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禁止进入画中世界!”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两道身影自不远处浮现。
两人显然在画中世界内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维耶芙的衬衣与马甲多处焦黑,手臂脸颊留有闪电灼烧的痕迹,拉乌尔红发卷曲,外套下摆则被高温烧去一截,内侧由油彩绘制的闪电、风暴等图案消失大半,只余下灰白底色。
而在见到两人回归现实世界的瞬间,感受到威胁的“监督”娜塔莉亚已经举起了手臂,直指维耶芙,以刚才放逐特雷斯时使用的语言说道:
“你有罪!”
“你有罪!”
身上的黑影被阳光融化,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的夏洛特几乎与她同步开始定罪的流程,试图为唯一能伤害到对方的维耶芙争取一点时间。
但拉乌尔却以比她们更快的速度晃动着手臂,在自己披着的外套内面点中了绘制有一道虚幻身影的图案。
娜塔莉亚面前陡然浮现出相似的虚幻身影,夏洛特紧接着喊出的“意图谋杀”宣告落在了油彩影子身上,却因为目标错误而彻底失效,那道来自画中的身影晃动了几下,化作滴落的颜料。
而在它身后的娜塔莉亚,则同步宣告了维耶芙的罪行:
“你伤害监督者!”
这在“监督”眼中,甚至是比杀人更严重的罪行,而只要宣告成立,相应的惩罚只有一项:
“死刑!”
可就在这时,夏洛特一个闪身,挡在了维耶芙的身前,遮掩住了对方的身影,成了娜塔莉亚视线中遭受“定罪”的目标。
她也伤害过监督者,以“定罪”的形式,
宣告成立!
四周光线随之消失,阴影如潮水般将夏洛特吞没,一把巨大的镰刀自黑暗中凝聚成型,横向砍过她的脖颈。
在被黑暗覆盖前的最后一刻,夏洛特看到拉乌尔脸上第一次露出焦急,看到娜塔莉亚略显错愕地睁大了双眼,似乎没料到能为她获取半神恩赐的祭祀者居然遭到死刑。
嚓——
她的头颅和一缕棕红长发被镰刀从颈部切下,随后整具身体化为了闪烁的镜子碎片。
祭台不远处的石柱旁,又一个夏洛特从阴影中走出,她怀中的“替身镜子”已经破碎,替她承受了一次致命伤害。
但不等她有任何动作,新的阴影再次于她身旁酝酿,又一把镰刀瞄准了这位罪人脆弱的脖颈。
定罪成立之后,除非判决完全生效,否则惩罚会一直持续!
这次可没有新的镜子替身替夏洛特免除死刑,但她脸上却没有即将面临死亡的绝望。
争取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她看向维耶芙,后者左手凝练的光芒犹如实质,反而没泄露出半点,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傻呆在了原地。
下一秒,纯净到极致、炽白到极致的阳光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几乎瞬间就冲散了夏洛特身旁蕴藏镰刀的阴影,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这道光芒形成的长枪直接贯穿了“监督”娜塔莉亚的胸膛。
第146章 死刑
咔嚓。
被炽白光枪贯穿胸膛,低头看向自己身体,脸上阴影剧烈晃动的娜塔莉亚以燃着烈焰的伤口为中心,整个人化成了无数略显浑浊,仿佛沾染了白色颜料的玻璃碎片。
镜子替身?她怎么也……
夏洛特目光一凝,刚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耳畔就传来一阵痛苦的喘息声。
另一个“监督”娜塔莉亚从祭台旁的石柱后踉跄走出,她身上那件原本做工精致的连衣裙几乎完全烧毁,暴露在外的皮肤满是焦黑与泛红的灼痕,胸口更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内部心脏表面受高温后萎缩,却仍在顽强地跳动着。
她虽然逃过了直接死亡的命运,却没能完全摆脱无暗之枪携带的神性力量。
在她身侧,拉乌尔·索伦垂下了沾满白色颜料的右手,他掀开的外套内侧,一幅刚刚绘制的巴掌大小的镜子图案正迅速褪色,只剩几道难以辨认的线条。
是父亲画出的镜子,替娜塔莉亚承受了致命一击……有所明悟的夏洛特收回目光,迅速看向维耶芙。
这位使用黄金手套封印物凝聚阳光射出无暗之枪的“太阳神官”此时半跪在地,右手扶住左手的封印物,仿佛已无法承受它的重量。她碧绿的眼眸已完全变成了金色,垂落脸颊的发丝灿烂明亮,末梢却蜷曲发黑,像是随时会被身上的光芒点燃,化为火焰。
强大的封印物,必然有难以承受的负面效果。
“呵,呵呵……”
娜塔莉亚同样注意到了这点,喉咙里挤出干涩的笑声,胸前伤口不断渗出血迹,但心脏却跳动得越发有力,藏于面部阴影中的双眼也锁定了维耶芙,就要宣判这位净化者的罪行。
就在这时,特雷斯眼眸之中再次翻动的书页停留在了记录有“造雾术”的一页。
大片乳白色的雾气骤然涌现,遮挡在娜塔莉亚与维耶芙之间。
愤怒的“监督”眼前顿时一片白茫,只余下朦胧的人影,完全无法确定谁是谁,谁又有什么罪行。
当然,真正的“监督者”能无视任何干扰与幻象看清自身监督范围内的所有罪人,可她还差那么一步才能容纳伟大存在赐予她的力量,此刻并不具备这种资格。
“拉乌尔!”
