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让狄尼奥麾下的护卫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很快，一名策马奔逃的虎袍军骑兵就映入了众人的眼帘，他神情狼狈，钢制鳞甲上沾染着血迹，骑矛早已遗失，盾牌背在身后，上面还颤巍巍地插着两支箭矢，整个人伏在马鞍上，不住地鞭策着已然口吐白沫的高大战马。
在看到狄尼奥一行人时，他的眼神瞬间亮起，散发着求救的光芒。但看到狄尼奥身后那名骑士手中高举的白旗时，他的眼光又瞬间黯淡下去。继续打马向前，与狄尼奥侧身而过。
又是一阵更为密集和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是黑龙王麾下那支大名鼎鼎的弓骑兵，足有十几骑。
他们骑着并不高大，但气息均匀、奔跑灵动的战马，在马背上不断地开弓射箭，零星的箭矢带着嗖嗖的破空声，不断射向狄尼奥身后那名逃跑的虎袍军骑兵。
狄尼奥立刻打出手势，制止了想要出手援助的同伴。
弓骑兵们很快注意到了狄尼奥一行人，也立刻注意到了狄尼奥身后的使节旗帜，所以并未向他开弓放箭，而是径直错开，继续追击那名逃跑的虎袍军骑兵。
“头，为什么不救？”狄尼奥的虎袍军伙伴愤怒地质问道。
“如果你刚才敢拔剑相向，那么我们身后的这杆使节的旗子就失效了，我们会在不断的追逐和逃跑中，被他们射成刺猬！相信我，这些歹毒的远程骑兵根本不会给你近身肉搏的机会。”
说话间，远处，那名虎袍军骑兵的战马在嘶鸣声中轰然倒地。
踉跄着爬起的战士愤怒地拔出腰间的宝剑，还没来得及取下背后的盾牌，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咽喉。
咆哮的壮汉被抽空了力气，软倒在地。
几名追到近前的弓骑兵利落地翻身下马，一人上前，用弯刀给予呼吸困难、不断咳血的壮汉“同情速决”。然后踩住他的脸庞，将遗留在尸体脖子上的箭矢拔了下来。
……
一路有惊无险，狄尼奥一行抵达了瑞德的军营。狄尼奥一行表明了来意。
“下马，缴械。”营门值守的军官命令道。
一行人顺从地照做。马匹和武器被收走了，仅狄尼奥和他身后举着使节旗的两名士兵，被允许进入。
很快，狄尼奥便见到了那位闻名已久的黑龙王。
这位凶名在外，走到哪里都伴随着战火和杀戮的铁血征服者，看起来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普通少年。
但他身后的庞然大物，却一点儿都不普通。那张开后足以容得下一辆马车从中间通过、尖牙密布的恐怖巨龙嘴边上，黑龙王正用一根粗长的撬棍，在那头魔龙的齿缝中用力捅咕。
良久，随着一声咯嘣的声响，一只半消化状态的牛腿骨从夜煞的牙缝间掉落。
瑞德当即捡起，然后扔进了夜煞的嘴洞中。大家伙舌头一卷，将其咽了下去。
瑞德这才转过身。
“尊敬的黑龙王阁下。我是狄尼奥·格拉古，奉马拉·梅葛亚将军的命令，前来传达信息。”狄尼奥立刻走上前一步，递上手中的信件。
瑞德没有接，伊恩学士上前接过，展开后，随即无奈地看向瑞德。“是高等瓦雷利亚语，我读不懂，陛下。”
瑞德这才拿出鹿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拿过信。
“好怕死的一个人。”狄尼奥心下评价道。
看完信件的内容后，瑞德有些奇怪地瞄了一眼狄尼奥。
“信件内容你知道吗？”
“我没读过，但我能猜到大致的内容。”
“他要价太高了，我没法接受。”
瑞德的话让狄尼奥瞬间松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坚定的抵抗者，而非一个摇摆不定的将军的手下。”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父兄战死的地方。”
”我是龙王，你们正统的领袖，我的手下军纪严明，并未杀戮无辜。”
“两个世纪以来，瓦兰提斯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的路上，我们已经习惯了痛击一切入侵者。”
“那你为何不向你们的督政官慷慨陈词？然后把你的将军抓起来，从而组织起更强有力的抵抗呢？毕竟罪证已经在你手上了，不是吗？”瑞德挥了挥手里的信件。
“他是虎党的领袖，也是我的养父。”
“跟西茨达拉一样，又是个拧巴人。”瑞德小声嘀咕道。
“什么？”
“没什么，你应该知道多西罗·潘米尼恩执政官吧？”
“他是象党的第二席执政官，您不用白费口舌，他是坚定的抵抗派！”
“那个……”瑞德回忆着自己和塞妮拉·坦格利安弯弯绕绕的关系，斟酌着言辞：“那个，你们这儿，管未婚妻的祖父的妹妹的女儿叫什么称谓的?”
