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黑龙王 第59节

  “我一开始也没想惹事,真的!真的!陛下!”劳伯一边躲闪一边叫嚷道:“就是分了一些钱粮给那些可怜人,有一对老夫妇拿到了钱和粮食想要赎回自己的女儿,那个管事不同意,让打手殴打他们,还当着父母的面说要把他们的女儿······”

  “我没忍住,把人给砍了,然后那些奴隶主的私兵就要砍我,我那些弟兄自然不肯让我吃亏,就~”

  “你倒是做了个践行骑士誓言的大英雄,但却把争议之地近千名豪强逼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你知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会有多难么?”瑞德不解气地又踹了几脚。

  “他们本来就在你的对立面,从你到处乱发《解放奴隶宣言》开始就已经是了······”劳伯嘟囔道。

  “你说什么?”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一人能拔掉一座有着精锐私兵守护的堡垒?”

  劳伯的老兄弟中瞬间又站出来十来个为他求情的人。

  “呵!群体性事件!”瑞德哂笑道。

  “大人!我们卑微的请求您,请不要责罚这位善良的骑士,他是个好人。”一群原本在帮忙的平民里走出来不少须发灰白,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开始给劳伯求情。

  瑞德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滚!”

  “请准许我先一步返回次子团驻地,送些钱粮和家书回去。”劳伯趁机躬身请示。

  瑞德不耐烦地挥挥手。

  劳伯如蒙大赦,立刻带着一队亲信,把即将入营的几大车粮食截住,调头拉走。

  梅里这么着急摆脱这个货,果然是有原因的,瑞德望着劳伯欢喜离去的背影思索着。

  ······

  争议之地中心地带的河流交汇处,有一座规模不小的营寨,石块垒成的哨塔上,象征次子团的断剑旗帜随风飘扬。营寨周边还开垦了土地,几个半大的小子在更远一些的草坡子上赶着羊。

  这里是次子团的驻地,也是佣兵家属的栖身之所,成家的次子团成员,大半的家属都居住在这里,老弱妇孺居多,次子团有一批专门留守的老兵驻扎在营地,安全还算有保障,但日子过得好坏,全看在外搏命的男人们能带回多少钱粮。

  哨塔上号角一响,寨子里的人便知道,外出征战的男人们回来了。

  温蒂斯·维尔作为团长梅里的妻子,一向沉稳干练,承担着营地后勤总管的职责。当听闻到号角声,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早早地站在营地门口张望。

  在营地里,闲暇下来的女人和孩子会习惯性地远眺远方,盼着消息。

  有时候盼来的是归家的男人和一段时间的富裕生活,更有甚者,是一笔足以返乡置业的希望。但有时候盼回来的却是眼泪。

  打着次子团断剑旗的马车,就在这样焦灼的目光里出现,被几个放羊的半大孩子一路追着,驶进了营地。

  进了营地,这些佣兵们便露出了散漫的姿态,有些和老婆孩子紧紧相拥,有的背着一大袋粮食钻进寡妇门,还有的和留守的老友分享好酒,吹牛打屁。

  温蒂斯打量着车辙印深沉的马车,上前问道:“感谢老妪的指路明灯,一切顺利吗?”

  “不,我们输了,输得很惨。”劳伯脸上刚因归营泛起的热络,瞬间冷了下去。

  温蒂斯目光在队伍里一遍遍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丈夫梅里的身影。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死死缠住心脏,让她手脚发凉,可当着一众家属的面,她只能强撑着镇定,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这些是?”

  “我有了新的雇主,这说起来有些复杂,先给大家分东西吧,还有信。”

  他带来的不仅是沉甸甸的钱粮,还有家书,以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死讯。

  温蒂斯点点头,安排着妇女们分发物资。

  劳伯先一一分发了家书,念完几封阵亡的消息后,营地中已经响起压抑的啜泣声。他默默地帮温蒂斯把梅里名下的份额安顿好,转身便对上了温蒂斯满是焦急、却又故作坚强的双眼。

  看着她强装平静、眼底却藏着恐惧的模样,劳伯暗骂自己大意了,压低声音直言:“夫人,团长没死。”

  “没死就好!那个死鬼怎么还不回来?又跑镇上的妓院厮混去了?”温蒂斯悬着的心落下。

  “他没有被释放,还被关战俘营。”劳伯一句话又让温蒂斯浑身僵住。

  “因为雇佣契约的原因,他作为团长不能投降,如今还被关着。另外也有你弟弟的缘故,这是团长给你的信。”

  温蒂斯抓过来迅速打开,一目十行。读完以后,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随即懊恼地抽自己的耳光。

  劳伯连忙上前攥住她的双手,将她扶住,满心愧疚地安慰:“别这样,这不怪你。吃佣兵这碗饭,这种事本就寻常。”

  “我害了他!我当初不该逼他的……这个死鬼,他怎么就这么死脑筋!”温蒂斯哭得几乎窒息,双手紧紧抓住劳伯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甲衣,声音哽咽而卑微,“劳伯,求你,求你帮帮他。看在他和你并肩作战的情分上,看在小伍德的份上,救救他……”

