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够改进织机结构,降低对熟练工人的依赖,原本分散于家庭中的纺织活动就会逐渐适合集中生产。
机器数量一旦增加,单纯依靠人力便会变得低效,风力和水力又受到天气与位置限制,对稳定动力的需求自然随之出现。
到了那个时候,能够替代人力、风车与水轮的蒸汽机就不再是凭空冒出的古怪发明,而是整个行业迫切需要的答案。
苏希特则会成为这个世界工业化的起点!
罗塞尔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连成片的厂房、不断转动的机械与从烟囱中升起的白色蒸汽。
直到他发现莫尔万已经停下羽毛笔,正用颇为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刚才的表情,像是已经靠我的小说赚到了一百万费尔金。
“我是不是该提前收取属于我的那部分稿费?”
我想的可不是钱这么低俗的东西……当然,赚钱也是主要目的……罗塞尔将狂野的想象拉回现实,正准备简单解释自己的工业化计划,工作间的房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莫尔万似乎有些疑惑,起身走向房门打开,将一名身材高挑、棕红色长发披散在肩后的年轻女士迎了进来。
罗塞尔愣了一瞬,脸上立即浮现出惊喜,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夏洛特?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夏洛特走进工作间,向两人简单行礼,“回家后休息了一晚,今天上午又去了一趟圣罗克大教堂,参加了弥撒。”
果然是去向“净化者”报到……罗塞尔立即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没有过多追问,准备向她介绍《苏希特周报》最新的销售记录。
可夏洛特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寒暄,而是径直看向莫尔万,神情中带着少见的严肃:
“莫尔万先生,我有些事情想单独与你谈谈。”
啊?罗塞尔眨了眨眼,突然感觉自己成了房间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第77章 受诅咒的王子
周二是永恒烈阳信徒最喜欢参加弥撒的日子,哪怕上午的工作时间,圣罗克大教堂内依旧聚集着大量信徒,金箔覆盖的墙壁与拱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层叠的祈祷声在大厅内回荡。
夏洛特跟随人群进入教堂,只随意看了几眼熟悉的壁画与花窗,便被一名已经认识她的教士注意到。
在对方的引导下,她穿过一扇不太起眼的木门,沿石阶独自进入了位于教堂地下的宗教裁判所。
和之前一样,地面的入口既没有守卫,也没设置门锁,仿佛任何信徒都能在祈祷结束后随意溜进来,接触永恒烈阳教会隐藏于教堂下的另外一面。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布置似乎又没什么问题。
普通信徒大多听说过宗教裁判所的流言,哪怕虔诚地信仰永恒烈阳,也会对这种负责审讯异端、看管危险物品的地方敬而远之。至于邪教徒或者心怀鬼胎的人,如果真敢偷偷进入这里,收押危险犯人的“圣辉厅”里肯定有专门的雅座等着他们。
夏洛特腹诽着,沿已经走过多次的走廊继续前进。
经过几间办公室时,她遇见了刚从索纳河边值夜归来的耶伦·伯恩斯。
这名“祈光人”的外套和长裤上沾着泥痕,袖口还有被水浸湿的痕迹,但看上去除了熬夜的精神萎靡外没有其他问题,大概率只是遇到了从河流上游漂来的水鬼,遭遇了一场不太困难的战斗。
继续向前,她又看见身材高大的乔尔正准备前往“圣辉厅”轮值看管,腋下夹着的《苏希特周报》已经被翻得有些皱了,露出连载的《受诅咒的王子》的标题。
看管封印物和危险罪犯的工作轮不到外围成员负责,夏洛特对此又是遗憾又是庆幸。
这意味着她还不能接触“净化者”内部真正隐秘的资料,也意味着她不必整晚和那些随时可能出问题的物品待在一起。
除此之外,地下区域还有另一支她只见过几次的“净化者”小队,以及负责档案、物资和联络的文职人员,他们似乎都已熟悉红棕色长发、气质出众的索伦小姐,经过时纷纷点头问候。
感觉我都成半个正式成员了……夏洛特面露微笑一一回应,最终停在维耶芙的办公室前,走了进去,看见那名金发的修女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文件。
这瞬间她又想起特里尔那座拥有千年历史的圣维耶芙教堂,产生了询问对方身世和姓名来历的冲动。
