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它逐渐脱离身体,莫尔万的面部、脖颈和露在袖口外的双手皮肤都变成了更深的古铜色,原本立体鲜明的五官线条也随之柔和。
放下面具,莫尔万走到墙上的镜子前,安静注视着那张与平时完全不同、明显带有南大陆特征的面孔,以及右耳下方被黑发遮掩,若隐若现的一颗黑痣。
他的眼神中没有伪装被人险些识破的恼怒,只有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后留下的沧桑。
第78章 夜间相遇
夜色彻底笼罩苏希特后,索伦家的宅邸也安静下来。
夏洛特反锁卧室房门,从衣柜最下方取出一套衣物,熟练地换上长裤、衬衣与马甲,又尝试收紧最上方的几颗纽扣。
结果和之前几次一样,除了胸口发闷,呼吸都受到影响之外没有任何成果,她只能解开其中两颗,让外面那件宽大的黑色长外套负责遮掩这部分身体。
穿好短靴,佩戴上装有“裁决之匕”的腰带后,夏洛特又把棕红色长发盘起,藏进一顶男士宽檐帽里,对着镜子左右观察。
衬衣和马甲让她的上身略显臃肿,那张面孔也实在过于清秀,但只要不在明亮环境中近距离观察,单凭被长外套遮住的背影,应该没人会把她和索伦男爵的女儿联系起来。
很好,毫无破绽……夏洛特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推开窗户,借助窗台与墙面凸起翻进后院。
双脚落地后,她又回头望了眼父亲的卧室所在的方向,心中生出一点愧疚。
上次深夜从军械库回来,在大厅里被当场抓获后,拉乌尔明显加强了对女儿夜间活动的关注,她好不容易安分了一段时间,勉强恢复了些信任,原本应该继续照顾父亲的情绪,将这种信用零存整取,留到真正关键的时候再用。
可自从在特里尔遇见N女士和序列6的“阴谋家”尼古拉,又在回程途中得知菲莉亚死亡、造物主教堂消失的事情后,夏洛特心中的焦虑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缓解。
莫尔万的提醒更说明了她拥有的血脉或命运确实存在某种问题,虽然随着穿越者占据身体,曾经纠缠夏洛特·索伦的力量似乎已经离开,但谁也没法确定这个问题会不会再次出现。
要对抗这种命运,相比依靠别人保护,提升自己的力量显然更加可靠。
“治安官”的配方已经到手,教会也存在绕过三年观察期、通过特殊申请提前晋升的办法,如今真正拦在夏洛特面前的,除了魔药材料,似乎只剩下了彻底消化体内的“仲裁人”魔药这一步。
行之有效的办法,自然是继续寻找冲突,作出属于自己的仲裁。
所以,我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才半夜溜出去,而是在努力增强力量,保护家人与朋友……成功说服自己后,夏洛特从后门离开宅邸,跨越索纳河上的桥梁,沿着缺少灯光的小路向老城区走去。
很快,熟悉的狭窄街道与破旧房屋出现在她面前。
和特里尔那些夜晚依旧灯火通明的街区相比,苏希特老城区入夜后的景象几乎是另一个世界。无人清理的排水沟里堆积着污物,垃圾和腐烂食物散发出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大部分家庭舍不得消耗灯油和蜡烛,天黑后便早早休息,只有酒馆与少数提供特殊服务的旅店还从门窗内透出黯淡的光芒。
这里曾是苏希特人口最密集的地区,却没能跟上近几十年的纺织业发展,作坊和商铺逐渐迁往更靠近河流、风车与主干道的新城区,留下的房屋则被贫穷工人、失业者和外来人口占据,很快变成了流浪汉的聚集地与罪恶滋生的温床。
夏洛特倒没指望依靠一个人的力量改善整个老城区,但她在寻找扮演机会时,如果能顺便阻止几场抢劫和斗殴,帮助一些本会遭遇不幸的人,也算是一件好事。
而这段时间的多次实践也让她初步总结出了属于“仲裁人”的扮演守则:
首先,仲裁人必须尽量站在中立、公正的立场上,不应在了解事情经过以前,仅凭身份和个人好恶偏向其中一方。
