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改善了卫生环境。”瑞德指了指下水道的图纸,又指了指高架水渠的图纸:“这个让街区获得了清洁的水源。完成这两项,跳蚤窝的住宅价格会翻一倍以上。”
“如果你再在这个街区设置几个金袍子的驻扎点,或者把你的五千人卫队分出去几百人在这里驻扎。再往这里派遣几个能常年入驻的医师,搞点农副产品集市,小卖铺,杂货铺什么的,还能再翻一倍以上。”
“我手里的旧镇银行债权大概还有一百六十多万金龙,足够买下半个跳蚤窝了······”雷妮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干嘛要自己花钱?”瑞德笑道。
“这钱不能让御前会议的人赚!”雷妮拉一脸护食的表情。
“跳蚤窝里大部分住宅都是一层的简易棚屋、茅草屋或者泥木小屋。二层和三层的木构架小楼和砖石小楼不到三成,还都是私搭乱建的,结构歪扭,年久失修的。如果你跟房主人说,你征用了他家的屋子,但不给钱,而是按照原来的面积给他一个新的砖木结构的新房子,你说他乐不乐意?”
看着雷妮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瑞德缓缓道:“这样你用一块地和一栋屋子的成本,拿到了三块免费的地皮。并且,你还可以借助前两项市政工程积攒的人脉和渠道,让那些封臣给你先货后款。等房子建成了,地皮升值了,高价售出了,再结算货款。”
“会有人买么?”
“不要小看普通贫民和商人对安家落户这四个字的执念。布拉佛斯的居民都快死绝了,但城郊和其他城邦的商人不止一次地通过安东和宫诺夫那两个狗货找到我,想去城里买宅子、买商铺。”
“再者,你可以出租,沿街的商铺就是最好的杀猪盘,商人会为了一块黄金地段打破脑袋,你只要核算好一个既能让他们痛不欲生,又不至于心灰意冷的尺度,就可以轻松拿走他们六成以上的净利润,这可比收税来得快多了。”
“你甚至可以搞个私人银行,发行住房贷款,一个普通平民一年大概能赚0.5到1.8个金龙,四层小楼的三楼或四楼的一半面积,卖15个金龙不过分吧,让他们拖家带口一起还贷,分十年还清的话连本带息你可以赚两倍,而且钱还是左手倒右手······”
雷妮拉的脸上,惊叹、震惊、狂喜、贪婪、期待、佩服等等复杂表情杂糅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样子。
瑞德估计够这丫头消化一阵子了,便停下了诉说,拿起橙汁咕嘟咕嘟地大口饮下。
“三年,不,最多两年,我要把这一百六十万金龙翻三倍!”雷妮拉的嘴角泛着一股子狠劲儿。
瑞德放下玻璃杯,橙汁的酸甜还留在舌尖,看着雷妮拉眼里燃烧的野心,轻轻摇了摇头。“别急着把话说得太满。想法很诱人,但做事仍要留足底线。”
“?”雷妮拉瞪大了眼睛。
“你搞这些,是为了拉拢盟友,积攒政绩和名声,其次才是赚钱。”瑞德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她丝绸一般柔软光滑细腻的秀发。“做了同样的事情,有人做得收获了无数人感激和称赞,有人则是被骂了祖宗八代。”
“公众利益、团体利益和你的私利,不是天然一致的,你需要主动拿捏平衡。你可以从中赚钱,但前提是,这座城市实实在在得到了改善,你的盟友从中受益,且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被你逼到绝路。”
“就拿十年的住房贷款来说。生老病死对普通人来讲是常事,人家遇上难了,你就得做出仁慈的样子来,允许缓缴债务,用工役抵扣欠款,或者收回房子退还钱款,绝不能不近人情地把一家人逼上绝路。”
“因为你赚到的每一笔钱,都是建立在这座城市安稳的前提之上的。如果君临瘟疫横行,动乱四起,你的财富会烟消云散。长远的利益,来自于人心。人道不是束缚你的枷锁,是保护你的铠甲。”
窗外暮色沉沉,君临城内隐约传来市井喧嚣。雷妮拉望着摊开的三张图纸,眼底的狂热褪去,多了一层冷静的权衡。“你会指导我,帮助我,对么?”