她夹带着痛苦的吼叫自雾气之中响起。
下一秒,狂风自祭台上方凭空出现,卷起地面的灰尘、碎石,将浓雾吹得向四处翻涌。
狂风的中央,拉乌尔敞开的外套内所剩无几的图案里,最大的那幅由昂贵的蓝色颜料绘制的风暴场景正迅速褪色。
身为“俯视尘世的眼睛”的信徒,序列5“妖精”的恩赐拥有者,他能将幻想中的事物由画作带入现实,这包括可以用作替身的镜子,狂暴的闪电与猛烈的风暴。
就在由拉乌尔掀起的狂风即将吹散雾气,暴露其中那些身影的具体面目时,其中一个人影双眼位置骤然变亮,仿佛划破天际的闪电。
“啊!”
这位“妖精”发出短促的惨叫,脑袋就像被人用利刃插入、不断搅动,疼痛自灵魂深处迸发,瞬间充斥了所有的思绪,操纵自然现象的右手也停在了半空。
机会!
快被吹散的雾气中,夏洛特抬起转轮手枪,瞄准了被“精神刺穿”命中、短暂不能思考的父亲。
但明知面前的是杀害她认识的机械之心成员的凶手,是已经信仰邪神、无法回头的邪教徒,她紧贴扳机的手指却始终没有扣下。
这有她自己内心的犹豫,但更多的却是继承自这具身体的感情。
砰!
砰砰!
枪身从她身侧传来,举枪瞄准祭台方向的罗塞尔面色阴沉,目光决绝,连续扣动着扳机。
子弹准确地飞向拉乌尔胸口,却在击中后直穿而过,在后方石壁上砸出碎屑与尘土。
已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的他让自己前往了另一个维度,呈现半透明状态,躲开了来自现实世界的攻击。
随后,胸口有着巨大伤口,脸上愤怒痛苦交加的娜塔莉亚挡在了重新回到现实的拉乌尔身前。
她并未理会不可能对她造成伤害的罗塞尔等人,目光始终盯紧正缓缓从地上站起,似乎要重新掌握沉重的黄金手套的维耶芙。
雾气散去,她将再次宣判对方的罪行。
不能让她完成“定罪”!
夏洛特双手同时举起,左手的“裁决之匕”试图给对方再扣一顶攻击官方非凡者的帽子,右手的转轮手枪则以更快的速度击发,一枚拖带着金光的净化子弹从枪膛飞出,命中了娜塔莉亚发丝烧焦、皮肤泛红的额头。
唰——
子弹仿佛被无形力量阻挡、反弹,以原路飞回,贯穿了夏洛特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踉跄,整条左臂一阵麻木,封印物匕首也随之落地。
可她根本顾不上伤势,因为娜塔莉亚已经张开了嘴,那句足以决定维耶芙命运的宣判即将出口。
突然,这位监督的身体变得僵硬,脸上的阴影急速消退,露出一张原本年轻漂亮,此时却灰败得如同死尸的脸庞,于她身旁一直萦绕、与她紧密相连的那股力量,毫无征兆地失去了生机。
如同已经走向了死亡的命运。
“怎么可能……”
娜塔莉亚收回指向维耶芙的手臂,猛地环视洞穴四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与恐惧的表情。
“我的力量……那是属于我的……”她喃喃说道,像是丢了珍贵事物、无助徘徊的孩童,“你们有罪!你们所有人都有罪!”