但这种问题太过隐私,夏洛特最终还是收敛了好奇心,在书桌前坐下,开始汇报特里尔之行发生的事情。
关于“真实造物主”信徒,军械库的爆炸,以及“极光会”N女士的报告已经由圣维耶芙教堂送来,因此夏洛特只需补充自身经历,并将自己抄写的魔药配方交给了对方。
接过写有“治安官”配方的纸页,维耶芙低头扫了一眼,不太感兴趣地点了点头:
“我会替你留意恐惧魔虫和银白战熊的消息,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这种超凡生物很少出现吗?”夏洛特问道。
“是另一方面的问题……按照规定,非凡者在服食魔药三年后,经过考察确认已经完全掌握相应的力量,才能提出晋升申请。只有得到批准,教会总部才会提供材料,供你配置魔药。”
说到这里,维耶芙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洛特一眼:
“如果你提前掌握了魔药的力量,提出特殊申请,证明自身确实能安全晋升,才有希望提前获得这部分材料。”
提前掌握……果然,维耶芙知道我大概率摸索出了扮演法,而她自己应该也是通过“特殊申请”晋升到序列8、序列7的,只是受到某种誓言约束,无法直接说出相应知识。
“我明白了。”
她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又讨论了极光会与真实造物主信徒的问题。
苏希特暂时没有发现这些人在本地活动的迹象,但特里尔的事件足以证明他们的危险程度,维耶芙表示会要求其他小队留意相应的符号与有关造物主的言论,也会通知工匠教会的“机械之心”。
夏洛特趁机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希望更多地了解其他途径非凡者的能力。
毕竟这次与“阴谋家”尼古拉战斗时,她因为不清楚猎人途径的特点,差点死于对方之手,要不是“守护者之盾”的力量,以及净化者小队的配合,恐怕回到苏希特的就是一盒烧焦的遗骸了。
好在维耶芙从正式报告中了解到了战斗的细节,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和这部分资料一起交给夏洛特的,还有新的关于“3-1452”的测试项目与延期使用的同意书。
得知“裁决之匕”还能继续陪伴自己一段时间,夏洛特那颗属于战斗的心又快速跳动起来。
不对,我没有拿着匕首,被过度自信的副作用影响啊……她连忙摸了摸隐藏在腰间的匕首,确认刚才的想法确实属于自己。
所有重要事项汇报结束后,她又想起倍芒小镇的经历,斟酌着说道:
“我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座叫倍芒的小镇,发现那里至今没有任何教堂,居民举办葬礼还需要从邻镇邀请神父。
“教会有没有在那里传播信仰的想法?”
闻言,维耶芙皱了皱眉头,道:
“传播信仰不归‘净化者’负责,教会有专门的传教士……但在第五纪的当下,居然还有大型聚居点没有被永恒烈阳的光辉所笼罩,也没有工匠教会的教堂,确实有些奇怪。
“我会将情况交给教区负责传教事务的人,让他们先派人调查。”
听到预料之中的答复,夏洛特暗自松了口气。
她最终还是隐瞒了菲莉亚的死亡,消失的造物主教堂,以及自己对诅咒的怀疑。
毕竟要解释为何会联想到诅咒,就很难彻底避开莫尔万的提醒,而她早就决定不把这位律师的异常上报,以免惹出更大的乱子。
果然,隐瞒这种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夏洛特结束了汇报,离开了教堂地下区域,就连路过永恒烈阳的圣徽时,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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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纷乱的回忆结束,夏洛特重新看向表情有些惊讶的莫尔万,以及一旁睁大了双眼,似乎有些不满的罗塞尔。
见状,她只能投以抱歉的微笑,而后者在片刻呆愣后,以大度的语气说道:
“我刚好想起家里还有些事情,就不打扰两位的交谈了。”
他缓慢地走向门口,中途还回头看了两次,像是期待有人挽留。
下次再想办法补偿他吧……夏洛特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罗塞尔如同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般失落地离去,直到房门彻底关紧,脚步声沿走廊远去,才收起笑容,看向同样面带笑意的律师,开门见山地问道:
“莫尔万先生,一个月前,你为什么提醒我留意身边的异常现象,以及命运中的不幸?是不是从我身上看出了什么问题?”