“你随时可以写信。”瑞德笑道。
“你又要返回厄索斯了?”
“你给我们未来的长子建设他的王国,我也要给咱家未来的老二、老三、还有女儿们积攒家底和嫁妆。”
“可是……”
“这座城堡你都一手建下来了,难度更低的下水道,引水渠和小房子能难倒我们聪明的雷妮拉?说笑呢?”
“少给我戴高帽,还有,常回来看我!”
“遵命,公主殿下。”
第194章 骑士和舆论
“所以,阿斯塔波人知道你是碟子?”劳勃瞠目结舌地看着梅里。
这家伙正卧在一张昂贵的象牙凉席上,端着一杯上等的多恩夏日红,搂着个来自渊凯的极品床奴,奢华的房间内,散落着成箱的金银、珍珠、珊瑚,还有镶嵌宝石的精品武器。
“不仅知道,他们还假装不知道我是碟子,我也乐意假装不知道他们知道。”梅里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道。
“为什么呢?”
肌肉萎缩,肚腩突出,眼底下泛着鸦青的梅里,用酒杯晃悠悠地指了一圈满地亮闪闪的财货。“为了钱。”
看着房间里足以让自己背叛很多东西的巨额财富,劳勃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我说的是他们为什么呢?”
“为了脱身。”
“阿斯塔波人跑光了?”
“准确的说,是渊凯和阿斯塔波上层的奴隶主老爷们快跑光了。而且每个人跑路之前都留了一大笔钱放在宅子里等我去收。”
“前线是谁在指挥?”
“无垢者有自己的指挥官,奴兵会服从于鞭子,监工······他么的我哪知道这么多!”梅里有些恼怒地挥挥手。“黑龙王不是没有能力打下渊凯和阿斯塔波,他只是养不活这么多奴隶,不想承担那个骂名而已。这一点,渊凯和阿斯塔波的奴隶主老爷们同样心知肚明。”
“所以,他们就这么扔下了这么多人跑了?”
“你在战场上如果遇见了打不赢的对手,你会怎么办?”
“跑~”劳勃还算老实的实话实说。
“有了大把大把的钱,有了这么多攥在手里就让人不想撒手的鬼东西!”梅里抓起一大把奴隶湾金币,眼里透出让劳勃有些害怕的目光。“你说!到哪里过不上好日子!我他么刀头舔血快十年了,挣的还不如来到奴隶湾这两年挣得的多!只要我编两句谎话就行了,毕竟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佣兵头子不是么?”
“不对!”劳勃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梅里。
“什么不对?”梅里松开手,让掉落在地的金币发出叮叮咚咚的撞击声。
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好金币,掉落在地根本不会弹起,只会发出一声带着重量感却极其悦耳的碰撞声。
“你只是个小人物。”劳勃深深地看着梅里。
“我当然只是个小人物!”梅里没好气地看向劳勃。
“我是你带入行的,梅里,我知道自己的命值多少钱,知道自己干的活儿值多少钱。你说的那些事儿,不值这个价!”劳勃一把抓住梅里肩膀,逼迫他直视自己。“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真正做了什么?”
“我无非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的什么也没做。”
“你老婆现在是雷妮拉公主的侍女长,你在争议之地有一块土地,就在我的男爵领旁边,还比我的大。”
梅里的笑容骤然僵住,挣开劳勃的手,身子往后一靠,肚腩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眼底那股混着贪婪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
“我没得选。”梅里指尖捻起一枚奴隶湾的金币,指腹摩挲着币面的鹰身女妖纹路。“黑龙王把我扔在这,没有指令,没有援兵,整整将近两年。他就把我往奴隶湾一放,任由我自生自灭。我既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不做什么,就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
“奴隶主们倒是给了我两个选择,拿钱,然后给他们干活;或者被精锐的无垢者绞杀。”
“你做了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赢不了,但也没打算让黑龙王痛快,他们选择摧毁黑龙王的战争红利和获胜快感、拉长他占领消化的时间、为盟友也为自己争取更多的逃亡时间。”
“烧掉地契、奴隶名册与税簿,运走所有的财产和库房里的粮食,捣毁熔炉,砸掉砖窑,污染水源,砍掉橄榄树,烧毁庄稼,毁掉码头的绞车、水利设施闸门、堵塞航道,烧掉码头的栈道,释放不能产生价值的老弱妇孺,杀掉带不走的奴隶工匠和壮劳力,挖断道路、凿毁石桥……他们毁掉了这里的一切,只留下了上百万张干不了活,却嗷嗷待哺的嘴。”
“所以你干了?”劳伯颤抖着问道。
“最脏也最残忍的那部分,别问,我没法再复述一次我干了什么。”梅里的声音也在打颤。“金斯利·格拉茨坦认为这样会很有戏剧性,高举着废奴、自由大旗的黑龙王是否还会承认有我这样的手下?”