“表、表姑?”狄尼奥也是思量了半天，才从嘴里蹦出这么一个称谓。他很是不解，黑龙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那老不死的带人抓了我表姑，要拿她血祭，孵化龙蛋。我看你小子是一个身怀荣誉感的高贵战士，所以我想跟你说道说道这个事情。跟你们督政官反映一下，把人给我送回来！”
“我为何要帮你?”
“我们虽然是敌对的双方，但彼此的身上都有着一些让人敬佩的特质。战士的骄傲和荣誉感、怜悯弱小、对家国的赤诚、宁死不屈的骨气，这些东西不分阵营，也不分敌我。”
看着狄尼奥不住点头的认可神色，瑞德笑眯眯的继续说道：“我想，你应该也渴望一场带着荣誉和礼节，以及应有的道义和克制进行的、不涉及无辜者鲜血的干净战争吧？”
“？！”
第120章 拧巴事
“他真是这样说的？”马拉·梅葛亚双臂撑着书桌从座位上站起。
“将军，这是我们虎党翻盘的好机会。失踪的那几个黑墙贵族的家属一定就在潘米尼恩执政官的府邸内。如果您需要，我这就联系督政官，带人前往搜查。另外，那些失踪者的家属一定会支持我们，扳倒潘米尼恩。虎党甚至可以借机获得新的席位，您也可以得以全力抵抗黑龙王的入侵。”狄尼奥的脸色因为激动的情绪而变得涨红。
马拉却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合十抵住下巴，露出思考的神色。
“将军，您还在犹豫什么？”
“那毕竟是一条龙啊。作为宣称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继承者，我们甚至连一条龙都没有。如果当年的那场战争，瓦兰提斯能够拥有一条龙的话，我们的霸权崛起，何至于会被拦腰打断？”
“可龙刚孵出来的时候，比鹅还小，长到能够载人飞行，得七八年时间。那也仅仅只是能把人带上天，那种小龙在身形巨大的成年巨龙面前，甚至凑不够一口的分量，况且能否孵化还是个未知数。”
马拉松开抵住下巴的双手，扶住座椅的扶手，让自己的后背倚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我只是在摇摆不定，而你现在的姿态，已经像一个十足的投诚派了。稳重些，儿子。”
“将、父亲，我……”
“这件事情，在我没有明确给出指令前，不要轻举妄动。另外，去潘米尼恩执政官的府邸，递送我的名帖，就说下午我会亲自到访，有要事相商。”
“可是……”
“去做事。”
“是。”狄尼奥行了一个军礼然后退出了房间。
马拉泽继续用双手抵住下巴，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黑墙贵族失踪家属的死活、无辜女孩、表姑子之类的黑龙王的亲戚、甚至虎向两党的斗争和倾轧，在瓦兰提斯的千年兴衰面前通通不重要。一条龙，一条承载着城邦兴盛和霸权野望的龙，那是值得牺牲一切去争取、去保护的力量。前提是，这条龙真的能被孵出来，这条龙也真的能为瓦兰提斯所用。
……
政治人物最得意的某个瞬间，绝对包括知道了对手的小秘密。政治人物最惊恐的瞬间，也绝对包括被对手知道自己的小秘密。
下午时分，多西罗·潘米尼恩执政官的宅邸。
“我知道你在尝试用血魔法孵化龙蛋。为此，你绑架了多位黑墙内贵族的家属。”马拉的第一句话，让多西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展示给我看，如果是真的，这将是值得瓦兰提斯拼死获取，并拼死守护的希望。虎党和象党的争执已经不再重要了，毕竟，我们首先是瓦兰提斯人。”马拉的第二句话让多西罗又坐回了椅子上。
马拉两句话说完，不再言语，端起桌上的酒杯轻啜一口，留给多西罗思考的时间。
多西罗也端起酒杯浅饮一口，恢复一下思绪。
沉默良久后，多西罗下定了决心。“跟我来。”
马拉随着多西罗缓步步入地下密室。四边的牢笼中，已经汇聚了不少银发紫眸的男男女女。有的躺在那里一言不发，也有的看见了马拉的装束，以为自己的救星到了，大声地呼救。
马拉置若未闻，他的目光全然被高台火塘中那颗银白色的龙蛋所吸引。
龙蛋的轻微跳动，让马拉呼吸骤然一滞。
他的目光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不再是审视，而是近乎贪婪地攫取。瞳孔映着龙蛋的光晕，亮得异常。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迟疑，只有赤裸裸的占有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指尖微微蜷起，似是想要伸手触碰，又怕惊扰了这颗无上至宝。
