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老尼尔的胸口。
“这朵花怎么办？”
他们的原定计划很简单清晰，尽可能地在其他人发现前，将老尼尔的问题解决，等确保老尼尔恢复正常后，再联系队长。
这样就可以将整件事推向为“探望时发现情况不对并及时阻止”，从而引出这段时间背后可能存在的推手。
但前提是，一切都已解决，老尼尔恢复正常，这样就可以尽可能让后续两全其美。
而现在，那朵橘红色的花苞仍旧活生生地嵌在老尼尔的胸口，像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我来解决。”
莱昂似乎看出了克莱恩的顾虑，快速冷静地说。
“你回来之前，我会让这一切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如今这种情况想要再和计划一样完美，不太现实，我们得另辟蹊径。”
但这次克莱恩却没有立刻按照莱昂的安排去做，莱昂的解释并没有让他放心，反而让他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克莱恩想说这次不一样，事关老尼尔，他实在是做不到像上次一样糊里糊涂的就去干。
一个不小心，后果都不堪设想。
克莱恩对于这种冒险的事情总是会考虑再三，这无关乎信任莱昂与否。
他们两人现在有着共同利益，莱昂没必要害他也害自己。
毕竟克莱恩清楚莱昂既然能拿出来抑制污染的药，那八九不离十也可以解决剩下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不想说什么，自己一个值夜者为什么会无视规定，私自行动了。
从他选择同意莱昂的提议来到这里开始，就为自己那些刚刚建立的职业操守默默上了柱香。
他纠结的是这种信息缺乏、被动安排的方式，这让克莱恩有些隐隐不安。
作为同伙，他所了解的还是太少了，信息从来都是最为重要的。
或许他应该趁此机会试着让莱昂坦白一些信息？克莱恩飞快地思考着。
下定决心，克莱恩在脑中迅速组织完语言。
刚抬头，克莱恩就看见莱昂也同样在看他。
两道视线在灯光下交汇，莱昂的嘴角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只有几秒。
克莱恩便立刻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卧室下楼，没有一点先前的犹豫。
因为他看见了莱昂的表情，这让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又错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根本不是如他所想般，支走他是不想展示自己的秘密。
那个跃跃欲试的表情，分明一副，‘你终于打算问我了，我等的好苦啊’的样子。
他不告诉我具体的计划，是在刻意让我产生好奇心。
克莱恩边走边感到心累，他怎么就忘了莱昂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真要是问了，鬼知道后面又要不得已配合他做什么！
克莱恩在一楼玄关处站停，似乎是有些担心老尼尔，但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啊，跟聪明人交流就是费劲，真被他反应过来了。”
莱昂看着克莱恩一副躲麻烦的样子，略有感叹。
他是打算稍微说点超纲的消息，毕竟作为同伴要坦诚，虽然这背后更多的原因，是后面的计划也可能需要克莱恩。
但属实没想到克莱恩会有这样如避蛇蝎的反应。
莱昂无奈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老尼尔。
好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根造型奇特的长针。
金色的，细长的，针身上镌刻着某种特殊的纹路，在昏暗中散发出微弱而冷冽的光泽。
一行文字同时浮上他的心头。
【米凯拉的针】
【为了驱退外在神祇的干涉，半神米凯拉精心制作的其中一根纯净金针。】
【受赐癫火后，能用此物镇定癫火，逃离成为癫火之王的命运。】
【女武神玛莲妮亚曾用其抑制猩红腐败，沉寂在圣树之下等待哥哥的回归。】
【然而此针是未完成的物品，经由群星之王完善，才真正拥有了驱退外神的能力。】
莱昂捏着那根针，目光重新落回到老尼尔胸口的橘红色花苞上。
莱昂将金针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针身上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文字，每一条刻痕都在缓慢呼吸。
他没有着急动手。在交界地，他见过太多被猩红腐败吞噬的人。
就连半神也深受其害。
猩红腐败从不急于杀死宿主，而是引导生命一点一点烂熟，在将一切养分腐化后绽放出最艳丽的花。
那时猩红腐败之神便会突破限制再度降临。
老尼尔还远没有到那个阶段。
莱昂在老尼尔身侧蹲下，左手按住老人的胸口，指尖触碰到那朵花苞周围的皮肤。
花苞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颤动，橘红色的光芒一明一灭，与心跳同步。
莱昂将金针的针尖对准花苞的正中心。
