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们手持长矛竭力维持秩序，可面对潮水般的饥民，防线摇摇欲坠。呵斥声、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喘息混在一起，整座港口都在嗡嗡作响。
巴斯德修士站在船头，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海，胸口一阵激荡。新教的七芒星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神启的象征。
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借着海风与自身的虔诚力量传开，竟压过了喧嚣：“诸神怜悯受苦之人。粮食来了——你们不必再饿。”
一句话落下，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无数人朝着旗帜跪拜，将他视作降临的圣者。
巴斯德微微低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他很清楚，运来的不只是粮食，更是信仰，是秩序，是即将牢牢扎根在里斯的、新的权柄。
人群的欢呼还在海浪上震荡，码头另一侧忽然被卫士强行分开一条通路。里斯总督立桑卓·罗佳尔被护卫在中间，身旁跟着一身华丽正装的雷查里诺，两人径直走向粮船，丝毫没有被饥民浪潮撼动。
劳伯和欧伊利斯紧随在他们身侧。
大人的排场很快被巴斯德修士注意到。
“巴斯德修士？”劳伯上前询问道。
“你是？”
“劳伯·唐德里恩，这位是里斯总督立桑卓·罗佳尔，里斯海军上将雷查里诺·雷登恩。”劳伯上前介绍。
一语落下，巴斯德浑身一震，脸色骤变。黑龙王的密谍同里斯人的首领同时出现，叛逃？出卖？一时间思绪翻涌，不由地攥紧胸前的铜制七芒星。
劳伯注意到了巴斯德的神情，心下了然，只是从怀中取出卷信件，递到他面前：“陛下的亲笔信。”
巴斯德修士迟疑着接过信件，拆开封蜡。
B：
里斯已归降，封锁解除，原定任务废止。你与传教士和武装教士团就地驻扎，传播新教，辅佐立桑卓·罗佳尔肃清里斯城内反对派。
落款：R
原来并非背叛，而是战局已然颠覆。巴斯德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眼时，情绪已恢复了镇定，对着劳伯郑重颔首：“我当遵从陛下的意志。”
立桑卓·罗佳尔微微点头，示意手下开始与船上人员交接粮食与物资。
码头上欢声雷动，无数饥民跪倒在地，对着粮船、对着旗帜、对着远方的黑龙王齐声祈祷。
劳伯点点头示意，便与雷查里诺一同转身，跟着欧伊利斯登上停靠在一旁的双桅桨帆船。身后的侍从和护卫，拎着满满当当数十箱的礼物。
立桑卓·罗佳尔理了理绣金线的长袍，瞥了一眼身旁的雷查里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别老把手老按在剑柄上。”
雷查里诺喉间咕哝一声，满脸不耐：“知道了。”
“黑龙王年轻气盛，威势极强。态度恭敬些，答话要简洁，别扯那些海上粗话。”
“嗯哼～！”雷查里诺撇撇嘴，还是下意识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挪开。
“礼物递上去时要双手捧着，适当弯腰，眼神别直视。”立桑卓继续叮嘱，“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许插嘴，不许抱怨。”
雷查里诺脸都快皱成一团，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捆上了层层绳索。
立桑卓见状，还是不放心地继续叮嘱：“尽量保持礼貌，不要说脏话。”
“我TM尽量。”雷查理诺有些不适应地扯了扯这一身奢华正装的蕾丝领子。
“走吧。”立桑卓率先抬步。
雷查里诺闷头跟上，脚步刻意放轻，那副强行收敛凶悍、故作拘谨的模样，说不出的别扭，却也终究照做了。
临时据点。
“啧～！啧～！啧～！”瑞德围着雷查里诺转了两圈，上下打量。“说句实在的，你女装时的癫佬模样更顺眼一些，尤其是在密尔海港烧我船的那次！”
夜煞就在不远处趴着，硕大的龙首犄角狰狞，利齿外露，一双可怖的龙瞳直勾勾地望着雷查里诺。
这下包裹着正装强装板正的海盗头子更加不自在了，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闷哼，手又下意识想去摸剑柄，摸到一半才猛地想起立桑卓的叮嘱，快速转变动作改为地挠了挠蕾丝领口。
立桑卓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体：“陛下，容我等奉上薄礼，以表里斯臣服之心。”
瑞德兴意阑珊地打量了几眼那十几口敞开的箱子。“比起这些，我期望的是看到一支威武雄壮的舰队。一个意气风发，粗犷豪迈，随时准备拔剑砍人脸，或者准备把敌方的战船送入海底的海上猛将。哪怕他穿着裙子。”
“TM的我就说黑龙王根本不在意这些个虚礼，你狗曰的偏要多此一举！”雷查里诺立刻扯下蕾丝领结，松开领口缓解闷热。
立桑卓叹了口气。
“我的舰队？”瑞德问道。
“已经下令集结了，但你要突袭泰洛西，我只能带手底下老人和一部分里斯和密尔人。”
“你的登陆部队准备好了吗？泰洛西可是以佣兵著称的城邦，人少了不好打。我麾下的精锐水手拿来打登陆战太过浪费了。”
“后天就到。”
“直接装船就出发？那帮人会在船舱里吐成软脚虾！”
“你只需要把他们送上泰洛西的港口或者滩涂就行，敌人的凶残会唤起他们的拼死抵抗的。”
“损失会很大。”雷查里诺皱着眉头。
“那不是你要关心的事情。”瑞德冷酷道。
“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损兵折将你不能怪我。”