  劳伯不敢与温蒂斯对视,更不敢告诉关心则乱的嫂子,团长自己不投降,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能在战俘营里安心睡觉。

  劳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宽慰:“你别慌。黑龙王他根本不像外界传言那样暴虐弑杀,他其实还很讲道理的。”

  “况且梅里团长和瑞德早有几分交情。团长当年没少给瑞德介绍佣兵生意,虽说那会儿各怀心思,可也算有过交集。就连我之前违反军令,他也只是踹了我几脚,我瞧着,他反倒还有些欣赏这份敢作敢当。”

  看着温蒂斯眼中重新燃起的期盼光芒,劳伯沉吟片刻,在她焦灼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但混蛋事我干的有些够多了,我想着弄点功劳,好求他办事。”

第82章 议长和议员

  克斯托夫领着血石岛的三千余残兵,搭乘运输船和剩余的战舰返回密尔港口时,这座原本繁华的商贸城市在紧张的战争气氛下显得极为萧索。

  密尔是一座手工业兴盛的城市,往日里,这里生产的高端货品供不应求,造型精美的玻璃器皿,通透度极高的精密透镜,纹样精美复杂的蕾丝和精美地毯,风味独特的绿色蜜酒,以及密尔弩和蝎弩这样的战场利器等等,订单的排货期甚至延长到了一年以上,商船码头永远是一副繁忙的景象。

  现在这里挤满了想要逃离这座城市的恐慌者,寥寥几艘外籍船只,对着苦苦哀求上船的肥羊,开出了令对方发出破音尖叫的高昂票价。

  克斯托夫走下码头时,目光甚至瞥见了几具已经有些风干痕迹的尸体挂在绞架上。随风飘过来的气味让他用蕾丝边手帕捂住了口鼻。

  “怎么回事?”

  “泄密者,被其他城邦收买,泄露密尔眼和弓弩制作技术的匠人。”

  “送我去见大议长。”克斯托夫不再追问。

  马车碾过石板路上散落的垃圾与枯萎花瓣,一路驶向市中心那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议长宅邸。门庭前的卫兵甲胄锃亮,眼神却紧绷如弦,显然早已习惯了城内日夜不散的惶恐。

  克斯托夫刚下车,便与从门内缓步走出的瓦兰提斯使节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身紫黑相间的丝绸长袍,银发如银线编织,紫眸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是纯粹的瓦雷利亚后裔。他脚步微顿,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克斯托夫身上带着海风与硝烟的外袍,又落在他眉眼间那颇有洛伊拿人特色的轮廓上,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日安,议员先生。”使节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傲慢。

  克斯托夫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算是礼节。

  使节不再多言,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克斯托夫身形未动,指尖却微微收紧。他能嗅到对方身上浓郁的香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谋气息——瓦兰提斯此刻出现在密尔,绝不会只是寻常外交。

  身旁的护卫低声提醒:“大人,议长在书房等您。”

  “走吧。”他收回目光,踏入这座看似庄严、内里早已暗流汹涌的宅邸。

  “克斯托夫!”大议长普勒西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克斯托夫推门而入,普勒西挥退左右:“把门带上。酒水在柜中,自便。”

  他依言取过一只雕花玻璃瓶,斟出两杯碧绿的蜜酒,又用银镊各夹入一角柠檬。将一杯递与议长后,他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半欠着身坐下,只沾了半个椅面。

  刚一坐稳,克斯托夫便迫不及待开口:“瓦兰提斯?”

  “我知道,他们曾经是敌人,”普勒西淡淡道:“但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更具威胁的敌人。”

  “是,议长阁下。”

  “撤回来多少人?”

  “三千二百七十。密尔人不足四成。原本近四千,不少泰洛西人不愿随我归城——克拉哈斯此前在战场上坑害过他们。”

  “那个蠢货,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克斯托夫声音沉了几分:“在血石岛,我亲眼见过戴蒙的红龙科拉克休,见过龙焰烧过的焦土。恕我直言,议长阁下,我们这般断尾求生撤下的几千人,实在看不出能为战局添多少胜算。”

  普勒西抬眼:“所以你把船上的自卫武器都留给了克拉哈斯?”