整个人被一种近乎魔怔的狂热包裹，目光黏在龙蛋上，一寸不肯移开，那是野心家遇见天命筹码时，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欲望锋芒。
“它是热的，不是因为火塘，而是它自己在发热，生命的热量！三年前，我弄到它以后尝试了无数的方法，都没有任何孵化的痕迹。你应该知道我的府邸被黑龙王那个路痴烧过，龙焰给予了它再次复苏的活力，它已经有了孵化的可能性，一头魔龙正在其中孕育。”
“可这跟你的血祭又有什么关系？”马拉的目光恢复了一丝清明，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男女老幼。
一个陌生的女声在马拉耳边响起。“刚出生的巨龙只有一只小鹅那么大。而这些人身上的龙血和王血，将快速催生巨龙的骨头，填补它的血肉，强化它的龙焰，让它一出生就具备同黑龙王的那只黑色魔龙一战的能力。”
“你是谁！”
“执政官大人，我乃光之王拉赫洛的祭司、烈焰的使者、圣火所选中的预言者和传声者，世人称我为红袍祭司，而在我主的光辉之下，我不过是一缕传递光明与救赎的火焰。”
“我见过冰雪覆盖的长夜，也见过黑暗孕育的诡诈；我能从圣火中窥见命运的碎片，亦能以主的威能，护佑真正心怀壮志、愿与光明同行之人。”
“今日我立于此处，并非以凡人之身攀附权贵，而是代表光之王，向真正的强者伸出手，我名梅丽珊卓，是光之王在人间的声音，亦是诸位通往守护与救赎的引路人。”
“我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神棍的蛊惑言语，除非，你让我看见某种可能性。”
梅丽珊卓病态苍白的美丽面庞上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当然，大人。”
染着华丽红色指甲的苍白手掌，划过孵化龙蛋的火塘，蛰伏在暗红色炭火中的细碎火苗陡然间化作熊熊烈焰，随着梅丽珊卓的拨弄，逐渐从赤红色变成黄绿色。
火焰中的景象，让马拉热血喷张、呼吸急促。
……
马拉一直在多西罗执政官的宅邸内待到深夜，送别时，双方手拉着手，好似多年未见、畅聊甚欢、不忍散场的老友。
“这门婚事是梅葛亚家族高攀了，明日我便会命管家送上门当户对的订婚礼物。同时，虎党在军中的人脉，多西罗大人尽可调用。”
“马拉大人言重了。能与您结盟，本就是我求之不得的大势。令爱潘多拉，聪慧果决，风骨凛然，有着执掌权柄者该有的格局与心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得此儿媳，是多西罗之幸，亦是犬子马努斯之幸。时势当前，我辈本就该同舟共济，今日两家结亲，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往后无论风暴还是坦途，必同心并力，共掌大势。”
“令公子行事不躁，谋事不疏，既有象党一脉的沉稳持重，又藏着少年人该有的锋芒与决断。这般人物，绝非困于一城一池之辈，放眼整片大陆，也配得上最耀眼的前程。”
“您谬赞了。”
“亲家公，多谢款待。还请留步。”
“亲家公，慢走，不送。”
……
侍立在象车旁的狄尼奥看着勾肩搭背、交头接耳、拉拉扯扯、一路相谈甚欢的养父与多西罗执政官，目光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迫于将军的严令，他未敢多言，只是上前搀扶，在进入车厢的刹那间，马拉脸上迷离的酒意瞬间消失，炯炯有神的虎目中满是冷冽和精明。
象车碾过瓦兰提斯暮色里的长街，帘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方才那副亲厚无间的假象。
狄尼奥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压低声音开口：
“父亲，您方才……多西罗私藏龙蛋、血祭贵族，已是重罪，我们本可借此一举扳倒象党，掌控城邦大权。”
马拉靠在软垫上，方才眼底对龙蛋的狂热早已冷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与狠厉。
“重罪？”他低声一笑，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狄尼奥，你记住，支撑起瓦兰提斯的，从不是律法，而是力量。多西罗手中握着的不是一颗蛋，是重建瓦雷利亚荣光的钥匙，是碾碎黑龙王的利刃。”
“可他用的是血祭，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
“血祭肮脏，龙焰就干净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