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扎家族的那个浪荡子开口讽刺道:“这就按捺不住想刺探情报了?太过急切了一些吧?”
玛莎并未理会他,而是直接看向另外三位面具人:“那么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达兹纳克家族的老头子思量着怎样婉拒又不伤体面。
“如果你们想不出什么好的策略,我有个更好的主意!”玛莎语出惊人道。
······
曼德拉揣着哈里发给的钱坐在桌前发愣,炸洋葱的酥脆香气和玛莎留下的体温已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悄然消失。
他盯着那盘重新热脆之后,又逐渐变得又冷又油腻的吃食,茫然无措。
玛莎的异样他同样看在眼中。
他知道自己一旦向哈里发汇报,就成了鹰身女妖之子的眼中钉,也必然会失去玛莎的温柔;可若是不汇报,地牢里的血腥味还萦绕在鼻尖。
曼德拉的内心陷入难以抉择的纠结。三十年的苦命奴隶生涯,让他恨透了弥林的奴隶主,如果这个奴隶主是别人,他毫无心理负担,但玛莎不一样,这个女人对他有恩,也有情。
当年在竞技场中,如果不是玛莎,胫骨受伤的他早已丧命狮口,或是哪个角斗士的刀下,更不要说玛莎为了他毁掉了自己的婚姻和声誉。也是玛莎让他认识到,他不仅仅是个提供服务的床奴。
但曼德拉同样憎恨奴隶主,不管是少年时期在床榻上强颜欢笑,还是竞技场上的险死还生,又或是二十几年如一日,在皮鞭下挥汗如雨的艰苦劳作。
攥着钱袋的手越发的紧实,硌手的钱币让他的手心微微发痛,袋子有三十枚银月,到哪里都可以有个不错的开始,或者省吃俭用一些,足以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曼德拉就这么僵硬地呆坐在桌前,脸色就像眼前飘忽不定的烛火,一会阴,一会晴……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直到门轴传来吱呀一响,玛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让他面色发紧的面具,放在桌上时发出清脆的铜器声响。
烛火猛地一跳,把曼德拉的影子映照得缭乱。
玛莎身上散发着神庙烟火气和不知名的臭味,与屋里残留的炸洋葱冷腻气息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甜腥。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盘冷透的吃食,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只面具。
铸工精致,边缘涂着彩绘,不是神庙里供奉的神圣假面,而是那种藏在阴影里、只在深夜街巷里出现的——鹰身女妖之子的面具。
曼德拉的呼吸瞬间停了。
手心的银月还在硌着皮肉,三十枚,足够远走,足够新生,足够忘掉弥林的一切。可此刻,那点重量忽然轻如鸿毛,反倒是桌角那一面铜色假面,重得能压垮他整个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玛莎。
她依旧平静,眉眼间没有往日的温柔,也没有凶狠,只有一种早已认命的、近乎悲凉的淡然。
“你在等我开口,还是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这三十年的挣扎。
“你恨奴隶主,我是奴隶主。你恨竞技场,我救过竞技场里的你。你恨这座城,我把你当人看,而不是一件东西。”
玛莎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紧攥的钱袋上。
“他们给你的钱,是买你一条命,也是买你一句证词。你说了,我死,鹰身女妖之子会把你撕成碎片;你不说,黑龙王的走狗会先把你吊在城门上,说你是奴隶主的走狗,而你的那些同伴会唾弃你!”