  “我只是想……”

  普勒西抬手打断,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说实话,我和你一样,毫无信心。”

  “大议长阁下?”克斯托夫猛地一怔。

  “克斯托夫,我明白你的忧虑。你是我最重要的生意伙伴,也是我最信赖的下属,有些话我可以私下对你说。”普勒西晃了晃杯中的酒液,低头细嗅,然后浅饮了一口:“不是所有事,都能凭人力争到最优解。那位黑龙王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他垂涎争议之地的肥沃土地,要达成他的目的,他必须覆灭三女儿王国。然而这场战争的胜负手却不在我们身上。”

  他抬眼望向窗外,仿佛能看见整个争议之地的风云:“在泰洛西,在里斯,在瓦兰提斯,在潘托斯,在布拉佛斯。”

  “我们得寄希望于瓦雷利亚的另外两个女儿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寄希望于布拉佛斯和潘托斯等自由贸易城邦会不愿意看见一个疆域、人口、军力都碾压众人的新霸权崛起;寄希望于瓦兰提斯不会容许他们视作禁脔的肥沃土地被旁人染指;寄希望于狭海对岸的龙家,不会坐视一个新的龙王在东方坐大······”

  “一百年前是那样,一百年后更是这样。让这片土地沦为无主的焦土,陷入永无休止的拉锯和混战,才符合他们的利益。这便是我们的生存空间。”普勒西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与嘲讽:“也是我们小国寡民的悲哀。”

  克斯托夫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绿色蜜酒在杯底轻轻晃动,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密约……”他低声重复,“瓦兰提斯肯伸出手,恐怕不是白给的恩惠。”

  “黑龙王的兵锋抵在密尔的屁股后面,却也对瓦兰提斯形成了两面包夹。他们是在帮我们,也是在帮自己。”普勒西冷笑一声:“就这,他们还得要港口通行权,要玻璃匠人、蕾丝织娘,要密尔弩的技术,要战后争议之地的优先开垦权······”

  “那?”

  “给他们,为什么不给呢,又不用我们出一分钱,一切都是为了密尔,一切也都应当取自于密尔,作为交换,我们会得到一支军队,一支切断黑龙王后路的军队。同时也会把瓦兰提斯拉下水,要知道那位黑龙王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的角色。”

  “瓦兰提斯人会诚信地履约?”克斯托夫皱眉。

  “谁都清楚,在龙面前,再多的兵力也是柴火。瓦兰提斯精于算计,他们只想给予一些鼓励,然后用我们的抗争,来抵消他们的风险。但只要他们的军队出现在战场上,我们的目的便已然达到了。”

  克斯托夫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恐惧:“议长阁下,密尔会如何?”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溅起。

  “赢了,密尔也只剩一片焦土。港口被烧,商船沉没,作坊废弃,尸横遍野。但我们会从彻底毁灭的边缘,捡回半座残破的城邦。”普勒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输了,密尔被占领。财富被洗劫一空,我们这些总督,要么被钉在长矛上示众,要么跪下来当狗。”

  克斯托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压过了蜜酒与炉火的暖意。

  他见过龙焰,知道那不是军队可以抗衡的东西。

  “既然如此,”克斯托夫声音沙哑,“为何还要打?为何不直接臣服?”

  “臣服?”普勒西嗤笑,“弥林的伟主臣服了吧?家产充公,手上但凡有点血债,立刻被拉出去明正典刑,用以邀买人心,我们是什么人,富商!贵族!是有家底、有船队、有财富的人。失去了财富和身份,那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他前倾身体,语气骤然变得郑重,不再是谈论国事,而是托付身家:

  “听着,克斯托夫。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要外传,连你最亲近的副手都不能知晓。”

  克斯托夫立刻坐直,半个屁股彻底离开椅子,躬身倾听。

  “十一位总督,本就不是什么为国捐躯的烈士。城邦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自己的事情,也要上心。”普勒西一字一顿:“我已经命人转移家产了,另外公库的一半的黄金、税款和产权契约也分批装上几艘快船。你回去之后,立刻挑选最可靠的心腹,把你名下的匠人、商船、家产,也一并转移。一部分送去布拉佛斯,一部分藏到潘托斯,还有一部分,托付给你信得过的洛伊拿同族。”

  “你也要记住,一旦战局崩坏,事不可为,不必死守。带着你的人,带着你的船,带着能带走的一切离开。密尔可以亡,我们不能亡。”

  克斯托夫心头一震,他一直以为大议长心系城邦安危,要与密尔共存亡,却没想到,对方早已算好了退路。

  “可……这算什么?”克斯托夫低声道,“一边号召众人保卫家园,一边偷偷转移财富。”

  “保留希望。”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与悲凉:“无论如何,抵抗的火种不能熄灭,如果没有人再继续战斗,那么密尔也就真正地灭亡了,抵抗,然后等待希望。等待各个势力之间的制衡和利益变化。像一百多年前一样,一群流落荒岛的海盗和流亡者靠着等待,靠着布拉佛斯人资助的破旧战船和银币,重新夺回家园。”

  “如果一直等不到······”

  “那些财富足够我们子孙后辈衣食无忧······这就是现实。黑龙王有龙,而我们是凡人。我不指望奇迹,我只指望算计。但算计有时候也不一定能够管用,因为影响结果的变量不由我们掌控。”

  普勒西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突然又无奈地笑了:“怎么越聊越悲观了,我们现在只是在未雨绸缪,为最差的情况做好准备,但情况还没到那一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

  “大议长阁下,泰洛西和里斯的两位议员代表来访,要求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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