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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狭窄的通道变得开阔起来,两人沿着不断向下的缓坡,进入了一处由顶部的石缝漏下的光线映照出轮廓,被数十根粗大而不规则的石柱支撑的巨大空间。
石柱间的地面高低起伏,中央则有一座低矮却相对平整的石台,台面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容纳液体的池塘。
在头顶那如同延伸出无数平行线的光芒照耀下,石台下方躺着的三道人影映入夏洛特的眼帘。
起初她以为这三人是重新举行,却还未真正完成的献祭仪式的祭品,但视线扫过石台旁散落的黄铜弹壳、被闪电劈得焦黑的地面和大片凝固的血迹时,她才意识到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而“治安官”的直觉也在提醒夏洛特,那些人她都认识。
最靠近石台的是皮尔斯·丹特,这位机械之心队长半跪在地,身体倚靠着石阶,右手紧握着一把短管转轮手枪,左手则攥着一条由数枚齿轮作为坠物的项链,仿佛直到刚才都还在试图使用这件物品。
他身旁,卡尔文侧身倒在地上面朝夏洛特这边,额头和脸颊分别多出了一对眼睛,六只眼睛都紧闭着,一缕暗红血液从眼角、鼻孔中流出,让原本属于人类的面孔因此变得无比狰狞。
更远些的伊萨克面朝下伏在地上,左臂自手肘位置起就已消失,断口处流出的血液在身下形成了小小的血洼,右手仍竭力伸向前方,似乎在试图抓住什么。
三人都没有了动作,没有了呼吸。
他们都死了。
我离开旧城区时,伊萨克还好好的活着,准备把邪教徒可能伪装成他人的事告诉丹特队长,这才过去不到一小时……而且我和罗塞尔就在附近的通道之中,却什么都没听到……夏洛特胸口像被什么堵着,一时间无法呼吸。
她与这三位机械之心成员并不太熟,与丹特有过几次合作,跟另外两人也就寥寥数语的交流,但同为正神教会的非凡者,难免有些悲伤浮上心头。
至于身后与他们关系更为密切的罗塞尔此时的表情,夏洛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她只得强迫自己视线向上,看向石台上另外两道站立着的身影。
其中一人穿着有些皱的衬衣、外套和长裤,裤腿有一处被鲜血浸透的弹孔,显然就是刚才被一枪命中却逃入黑暗之中的“罗塞尔”,但此时却和真正的那位罗塞尔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夏洛特目光上移,发现这人的脸庞涂满了由黄、白、绿等不同颜色组成的油彩,只是看上一眼,她就感觉一阵头晕,视线中对方的五官不断改变,仿佛随时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原来那不是易容或是直接改变五官样貌……这些画在脸上的图案会让其他人产生错觉,把他当成不同的人?夏洛特迅速移开视线,以免继续受到影响。
就在这时,站在石台上的另一个人缓缓侧过身,熟悉的夹杂几缕灰白的红发,略显苍老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庞,以及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都出现在了夏洛特面前,让她一阵眩晕,几乎无法站立。
那是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
第143章 监督
父亲……真的是他……
夏洛特站在原地,呆呆看着石台上那个表情平静,如同在家中客厅或后院等待自己偷溜回家的中年男子,一时间忘了眼前躺着的三具尸体,以及旁边那个让人产生认知错乱的伪装者。
她身后的罗塞尔同样满脸震惊,目光在拉乌尔·索伦和夏洛特身上反复移动,试图确认这个索伦男爵是否和刚才的假罗塞尔、假夏洛特一样,也由某个人假扮而成。
“你们来的正好。”
熟悉的声音让夏洛特从呆滞之中恢复,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的潮湿空气,看向父亲那双没有什么感情波动的眼眸,道: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一切?”拉乌尔微微皱眉,仿佛没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你指的是哪些事?”
夏洛特持枪的手猛地握紧,枪口指向丹特小队的三具遗体,指向头顶方向,又指向对方脚下的石台。
“当然是他们三人,雅各布先生,还有几个月前的那场献祭!”