“你只要拿下了泰洛西，这一万人全部折进去照样大功一件。”
“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想要在第一时间瓦解抵抗意志，需要强有力的武力震慑。仅仅靠一万个软脚虾可不行。”雷查里诺的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瑞德身后那小山一样黑色巨龙。
“我会骑龙作战，掩护你们。”
“我没意见了。”雷查里诺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陛下。”立桑卓适时地上前一步。
瑞德这才有心思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小盒子，里面装着金、银、铜三枚钱币。
“这是？”瑞德打量着钱币上跟自己有些像的头像，略有些吃惊道。
“您所统治的国土已经无比地广袤，但你不觉得您的人民使用的钱币太过繁杂了么？而我恰好是个银行家，陛下，想要在您这里捞取一些功劳，只能在钱上下功夫了。”立桑卓同样笑得很灿烂。
第141章 诈城
瑞德的临时据点。
腥咸的海风卷着海湾里被搅得发黄的海水拍在岸边。
海湾里密密麻麻泊满了近百艘战船。打着红底黑龙旗的战船和打着里斯裸女旗的战船，相互搭上船板，一群面色苍白的虎袍军连滚带爬地向里斯战船上转移。也有人用舢板或小艇在两船之间来回穿梭，转运登陆部队。
“呕~！”一名晕船的虎袍军士兵趴在船舷，红色战袍上满是污渍，呕吐出来的只有清水。
“加快速度！不要磨叽！”船上的水手没有任何同情，只是一味催促。
“这他妈还不如直接给他们一刀来得痛快！”换回了一身皮甲装束的雷查里诺抱着粗壮的臂膀，有些看不过眼地说道。
“虎袍军的中坚力量都是瓦兰提斯的中产地主出身，最次的都有十几个农奴。你同情他们？”一身精致浮雕铠甲的安东·维萨马一脸深意地看着雷查里诺。
这俩自从见了面，就开始较上劲儿了。
“我记得你好似也是大奴隶主出身吧？狗脸子变得真快！”
“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是个值得追随的君主？”
够阴的！雷查里诺暗骂，没有接茬。“为什么不在里斯装船？那里的码头条件更好，效率也会快一些。”
“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还是你觉得你的船开得比间谍的信鸽飞得快？我们未来的海军司令。”安东特意拉了长音。
“纸上谈兵的小兔崽子，出其不意不是制胜的唯一条件，士兵的状态也很重要。”
安东闻言低低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胸甲上沾染的砂砾，冷硬的金属纹路衬得他眉眼愈发阴鸷矜贵。抬眼扫过整片混乱的海湾，目光掠过一张张惨白虚脱、布满恐惧的面孔，声音极其轻蔑：“状态？状态差又如何？哪怕吐得脱力、站不稳脚步，只要我们能悄无声息脱离里斯势力范围，打乱敌军预判，这场仗，我们······”
“咳~！咳~！”瑞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快速转身，雷查里诺脸上的桀骜变成了憨厚，安东脸上的阴鸷转为谦卑。
“在讲不利于团结的话？”一身密织瓦钢锁甲的瑞德拄着剑柄问道。
“哪能啊，讨论讨论战术。”安东笑道。
“肯定不能，交流交流经验！”雷查里诺笑道。
“哦。”瑞德面无表情地扫了雷查里诺一眼，“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有一天就能完成，七十一艘战船便可以直扑泰洛西。”
“这是你在我麾下的首次亮相，精神点，别丢分！”
“一定一定，我还指望着从您这里混个贵族老爷当当。”
“很好，退下吧。”
“那个，陛下？”
“有话就说。”
“我需要一些物资，盐巴和粗糖，还有大量的淡水，啤酒也行，瓦兰提斯人的船上一定有，请你下令让他们给我匀一点。”
瑞德饶有兴趣地看了雷查里诺一眼，这个海盗出身，外表粗犷的舰队指挥官有点真东西。“你想给那些瓦兰提斯人治疗晕船症？”
“毕竟你说的，要等我打下泰洛西才给我封官儿，我得为自己着想。”
“允了。”
“多谢陛下。”雷查里诺笑着说道。
“陛下！我们为了快速赶路，战船只带了一半补给，匀给他们，我们回程就不够了。”安东有些焦急道。
“你想要违抗我的命令？”瑞德睨了他一眼。
“是······”
“另外我还需要钱，越多越好！”
“我不会预支赏金！”瑞德没好气道。
“是作战需要用到，泰洛西人以佣兵著称，嫉妒贪婪，但这也让他们对城邦的归属感没那么高，相当一部分人是可以用钱买通的。”
“给我个准确数字。”
“五十万金龙，或者等同数量的里斯裸女银币，瓦兰提斯金币，金辉币，都行，反正我不挑。”
“我会安排的。”瑞德挥挥手。
“我还要粮食。”雷查里诺接着道。
“你知道为什么外出执行任务的士兵要按照任务期限携带恰好够用的口粮么？”
“诈城需要用到，大舰队不可能直接靠港，泰洛西人会上船检查的，运粮是最好的借口，哪怕诈城失败，后续还可以用来瓦解泰洛西的抵抗意志。你至少得给我能铺满十条船甲板的粮食。”雷查理诺连忙解释道。
瑞德深深地看了一眼笑呵呵的雷查里诺，认真道：“拿不下泰洛西，我会把你连人带船沉到狭海里！”
“能拿下，我从上船混饭吃到现在，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出发前会送到你的座舰上。”
“容我告退！”雷查里诺乐呵呵地退下。
注视着雷查里诺走远，瑞德这才缓缓开口：“安东。”
“陛下。”
“待他们出发后，带着你的舰队直接靠港里斯，依靠你的精锐水手完成城防的接管，实现实际占领，然后从瓦兰提斯再运五千名士兵过去，以后你就是里斯的军事主官了。”瑞德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