曼德拉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偏偏是玛莎,奴隶主中唯一一个对他伸出手的人。
奴隶的悲苦命运,从来不是自己选的,但万万没想到,重获自由之后,仍然身不由己,背叛与忠诚,都由不得他。
“我们离开弥林吧,抛开这一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
“哈哈哈······”玛莎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那笑声里混杂着绝望、自嘲、还有一丝欣慰。
第74章 大水漫灌
弥林的正午被铅灰色的穹顶压得透不过气,燥热的风卷着红砂岩的粉末弥漫全城。
大金字塔的地牢中,哈里发指尖碾着一根羽毛笔,目光里带着审视,看向躬身站在案前的曼德拉。
“鹰身女妖之子,下水道集结,目标粮仓、武器作坊、商贸区······曼德拉,你该知道对我说谎的下场。”
曼德拉垂着首,灰白的头发沾着些许尘土,一身暗褐色的平民长袍洗得发白,唯有腰间的铜质匕首鞘擦得锃亮。他能感受到哈里发那道如同鹰隼般的视线,却依旧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态。
哈里发顿了顿,阴鸷的双眼眯起,语气里的质疑愈发尖锐:“这份情报太详实了,精准的时间节点,精确的地点,甚至连他们准备用硝石引燃粮仓的细节都一清二楚。曼德拉,这不是情报,这更像是计划的制定者亲手誊写给你的。”
议事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曼德拉缓缓抬起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他语出惊人道:“大人,就是计划的制定者,亲口告诉我的。”
哈里发的指尖骤然停住,身后侍立的重装步兵向前跨出半步。
“玛莎的儿子,”曼德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上个月死在了战场上。她认定了是那些戴着鹰身女妖面具的人造成了他的死,他们利用了少年人的冲动鲁莽。玛莎恨他们,恨那些教唆、利用她儿子的人,她要复仇,用他们的血,祭奠自己的孩子。”
哈里发沉默了,作为情报总管,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悲情故事,但这不能成为增加可信度的理由。他靠在高背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曼德拉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每多耽搁一刻,风险就增加一分。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大人,我可能已经被鹰身女妖之子的人监视了。今日我以寻找养子下落的借口来此,但我已察觉有人尾随。若在此地耽误过久,他们必会起疑,一旦计划暴露,您就再也没有机会堵住这股毒瘤了。”
哈里发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他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曼德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鸷的双眼死死锁住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的每一个念头。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哈里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曼德拉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说道:“玛莎会亲自参与这次行动。她会在下水道的关键节点,用划痕做记号,引导我们的人精准抓捕。事成之后,我们只求大人赐下足够的赏赐,让我们离开弥林,远走高飞,再也不卷入这无休止的纷争。”
哈里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而后突然转身,对着沃尔夫沉声道:“你和你的那几个兄弟的百人队,即刻集结,随他前往下水道,执行抓捕任务!”
“领命!”曼德拉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行礼,随即转身快步退出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刚走,沃尔夫便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质疑:“哈里发,我还是觉得他不可信。一个被仇恨裹挟的女人,一个急于脱身的告密者,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得像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哈里发重新坐回椅上,拿起案上的情报,缓缓摩挲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没看到躲闪,也没看到畏惧。”
“有没有可能,他本身也是谎言的一部分?”沃尔夫寸步不让,“与其冒险派人深入险地,不如直接派人把那个玛莎抓起来。我们的刑讯师有的是办法,不出一个时辰,一定能撬开她的嘴,弄清这到底是真是假。”
“我才是情报总管,沃尔夫!”哈里发猛地抬高声音,带着一丝愠怒,“这和打仗不一样!”
哈里发语气沉凝:“那些戴着破面具、拿着小匕首的杂碎,只要敢站在明面上,就算有上千人,几百个甲兵就能把他们碾成肉泥。但他们躲在下水道里,像老鼠一样伺机搞破坏,让我们芒刺在背,才是最难搞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对付藏在阴影里的敌人,情报永远比战斗更重要。”
“可你就不怕,下水道里等着我们的,是一个天罗地网的陷阱?”
哈里发端起桌案上的掺水淡葡萄酒,抿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那些城防军,本就是临时组建的辅兵,算不上精锐。就算是陷阱,损失的也不过是些炮灰部队,你心疼什么?”