其次,仲裁最好公开进行,夏洛特曾经试过私下寻找冲突双方,以威胁或劝说的方式改变两边的决定,虽然同样能解决问题,却几乎没有得到魔药的反馈。
只有当着冲突双方的面正式作出判断,并让他们接受结果,那种明显的满足感才会出现。
这两条守则已经在她于特里尔扮演仲裁人时得到过验证。
随着扮演次数增加,夏洛特对自身能力的掌握也逐渐提高,最明显的就是那种令人畏惧、想要服从的威势,如今已不必刻意酝酿,只要集中精神就能自然释放。
如果她走进一家热闹的咖啡馆,毫不掩饰地环视一圈,再大喝一声要求所有人安静,恐怕立刻就能让所有客人产生不愿反驳、不敢违逆的感觉。
当然,她从没真正进行过这种实验,毕竟索伦家的小姐还是要脸的。
脑中不断思索着如何更好地消化魔药,夏洛特沿着索纳河岸缓慢前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刚穿越的那个夜晚曾来过的街道。
她放慢脚步,望向右侧那条狭窄小巷。
巷内依旧阴暗潮湿,两侧墙壁留有不知谁画出的古怪涂鸦,内容似乎是圣罗克区的老教堂遗址,地上垃圾散发的气味与记忆中几乎完全相同,上方如同违章建筑般的二楼依然阻挡着大部分天空,只露出狭窄的一线夜空与绯红的月亮。
那个夜晚,刚来到陌生世界的夏洛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被心怀不轨的人追杀,只能拖着疲惫身体在城市里逃跑。
三个月过去,她已经成为非凡者,拥有了自保能力,亲手杀死了策划绑架与献祭的朱利安,重创了那个邪教组织。
变化还真大……夏洛特站在两名守夜人曾被击倒的位置感慨片刻,忽然听见附近传来压低的怒骂。
“再靠近一步,我就开枪了!”
声音来自另一条与河岸相连的小巷,离这里仅有几步之遥。
有冲突!
夏洛特精神一振,立即停下回忆,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她没有直接冲入巷中,而是贴近墙壁,先躲在阴影里观察情况。
勉强被月光照亮的小巷内,一名头戴黑色三角帽、穿着长外套和紧身长裤的男子背对夏洛特站在巷口,他右手举着一把燧发手枪,左手则握住腰间装饰剑的剑柄,身体挺直,肩膀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被枪口对准的是三个衣衫褴褛的成年男人,他们手中拿着不知哪捡来的木棍,满脸凶相,却互相推搡着,没一个人敢直面黑洞洞的枪口。
正在喝骂的持枪男子的声音让夏洛特隐约有些熟悉,只是对方刻意压低嗓音,又夹杂着愤怒与紧张,让她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当然,他的紧张也有道理,燧发手枪只有一发子弹,在缺乏灯光的巷道里能不能击中目标都是问题,至于腰间那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佩剑,更不可能帮助他击败三个成年男人。
不过,对面的三名流浪汉谁都不愿意成为那个挨枪的人,他们先前或许只想抢走钱袋和外套,没想到目标携带着武器,反而被逼退到没有其他出口的巷道里。
持枪男子不敢真正开枪,三个流浪汉又担心对方突然扣动扳机,双方不断怒骂试探,紧张情绪越积越多,眼看就要有人失去理智。
见状,确认没有其他埋伏的夏洛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向这边。
她没有拔出“裁决之匕”,只是挺直身体,在宽檐帽的遮掩下环视一圈,让属于“仲裁人”的威严自然散发出来。
持枪男子和三名流浪汉的动作同时出现了停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身材消瘦的怪人,而是一位身高接近三米、有着纯正巨人血统的弗萨克人。
效果很不错嘛,我现在喊一声“滚”,他们应该就会落荒而逃,但这就达不到扮演的目的了……夏洛特思索着,先看向被堵在小巷里的三人,压低嗓音道:
“你们三个人敢在夜里抢劫贵族,不要命了吗?”