她不再指定某个目标,也不再避开身为盟友的拉乌尔,而是失控地高声呼喊。
一层层阴影从祭台下方,从每个人脚下涌出,试图凝聚成不同外形、却符合每个罪人内心最深处罪孽的惩罚者形象。
但这些人影刚刚成型,就由幽黑变得苍白,重归尘土消失无踪,一个接一个,如同在谁的指挥下奔赴向死亡。
她的恩赐出了问题?夏洛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忍住剧痛举起手枪,再次瞄准击发,又一发金色子弹划过昏暗的空间,准确击中娜塔莉亚的腹部。
这次保护她的无形力量没有出现,弹头直接撕开血肉,神圣的净化火焰自内部爆发,让已经疯狂的娜塔莉亚发出一声惨叫。
这位监督现在能被普通层次的攻击伤害了!
注意到这点的特雷斯·塔玛拉眼眸中再次出现翻动的书册,但没等他选择“记录”的合适能力,一阵狂风就吹拂而过,将他头上那顶不合时宜的女士帽吹起,向洞穴角落飞去。
这位“法官”眼里的光芒立即变得暗淡,他瞥了一眼临时用群青在外套上作画、具现狂风的拉乌尔,不顾被吹跑的封印物,目光再次锁定了痛苦的娜塔莉亚。
“死亡!”
古赫密斯语的庄严宣判中,特雷斯握紧的右拳同时挥动,整个身体拖着残影向祭台上的“监督”飞去,拳头以无法抵抗的姿态砸向对方头部。
失去部分恩赐保护,已不能无视这种层次攻击的娜塔莉亚强撑着直起腰,声音嘶哑地喊道:
“放逐!”
这源于早已宣判,但却没能成功给予惩罚的罪名再次生效,特雷斯近在咫尺的右拳停滞在半空,整个人再次被无形力量牵拉,飞入身后骤然出现的虚空缝隙之中。
完成这一切的娜塔莉亚喘着粗气,脚步不稳地晃动了几步,险些跪倒在石台上。
砰!砰!
罗塞尔抓紧机会连续开枪,将弹巢内最后两枚子弹打出,一发击中了监督的手臂,另一发擦过脸颊,在她灰败逐渐被红润取代的脸上留下一条伤口。
这些原本伤不到她分毫的金属子弹,如今却成了致命威胁。
失去力量的愤怒和直面死亡的恐惧让她缓缓转头,用仇恨的目光看向子弹飞来的方向。
既然“监督者”的恩赐不知为何已经消失,那她还留着这个祭品,留着索伦家那个祭祀者有什么用?
逐渐停歇的狂风中,她勉强直起身体,指向正匆忙换弹,正要拼死一搏的罗塞尔,口中诵念道:
“你的罪行……”
噗。
紧贴地面、依靠狂风卷起的尘土躲开对方视线的夏洛特,将“裁决之匕”准确地刺入了娜塔莉亚没有皮肤、肋骨保护,直接暴露在外的心脏之中。
这位监督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立即倒下。
她低头看了眼没入胸口的匕首,染血的手掌紧紧抓住夏洛特手腕,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伤害监督者,”她试图将宣判的罪行转到面前这个明明应该站在她这边,却几次三番阻挠祭祀,最终导致这一切的罪人身上,“死刑。”
阴影再次于夏洛特脚下、身旁汇聚,那把曾砍下过她脑袋的镰刀逐渐成型。
知晓自己在劫难逃,也没有第二面替身镜子和维耶芙引来的阳光能拯救自己的夏洛特没有尝试逃离,而是将匕首又往对方胸口里送了几分。
恐怕只有彻底杀死这个“监督”,她的判决才会真正终止……她脑海里刚闪过这个猜测,就注意到一旁的拉乌尔将一只手搭上了娜塔莉亚衣裙破损,几乎裸露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放在了夏洛特的头上。
“已经够了。”
这位父亲看了眼半跪在地的维耶芙,又望向几乎被狂风掀翻却仍在装弹的罗塞尔,最终把目光停留在女儿身上,柔声说道。
下一瞬,夏洛特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