“你怎么下的去手的!”劳伯一拳捣在梅里的脸上。
“我没得选,劳伯。”梅里抹去嘴角的血渍,惨笑道:“2000多老弟兄啊,无垢者也不是吃素的。”
“我要发信息,让沃尔夫大人尽快占领这里。”
“这会让你前程尽毁的,听我的,装不知道这件事,离开这里,黑龙王会赞赏你的机智和沉默。”梅里冲上来紧紧箍住他的手。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上百万人走上绝路?!!你曾经也是在七神圣堂涂抹圣油,虔诚守夜的骑士!”劳伯愤怒地又是一拳。
那名渊凯床奴想要过来查看梅里的伤势,被他一把推开。“滚开!”
女人吓得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满地的金光也掩盖不住屋子里弥漫开来的沉重窒息。
“虔诚守夜的骑士?”梅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嗤笑:“你小子被保护的太好了,又跟了好主子,已经看不上靠杀人来赚钱的老兄弟了是吧?”
“我没有!”
“那你知道黑龙王占领了这里会做什么?按照以往的惯例,他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你的老兄弟!清算我们这些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刽子手。他的民心就是这么来的,这就是上位者,他们玩的就是这么脏!虽然我不干净,但他只会更脏!”
劳勃攥紧拳头,胸膛怒火翻涌:“我会为你陈词,为你奔走。”
“你这话说的,跟给临刑的死囚念祷告词的修士有什么区别?”
“上百万人呐……”劳勃惨笑道:“哪怕黑龙王顾着名声运来些许粮食,也能少死一些人。”
“但他会恨死你,会记住你,你小子以后的路,千难万难!我提前告诉你!”梅里像个输急眼的赌徒一般喋喋不休:“我把你带出来闯荡的,我让你赚到了钱,我护着你,我在最难的时候把你推出了泥潭,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兄弟的?”
“兄弟们有困难我会帮,但这么多条人命。”劳勃呼吸粗重,望向窗外,虽然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黑暗中无数被抛弃的奴隶,在废墟之中挣扎求生。“我做不到熟视无睹。”
“你别犯傻!就算你把信送出去,也大概率石沉大海。”梅里的声音急促而嘶哑,“黑龙王是征服者,他的内心本就冷酷。他不会因为你的善良、你的坚持就更改自己的谋划。他完全可以对你的求援视而不见,按兵不动,静静等候数月。等到奴隶主尽数逃离,两座城邦已成满目疮痍的废墟,他再率军前来接管。到那时,他手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道德污点,顺理成章收下这一切。你的信,不过是一张废纸。”
劳勃怔了怔,思考了片刻,眼神依旧沉稳而坚定。“那我就做到让他没法沉默。”
“你想做什么?”
“我带来了莫托同行,他驯养的猎鹰可以帮我们传递消息。”劳勃缓缓开口,“倘若你所言属实,那便证明我没有做错。就算是你在撒谎,我也甘愿枉做一回小人。”
梅里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果把奴隶主的所作所为和这里惨状传遍四方,让全世界都知晓。”劳勃的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那么陛下便无法无动于衷,他即使装装样子,运送一些象征性的粮食,我们也能救下许多人。”
“可你想过后果吗!”梅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会被穿小鞋,你的家族会被穿小鞋,你的子子孙孙、子孙后代都会在赛里斯家族那儿穿小鞋!穿一辈子的小鞋!”