沃尔夫耸耸肩,看着哈里发决绝的神情,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便不再说话。
哈里发放下酒杯,对着身旁侍立的亲卫吩咐道:“立刻去政务总管府,找萨拉丁。告诉他,我需要他的配合。”
哈里发的目光落在羊皮纸的下水道地图上,语气果决:“我要所有熟悉弥林下水道的人——掏粪工、清淤人、建筑工匠,无论身份,无论贵贱,半个时辰内,全部集结到总督府外。这是他作为政务总管的职责,我要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领命!”亲卫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
入夜时分,举着火把的城防军将圣恩神庙团团围住。
光之王、七神、夜狮、三首神、欢愉女神等各教信徒似是提前收到风声,尽数闭门不出。五百名城防军转瞬之间,便将神庙主殿围得水泄不通。
“开始。”沃尔夫淡淡下令。
城防军以十人小队为编制,强行破门而入。重标枪率先掷向露头的守卫,盾剑手随即压上,长矛手紧随其后制敌,配合得颇有章法。很快他们便掩护着熟悉下水道的人员找到了入口。
“长进了。”沃尔夫低声评价。
“残酷的战争,会让人快速地学会搏杀之术,大人。”曼德拉应道。
“通道已打开,长官!”一名士兵高声回报。
半空之中,陆续响起鸣镝尖啸。
沃尔夫冷声道:“全面清缴,不留俘虏,凡遇活人一律格杀。”
“大人?”曼德拉听出命令中的决绝,心头一紧。
“你最好祈祷你的人先找到她。在这种昏暗之地,没人分得清,那一张张面具之下,哪个才是你的女人。”
“我希望你信守承诺。”
“前提是你的情报无误。”沃尔夫挥了挥手,“这五十名刺客归你调遣。去吧,把那些老鼠从洞里揪出来,死活不论。只要办妥,我自会兑现诺言。”
曼德拉带人冲入下水道。很快,便与鹰身女妖之子短兵相接。
那些戴着青铜面具、手持短剑、匕首与鱼叉的反抗者,仗着地形熟悉,给城防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但城防军在付出代价后,迅速锁定对方位置,将伤亡追平。双方皆是无甲或轻甲,在狭窄地道中贴身肉搏。
不多时,弥林码头的下水道出水口,已有暗红污水汩汩流出。
曼德拉无心缠斗,一路猛冲,目光死死盯着墙壁,寻找玛莎留下的记号。
随时可能从转角扑出的敌人、火把摇曳出的昏昧光影、惊慌乱窜的鼠群,以及通道中回荡不绝的厮杀与惨叫,让他心乱如麻,又焦躁难安。
历经无数次拼杀,墙上的记号时断时续。曼德拉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将刀剑劈砍的痕迹错认成标记,走偏了方向。
就在这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宽阔的石室出现在视线尽头。
玛莎,正被两名鹰身女妖之子控制着,坐在一群鹰身女妖面具人之前。
曼德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要迈步,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抱歉,我的雄狮……”
……
弥林的下水道冲污口,
一群戴着更为精致、华丽的鹰身女妖面具的黑袍人,静静注视着被合力拉开的蓄水闸。
“有其子,必有其母。”
“让我们铭记英雄和英雄的母亲。”
沉闷雄浑的轰鸣骤然炸开。
斯卡扎丹河的狂潮借着悬殊的水位,如万马奔腾,顺着预设通道倒灌而入,席卷整个下水道网络。
这便是弥林下水道最精妙、也最残酷的设计——以河水为刃,以地下水网为阱,将淤塞、脏污、鼠群,连同此刻困在其中的所有人,一并吞没,冲刷进无边无际的奴隶湾。
洪水咆哮而至。
火光瞬间熄灭,惨叫被浪头吞噬,兵刃碰撞声戛然而止。
曼德拉伸出手,却连玛莎的衣角都没能触到,便被腥臭又狂暴的巨浪吞没。
石室之中,玛莎望着席卷而来的洪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定的了然。
她的儿子,不会白死。
冲污口,黑袍人静静俯瞰这场灭顶之灾,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母亲献祭自己,引狼群入阱。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水流卷着血肉与兵刃,滚滚而去,不留一丝痕迹。
鹰身女妖之子没有被拔除。
他们只是,用一整支城防军、一个告密者、一位母亲,喂饱了弥林的下水道。
……
“诸位好狠辣的计谋!”哈里发阴森的声音从一众鹰身女妖之子的背后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