“只要他明天报案,治安官就会通缉你们,就像三个月前那一次全城搜捕一样。”
三名流浪汉原本凶狠的表情明显有了动摇,显然还记得几个月前因为老城区的命案引发的全城骚乱。
见说服有了效果,夏洛特又转向持枪男子:
“你也不想真的杀人吧?何况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但他们有三个。”
她稍作停顿,指向巷口另一侧:
“让开一条路。他们离开,你也不必继续追赶,这件事到此为止。”
持枪男子思索几秒,没有放下武器,却依照夏洛特的要求向旁边退了两步,让出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间。
三个流浪汉互相看了看,最终由最靠近巷口的人手握木棍,小心地侧着身体走过枪口,确认没有遭到攻击后,另外两人也迅速跟上,快步逃离街道,中途还几次回头,担心身后突然传来枪声。
直到他们消失在夜幕中,持枪男子才放下手枪,身体明显放松了许多。
这次仲裁的效果相当不错……夏洛特感受着体内魔药进一步消化带来的欣快感,正准备趁男子不注意时悄然离开,对方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呼喊:
“夏洛特?
“你怎么晚上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嗯……不会吧?
夏洛特脚步停顿,定睛看向那张隐藏在帽檐下的脸,同时将对方身体轮廓与记忆中的那些人进行着对比,很快也确认了他的身份:
“罗塞尔?”
第79章 织机与火枪
这个深夜差点与三个流浪汉发生冲突,被人乱棍打死的男人确实是夏洛特认识的那个罗塞尔·古斯塔夫。
他没穿平时常见的马甲、套裤与长袜,而是一身黑色衣裤,外面穿着缺乏明显特征的长外套,刚才说话时又压着嗓音,夹杂愤怒和紧张,才让人一时没能认出来。
罗塞尔同样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宽大的男士外套、长裤和帽檐下露出的清秀面孔间来回移动: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这身打扮可是特里尔的时尚前沿,王后陛下都夸奖过我……夏洛特表情一滞,随手拢了拢胸前的外套,倒打一耙般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深夜来到老城区,还随身带着火枪?”
在因蒂斯王国,随身佩剑是贵族身份和权力的象征,但公开携带枪械却被视为粗鲁的表现,包括苏希特市在内的绝大部分城市都有法律限制这种行为。
因为只要有足够的金币,普通市民同样可以买到燧发枪,而和经过长期训练才能熟练使用的冷兵器不同,任何一支从窗户、屋顶或街角瞄来的火枪,都能轻易夺走一位贵族的性命。
所以贵族经常说什么荣誉决斗,甚至会把剑扔给平民,声称可以放下身份进行一场对决,但却不愿意面对枪口……夏洛特腹诽着,突然眼前一亮。
她想到了除扮演“仲裁人”,尽快提升序列外的另一种提高实力的方法了。
看着表情逐渐变得明亮起来,甚至露出了笑颜的夏洛特,罗塞尔狐疑地眨了眨眼,把手枪插回外套下方,解释道:
“我在老城区研究一件新的设备……在家里组装机器会弄出很大的动静,母亲肯定会有意见,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租下一间废弃的小作坊,晚上偷偷过来。”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老城区?”听着对方的解释,夏洛特更加不解,“你居住的博尔斯区不是更安全吗?而下科鲁斯区也有大量工坊和机械设备,还是工匠教会主要负责的区域,无论寻找零件还是雇用工匠都比这里方便。”
“博尔斯区的房租并不便宜,而且附近到处是认识我的人,”罗塞尔一边解释,一边向巷口外走去,“下科鲁斯区确实最合适,但我暂时不想让教会知道这件事。”
怎么,你也见到了扛着教堂跑路的金发神父?夏洛特无声嘀咕着,一边跟上一边追问道:
“为什么?”