“原来是这些事……”
拉乌尔点了点头,用柔和的语调说道,仿佛在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这三名‘机械之心’的非凡者确实死在了我手中,我虽然有对应的准备,但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
果然是他干的……这么说,之前他告诉我自己虽然了解一些神秘学知识,但没有成为非凡者的话也都是假的……他也和其他邪教徒一样,获得了某位存在的恩赐?夏洛特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显然由非凡力量造成的痕迹,内心越发冰冷。
她唯一疑惑的是,自己与伊萨克分开时,对方只是说要向队长报告此事,而夏洛特、罗塞尔都是通过遗留于各地的壁画进入此处,这队“机械之心”成员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在她思索间,拉乌尔继续说道:
“他们相当顽强,也浪费了我不少时间,为了不让你们干扰这场战斗,我只能让卢卡斯去拖住你们。”
卢卡斯?宅邸里的那位管家?夏洛特忍住那些油彩引起的不适,转头看向站在拉乌尔身旁的男子,却怎么都没法在黄、白、绿等颜色覆盖的面部看出他与那位忠厚老实的管家的任何相似之处。
难怪父亲能轻易瞒过所有人,一个深居简出的贵族想要避开其他仆人视线,经常前往不同地方与邪教徒联络,身边必须有信得过的同谋安排其他事务……想到自己到处寻找邪教徒的踪迹时,宅邸之中就有两位成员,夏洛特胃部就抽搐起来。
她压下这种感觉,继续问道:
“那雅各布呢?你又为什么要杀死他,还摆出渎神的现场?”
“这件事是卢卡斯干的,他伪装成对方认识的人,将那位编辑引到提前准备好的场地,完成了仪式。”拉乌尔回答道,“你们的报纸发展得很快,让我看到了利用这种新的消息渠道的机会,借助那个编辑的死亡,可以把合适的人送进报社,再从那些对现状不满的撰稿人中吸纳一些新成员,可惜我们看中的那个年轻人不愿意加入,卢卡斯只能把他灭口了。”
“制造仪式现场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让留下的符号和图案隐秘地污染几位官方非凡者,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提供方便……只是那种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反而让‘机械之心’们提前通过‘画中世界’来到了这里。”
他说的年轻人是韦斯莱?我之前还在怀疑雅各布是他杀害的……丹特小队居然是因为那天晚上看到了雅各布尸体旁的符号与图案,受到了一定影响,才出现在这片地下区域的……但“画中世界”又是什么?夏洛特脑海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疑问,只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如同一场荒诞的梦境。
她只能以连续的诘问缓解这种感觉,从喉咙里挤出又一个问题:
“那二月的那场献祭呢?如果我猜的没错,它就发生在这个洞穴之中吧?”
拉乌尔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
“献祭确实发生在这里,但杀死那些祭品的人不是我。
“是你。”
————
圣罗克大教堂地下,维耶芙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中,面前摆着几张写满问题的纸张。
在得知苏希特市可能出现了一位能完美伪装成其他人的非凡者后,她就在为宗教裁判所和“净化者”们设计一套用于内部验证的办法,以快速的问答辅以能检测谎言的封印物,至少可以避免伪装者轻易混入队伍之中。
她刚划去一个容易被猜到答案的问题,灵性就有所触动,目光落在办公室一角的阴影处。
在她的灵视之中,一只毛发旺盛、通体金黄的大狗呈半透明模样从墙壁之中挤入房间,摇晃着尾巴看向这边。
灵界生物?维耶芙表情一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所处的可是永恒烈阳教堂地下,每天无数信徒的虔诚祈祷会让部分灵性汇聚于此,一方面维持“圣辉厅”的封印,另一方面,也让大部分邪祟生物无法进入此处,影响到工作人员。
就算没有这些措施,圣辉厅本身的防御措施也足以让大多数能依靠灵性躲避危险的灵界生物远离此地了。
这不是一般的灵界生物,要出重拳……维耶芙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那条金毛大狗就张开了嘴巴,以夏洛特·索伦的嗓音说道:
“替我传口信给圣罗克区的大教堂里那位‘净化者’队长维耶芙女士……”
听完整段消息,维耶芙脸上的警惕逐渐转为凝重。
旧城区地下已被摧毁的献祭场地又有人使用了?旧手套街有壁画能直通那里?夏洛特和罗塞尔误闯入其中,无法逃离?
“……明白了吗?”
这个行为很像灵界信使的大狗用夏洛特的语调说完最后一句话,歪着头摇晃尾巴看向维耶芙,仿佛在等她的回应。
“谢谢,我明白了。”
后者点了点头,看着这位信使以同样悠闲的姿势回到阴影之中,从墙角彻底消失。
片刻后,这位换下碍事的修女长袍,穿好衬衣、马甲和便于行动的长裤的“太阳神官”冲出了办公室,直奔附近的圣辉厅。
她要启用被封印在地下深处,同时也封印着其他物品的那件强大封印物。
————
“我?”