在特里尔接触过“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后,夏洛特就对莫尔万的提醒有所猜测,怀疑对方隐藏的力量也与占卜有关。
莫尔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她几秒,才反问道:
“你身边有人出事了?”
“我在前往特里尔的路上遇见过一个小女孩,”夏洛特斟酌着解释道,“我们只接触过一次,可她没过几天便突然病死了,快得连请医生都来不及……这会是‘命运的不幸’吗?”
听到这里,莫尔万皱起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反而浮现出疑惑:
“有些诅咒或者悲惨的命运,确实可能波及周围的人,但我从你身上看到的异常,主要是与你的血缘有关,更准确地说,不是你将不幸带给他们,而是你正被那些人的命运所影响……”
血缘关系……夏洛特立即想到了已经去世的哥哥姐姐,以及父亲对此无能为力的遗憾。
“至于一个只在旅途中短暂接触过的小女孩,并不包括在其中,否则我、罗塞尔与格林恐怕早就出事了。”
确实很有道理……但如果菲莉亚的死亡与我的“命运”无关,那她究竟是普通的病逝,还是因为知道教堂存在而遭到灭口?
夏洛特迟疑片刻,最终放弃了把“造物主”教堂和那个神秘的神父的事告诉莫尔万的想法。对方身份不明,把更多的人牵扯进来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而倍芒的其他居民没有出事,也说明只要不继续追查,那名神父或许不会表现出敌意。
她收敛思绪,追问道:
“你所说的命运异常,具体是指什么?”
“我只能看见一点不协调,就像属于你的人生的长河,突然有一条支流被放大,成为了主要的那一支,这种感觉十分熟悉,仿佛与某些高位存在有关……”
“好在这种情况已经变得轻微,原本纠缠着你的东西应该已经离开,只留下了一点难以觉察的痕迹。”
已经离开……夏洛特突然想到了那场没有彻底完成的献祭,以及原身可能已经死亡、如今由她这个来自地球的灵魂占据身体的情况。
难道随着原身死亡和自己的到来,她已经摆脱了本属于夏洛特·索伦的命运?
这些秘密她当然不会告诉莫尔万,可越是如此,夏洛特越怀疑面前这位律师掌握着超出普通人的力量,才能看出这种变化。
她斟酌着问道:
“莫尔万先生,难道你真的具备某种非凡能力,比如占卜术?”
莫尔万笑了笑,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身体放松地回答:
“我不是‘占卜家’。
“虽然占卜家确实能做到这种事,但我能够做到这一点,依靠的是某种天生具备的能力。
“当然,力量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比如遗忘过去,遗忘自己的身世。”
啊?
夏洛特一时愣住,视线落在桌上的《受诅咒的王子》书稿上。
难道这个故事不是虚构杜撰出来的,而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察觉到她突然变得古怪的目光,莫尔万也瞥了一眼刚赶出来的稿件,笑着说道: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深色皮肤的南大陆人吗?”
看着有着典型的因蒂斯人长相,肤色偏白,五官立体的律师先生,夏洛特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
当然,她能感觉到对方还隐瞒了很多事,比如那种天生具备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来自哪里?他属于哪条魔药途径,又达到了什么序列?那种已经淡化的命运会不会影响自己的父亲?
以及,他隐藏自身力量,当一位普通律师的原因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律师”的扮演需要吧……
可两人目前终究只是事业上的合作者,关系远没亲密到能毫无保留地交换秘密,莫尔万已经给予她数次提醒,也在这场谈话中展现出善意,继续追问只会显得没有分寸。
想到这里,夏洛特微微躬身,道:
“感谢你的解释,莫尔万先生。”
后者点头算作回礼,那姿态不像平民面对贵族,反而像一位长辈在回应晚辈。
夏洛特没有在意,告辞后走出工作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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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脚步声远去,莫尔万·杜朗低头看向桌上的稿纸,突然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脸颊边缘,缓缓向外撕扯。
原本柔软得仿佛另一层皮肤的银白色事物离开身体后却迅速变得坚硬,恢复为带有冰冷金属光泽的面具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