罗塞尔看了看她,深吸一口气,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自信:
“因为这项发明会改变整个苏希特。
“我准备等它真正完成后,再展示给‘机械之心’看,这样他们看到的是一台成功的机器,而不是几张图纸和满地的零件。”
原来是想提高自己在教会内部的评价,也避免创意被别人抄袭……后者应该才是所有发明家最大的顾虑……夏洛特立即猜到了罗塞尔的想法。
毕竟对罗塞尔这样新成为非凡者的外围成员而言,对教会做出的贡献与后续序列的配方、材料直接相关,提出一个尚未实现的构想,与真正制造出能够使用的设备,得到的回报显然不可能相同。
“除此之外,我也觉得这里更加适合,或许是一种……非凡者的直觉?”罗塞尔望向前方黑暗的街道,像是也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再说,我之前来了很多次,一直没有发生意外,只有今晚正好撞上了抢劫犯。”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外套下方的燧发手枪和腰带上的佩剑:
“好在我带了武器,又恰好遇见了你……刚才那一瞬间,你的气势比我这个男人还强。”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要是真打起来,你这种没有实际战斗能力的“通识者”恐怕会被闷棍敲倒,第二天光着身子在巷子角落被人发现……但他上过军事预备学校,身强体壮,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夏洛特本想嘲笑对方一番,却又想到了在格林家的印刷厂参观时,对方拦在邪教偷袭者与她之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
随即,她又将思绪落到刚才自己想到的点子上。
能短时间提高自身实力的办法,除了魔药和封印物,当然就是罗塞尔刚才引而未发的手枪。
虽然随身携带的燧发手枪只能发射一颗弹丸,重新装填的步骤极为复杂,哪怕训练有素的士兵也要花费半分钟,在近身战斗时根本无法完成,且精度同样是个问题,只有战场上的长枪与严密队列结合,由成排士兵轮流开火,才能依靠数量弥补准头和射速的不足。
但这始终是一种超越了冷兵器时代所有战术与武器的伟大发明。
三年战争期间,因蒂斯与鲁恩曾在阿登省爆发过一场战役,战事焦灼时,因蒂斯一方集中了七千名骑兵,正面冲击鲁恩王国五千名步兵组成的方阵,最终在连续排枪射击与刺刀阵前伤亡惨重。
自那以后,火枪彻底确立了战场上的统治地位,骑兵则逐渐退居二线,更多负责侦查、追击与骚扰敌方阵型。
而在与非凡者的战斗中,夏洛特曾亲眼见到埃蒂安被古斯塔夫家的男仆两枪打死,特里尔的“阴谋家”尼古拉面对近距离的火枪射击,也不得不化为火球躲开铅弹。
如果夏洛特将手枪与“裁决之匕”的定罪能力结合,先让敌人短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再近距离瞄准头部或胸口开枪,对中低序列非凡者必然能造成致命威胁。
至于装填过慢、准头不足的问题,夏洛特觉得可以用她超过这个年代的见识与思路进行弥补。
如果能制造出拥有转轮弹巢、可以连续发射的手枪,甚至进一步制造出定装子弹和使用弹匣的现代手枪,枪械的杀伤力就能得到明显提高。
能做出这种改良和发明的人选嘛……夏洛特又将目光投向了在她身前带路,腰间鼓鼓囊囊塞着一把喇叭口燧发手枪的“通识者”罗塞尔。
如果是他,应该能做到吧,但这种武器是否会对这个时代造成过大影响,也要仔细考虑……她收敛思绪,跟着对方拐过街角,来到不远处的一栋小楼前。
这里原本似乎是个纺织工坊,但已被废弃很久,临街窗户都被木板封住,外墙斑驳,门口堆着没人清理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