他没有犹豫，指尖猛地发力，针尖刺入花苞的瞬间，特殊的律法从针身上爆发出来。
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排斥。
近似于本源的规则，沿着针身涌入花苞内部，像是不可违抗的律令，对着花苞中潜藏的存在下达了驱逐的命令。
花苞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开始反抗。
橘红色的光芒不再是微弱的、呼吸般的明灭，而是一种疯狂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爆发。
那双特殊的眼睛也终于再次出现，显示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眼睛化作毫无保留的恶意，夹杂着禁忌的知识向着莱昂的灵体冲击，试图污染他。
莱昂没有丝毫防御，他直接放开了防护，让那些知识和那股残缺的意志冲进了他的体内。
下一秒，那双漂浮的眼睛如蒙重创，再次浮现时，尚未被腐化的一侧眼眸突然开始有神。
冲击莱昂的信息流猛地转向，居然对准了眼睛本体。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向了被腐化的一边。
光线从花苞的每一片花瓣缝隙中涌出来，莱昂完全没有在意这些插曲，眼睛丝毫不眨地直视着花苞。
那些扎进心肌的根须开始蠕动，收紧，像是在拼命攥住最后的立足之地。
老尼尔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没有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一股暗红色的雾气，带着腐败的甜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莱昂的左手死死按住老人的胸口，右手稳稳地捏着金针，一点一点往下推。
针身上那些流动的纹路越来越亮，每推进一分，那股排斥的力量就强上一分。
花苞的颤抖变成了痉挛，橘红色的光芒开始出现裂纹。
终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碎裂，碎裂的声音响起。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意识深处直接响起的。
像是腐烂的花瓣摩擦着耳膜，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愤怒。
残碎的声音显得极度失真，但莱昂还是大致翻译出了那意志所表达的。
“背叛者！”
第24章 把水搅浑
莱昂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害怕了，而是因为他居然认出了这股意志。
在交界地，安瑟尔河深处的腐败湖泊，被腐败覆盖的废墟里，他感受过了同样的气息。
原来那里封印的并不是某个沾染腐败的存在，而是猩红腐败本身。
莱昂短暂的思考并没有耽误手上的动作，他猛地将金针一推到底。
针身完全没入花苞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橘红色的光芒像被掐灭的烛火，骤然黯淡。
蠕动的根须一根根松开，从老尼尔的肉体上脱落。
莱昂抬起头，看向那个半路倒戈的眼眸，此刻彻底没有被猩红腐败污染的痕迹。
一双没有睫毛的眼睛，貌似连最初浑浊的神色也清亮了不少，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思绪的波动。
莱昂眼神狐疑，他引诱对方和自己灵体对冲时发现，这位隐秘组织背后信仰的邪神，居然不止猩红腐败这一种污染。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将这个眼睛连同尚未站稳脚跟的猩红腐败一同驱逐，但却意外触动了某种更深的污染，那种污染比猩红腐败强了不止一点。
甚至莱昂认为哪怕是自己的本体出手，也不一定能将其净化。
好在这只是一个意志投影或者象征显现，并没有多少其本体的污染，在去除猩红腐败的基础上短暂的屏蔽另一股污染并不算困难。
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临阵倒戈，‘隐匿贤者’反过来帮他压制猩红腐败，莱昂也乐得少干活。
恢复了清醒的眼眸在一切都结束后，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盯着莱昂渐渐淡化，直到彻底消失。
随后彻底摆脱影响的老尼尔的身体重重落回沙发上，呼吸粗重而急促，但不再有那种病态的、潮湿的杂音。
莱昂的手指扣住针尾，缓缓向外拔。
金针拔出的每一寸都带着阻力，像是在从凝固的琥珀中抽出一根丝。
花苞跟着针往外走，已经脱落的根须在半空中无力地垂着，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啵。
一声轻响，针身完全脱离。
那朵暗淡的花苞被金针带了出来，根须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蜷缩着，然后缓缓地、一根一根地缠上了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