夏洛特望着拉乌尔,疑惑地重复道,内心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惊讶,一种所有疑点终于有了解释的感觉反而浮上心头。
那是她一直不愿深入思考,却早已有所猜测的细节。比如这具身体为什么能够在第一次真正战斗时就熟练地握住匕首,从肋骨下刺入敌人的心脏,仿佛拥有某种肌肉记忆;比如她为何不在八名祭品之中,却怀揣着一把染血的匕首出现在祭祀现场附近的小巷中;又比如她为何身上满是血迹,又找不到任何伤口,就连衣裙都完整未损。
而这些疑点,拉乌尔显然都能发现,却从未让她做出任何解释,只是以一种包容的态度接受了她“失忆”的借口,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那些不连贯的记忆碎片里有惨叫,有晃动的烛火和披着兜帽的邪教徒,却没有自己遭到捆绑,被匕首刺中的画面。原因很简单,因为她从来都不是躺在祭台上的祭品,而是握住匕首,献祭那些生命的祭司。
“可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喃喃问道。
这并非她掩盖自己身为穿越者身份的借口,毕竟高林渊继承的记忆十分完整,从小时候与家人的相处到穿越前一天的生活经历十分连贯,不像一名早已加入邪教,长期参与秘密活动的人。
但那晚发生的一切,确实从记忆之中被剥离了出去,只剩一些残片。
“因为那天之前,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望着一脸迷茫的女儿,拉乌尔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温柔,“而那天之后,因为仪式没能彻底完成,你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忘记了当晚发生的一切。”
“但这都没关系,今天之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说着,他目光投向夏洛特身后。
“……杀死当晚逃脱的最后一名祭品,罗塞尔·古斯塔夫,结束你身上的诅咒吧。”
听到这里,哪怕一直对石台上的两人抱有警惕的夏洛特也不由得回过头去,看向举着握枪的手、眼神却始终呆滞,仿佛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罗塞尔。
他才是消失的第八具尸体?是现场唯一存活、导致仪式失败的祭品?
顶着夏洛特灼热的视线,罗塞尔的表情有些惊讶,却远没有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只是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离石台上的两位邪教徒……以及他身旁的夏洛特远了一点。
他早就有所猜测,只是今天才确认了这一切?听到父亲的话,发现我没有出言反驳之后,他对我也抱有警惕实属正常,毕竟我大概率拿着匕首捅了他一刀,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没能杀死他……但也不至于一点伤痕都没有吧,那天晚上他还扔花瓶从埃蒂安手中救下了我……夏洛特思绪纷乱,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引得罗塞尔应激一般举高手枪,朝向这边,又犹豫地移回到拉乌尔身上。
见状,夏洛特也举起了手中由对方亲手制造、送给自己的转轮手枪。
“不,”她摇了摇头,枪口没有指向罗塞尔,而是对准了自己的父亲,“我不记得那晚发生的事,也不可能对罗塞尔动手。”
先不提原本的夏洛特记忆中没有那晚自己“主持”的献祭,哪怕有,又和穿越而来的高林渊有什么关系呢?
让她为了什么诅咒去杀死罗塞尔?
绝不可能!
突然,她身旁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女声:
“我早就说过,没必要向她解释那么多。
“就按那天晚上的办法,利用‘暗箱交易’让一名怨灵附身在她身上,代替她完成该做的事就行,她不会记得一切,自然也不必感到愧疚。”
话音伴随着清脆的鞋跟声,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从洞顶落下的光柱之中。
那是一位穿着以这个时代的眼光而言过于暴露的及膝连衣裙的年轻女士,她没有长袜遮掩的小腿白皙纤细,浓密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脸庞一半被光芒照亮,一半隐于黑暗之中,让人难以看清。
“可你偏要假装成一个好父亲,试着说服自己的女儿加入伟大的事业。”
女士嘴角上翘,笑着评价了拉乌尔一句,旋即瞥了一眼警惕地举着枪的罗塞尔,目光又落回夏洛特身上,视线肆意打量,仿佛在欣赏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珍贵物品。
“下午好,索伦小姐。”她姿势优雅地欠身打了个招呼,“我是你父亲的合作伙伴,娜塔莉亚。”
“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监督。”
第144章 纷至沓来
监督?
夏洛特默默重复着这个称呼,脑海中闪过潜伏于市政厅内,被“净化者”和她击毙的朱利安在被通灵时提供的信息。
这位“公诉人”的神秘上级自称为“监督”,是一位看不清面孔的女性,在布置好仪式后就离开了苏希特。
那些特征和娜塔莉亚全都对得上……夏洛特手腕一转,就将枪口对准了看不清容貌,却给人年轻感的女士。
可她心中却没有任何掌握局势的感觉,只有逐渐满溢的绝望。
据特雷斯·塔玛拉所说,他一直在追踪的“监督”很可能在几个月前的那次祭祀之中获得了一定的好处,甚至试图借此踏入半神的门槛,这意味着哪怕仪式失败,娜塔莉亚也是一名拥有序列5层次的恩赐,位居中序列顶端的非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