劳勃闻言,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可和这成千上万条人命相比,这一切,都值得。”
······
里斯,立桑卓的宅邸。
瑞德捏着来自奴隶湾的最新消息,气笑了。
“所以,某个能人自作主张,替我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渊凯和阿斯塔波,而本该从凯塞城调往拉扎林前线的粮食被截留了一部分送到了奴隶湾,喂养不能产生社会价值的老弱病残。而我,这个最高领袖,却是最后知道消息的人!”
面对正在气头上的瑞德,立桑卓一时没敢说话。
好半天,瑞德才悠悠问道:“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已经传开了,消息借着猎鹰与信鸦四散,整个厄索斯的商人,维斯特洛的领主大半都听闻了渊凯与阿斯塔波奴隶主弃城毁地、屠杀奴隶、制造饥荒、散播瘟疫的惨剧。”
“是谁帮那个狗东西把消息撒得这么广?”
“斯科特·雷德温学士、伊恩·培克学士,还有学城新近派来协助我们驯养信鸦的一批学士。是他们经手,把这份记述抄送发往各处的。”
瑞德嗤笑一声:“哪里都有学城的阴谋。”
“也未必是阴谋,兴许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正义感。”立桑卓挠了挠头。
瑞德斜睨他一眼,目光锐利。
立桑卓当即改口:“但更多的是低级的自我感动。”
“这不单单是一场好心办坏事!这是失控!是君主权力的流失!”瑞德将羊皮信卷摔在桌上。“我的行政班底,本该听命于我,现在却屈服于外来的舆论压力,甚至还有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自作主张!截留粮食这个决策是谁拍板的?”
“是庞赛蒂斯与萨拉丁。两位重臣认为,一旦奴隶湾的负面消息进一步扩散发酵,您的名声会蒙上洗不掉的污名。他们便先行调拨了一部分原本要送往拉扎林前线的粮食。”立桑卓观察着瑞德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事急从权,陛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您当时还远在君临,但事情已经在厄索斯传开了。如果不在舆论发酵前迅速地做出处置,就会坐实了那个擅作主张者对您隐晦的指摘和构陷。”
“你和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瑞德眯起眼睛。
“我只是想向您说明一些基于现实情况产生的不得不面对的棘手问题。”立桑卓的脑门立刻冒出冷汗,思绪飞速运转,斟酌着言辞:“您的武功赫赫,打下的帝国版图疆域庞大,但这也带来了一些新的困扰,指令传递、物资调度、军情反馈所耗费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远离都城的地区一旦遭遇突袭、叛乱、饥荒······等王都的命令送过去,局势早已无法挽回。因此,君主在千里之外无法及时了解情况给出指令时,当事的臣子需要一些擅作主张的权力来临时处置危机,快速应对突发事态。”
瑞德沉默片刻,出口夸赞道。“你有首相之才。”
“愧不敢当!”立桑卓谨慎地劝道:“陛下,事已至此。若是撤回粮食,外界会说您冷血无情,亲手放任百万平民饿死。”
“既成事实了,我得捏着鼻子认了是吧?”
“至少不能拿这个事情发作,当然可以用别的由头给他们穿小鞋。”立桑卓轻声道:“需要写一份申斥信件,斥责庞赛蒂斯与萨拉丁么?”
“不能直接重罚,但也绝不能轻飘飘揭过去。”瑞德揉着眉心。权力被舆论裹挟的破事,就算放在他来的那个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都是个让人头大的问题。
一旦权力被舆论裹挟,执政者便不再依照全盘局势权衡利弊,只能跟着众人的情绪做选择。一些看似解气、正当、善意的权力偏移,会变成日后无法卸下的长久负担;任何强硬决断,都会被流言攻讦。长此以往,人们会意识到,煽动舆论便可绕开统治者,自行推动政令。规矩会形同虚设,每一次重大抉择,都不再由大局定夺,而是由呼声高低决定。到最后,权力就只剩下取悦被统治者的作用。
“那·····”立桑卓拧起了眉头,他也为难。不怕领导安排工作,就怕领导不给具体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