那是你角度不对，“科恩黎凑过来反驳，“我这边看他总共只踩了两次。“
弗莱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你们在数什么？“
“没数什么。“洛耀一把将他拉回后面，手里握着一张手帕，眼眶微微泛红，“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快看！他们停下了！”罗珊惊呼道，所有人再次将目光看向只有两人的宴会厅。
在一曲尽了后，邓恩与戴莉停下了脚步，他们对视一眼后，并没有再继续，而是一起走出了门外，向着街角而去。
“啊！”罗珊可惜道，“莱昂可是花了大价钱布置了主厅的场景，甚至让主教一直等待，他们这一走岂不是泡汤了！”
“没关系，罗珊。”莱昂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其实一开始就没认为自己这套一步到位计划能彻底实行。
“可是，这样他们很可能又会在后面退缩。”罗珊眼中冒着光，似乎已经在憧憬两人的婚后生活和孩子了。
莱昂想了想，正色道：“罗珊，他们虽然相爱，但他们的爱情却不是建立在牺牲任何人的基础上，而是理解和尊重对方的选择。”
“戴莉喜欢邓恩，却不想因为自己的爱强行改变邓恩的思想，这也是为什么她迟迟没有走出那一步的原因。”
莱昂看着已经走出门像私奔一样的两人，“我想，有了今天的经历，一切都会有所不同的。”
圣赛琳娜教堂的台阶在绯红的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戴莉的高跟鞋踩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沿着台阶缓缓往下走，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她身后扫过石阶，像一条从深海里拖上来的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