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先进入的是白枫宫东侧的附属城镇,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分布着造型统一的旅馆、裁缝铺、餐馆和商店,身穿制服的侍从与打扮还算干净得体的仆人来往其中,一辆辆悬挂贵族纹章的马车不时驶过,繁忙程度丝毫不亚于特里尔的主要街区。
可夏洛特却注意到这里的街头没有追逐打闹的孩子和无所事事的老人,商铺出售的商品也较为单一,缺少了普通城市那种自然形成的混乱与活力。
这里的绝大部分居民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持白枫宫的运转。
而他们服务的对象,除了王室之外,还有围绕王室的贵族体系,支撑贵族体系的诸多仆役,以及他们的家人。
据说三年战争期间,王国政令频繁,大量军官、官员、使者与随行人员聚集于此,宫殿和周围城镇的人口一度接近四万。
哪怕是现在,很多封地远离首都的小贵族都举家居住于此,一年到头不回封地一次,只为哪天幸运地获得国王的接见,一跃进入整个王国的权力中心。
如果他们离开白枫宫太久,无法参加宴会、狩猎或其他宫廷活动,不知道王室内部最新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会失去原本的人脉,被其他竞争者取代。
索伦王室把贵族聚集在白枫宫周围,恐怕不只是为了热闹,也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必须围绕着国王,为了一点点权力而努力献媚……夏洛特想起穿越前学过的历史,觉得这套手段有种熟悉感。
好在她和拉乌尔属于索伦家族的旁支成员,能获准住进宫内,因此马车很快驶过热闹的城镇,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从两座相对而建的巨大建筑间经过。
这里是白枫宫的王家马厩,一辆辆王室出行使用的华丽马车与贵族的四轮马车停放在此,数百匹壮硕的马匹散发的气味哪怕隔着车厢都能闻到。
穿过王家马厩,视野骤然变得开阔。
三条笔直道路从不同方向延伸而来,在主宫殿前汇聚成一片形状近似枫叶的巨大广场。广场尽头矗立着一排镀金栅栏,正门上方悬挂着索伦王室的香根鸢尾花纹章,栏杆之后依次是宽阔的前庭、位置更高的王室庭院,以及占据整片视野的白枫宫主建筑。
中央宫殿厚重高大,两侧长翼分别向南北延伸,形成近乎包围庭院的格局。透过建筑之间的空隙,还能看见后方修剪整齐的树墙、喷泉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王家花园。
整座建筑群,无论主宫殿、附属官署还是刚才经过的城镇住宅,大多使用灰白色外墙与深蓝色屋顶,窗框、栏杆和屋檐有金色雕饰点缀,既整齐统一,又显得格外奢华。
难怪特里尔乃至苏希特那些新建造的建筑都是灰白墙壁配深色屋顶,原来是在模仿这里……夏洛特仰头望着宫殿,终于理解了这座建筑对整个因蒂斯审美的影响。
马车通过检查后驶入前庭,沿主建筑南侧继续前进,最后停在专门安排给索伦家族支系居住的南翼前。
这栋建筑共有三层,一面朝向白枫宫前方层层叠叠的庭院与附属建筑,另一面则正对王家花园,走廊、会客室和客房一应俱全,足以让多个旁支家庭同时居住。
夏洛特原本以为经过长时间的马车颠簸后,至少能坐下好好休息片刻,可她才刚走进前厅,一名宫廷侍从便匆匆迎了上来。
“索伦男爵阁下,陛下将接见提前了,请您与夏洛特小姐立刻前往主宫殿。”
这么着急?国王的行程也会临时调整?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父亲,发现拉乌尔只是短暂皱眉,很快便恢复平静。
好在两人为了随时可能到来的召见,都已经穿好了正式礼服,不需要重新梳妆打扮,只简单整理衣领与袖口,便跟随侍从前往主殿。
半路上,一位索伦家族的女眷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夏洛特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四十多岁、头发比拉乌尔更加偏红的女士的身份,露出亲近的笑容,打了个招呼:
“西尔维娅姑妈。”
这位同为索伦家族成员的女士是拉乌尔的姐姐,罗莎莉·索伦的母亲,过去夏洛特在特里尔生活、与表姐来往时,曾多次见过她。
“几年不见,你已经要正式进入社交界了,”西尔维娅微笑着挽住夏洛特的手臂,“接下来由我陪你进去,免得你把外省的礼仪带到国王陛下面前。”
苏希特的礼仪有那么落后吗……夏洛特在心中嘀咕着,跟随对方穿过一条条铺有地毯、挂着水晶灯和王室成员画像的走廊。
抵达主殿的一间会客室外后,拉乌尔先被单独召入其中,夏洛特则和西尔维娅留在门外等候。
“进去后,先在门边行一次屈膝礼,走到侍从示意的位置,再正式向陛下行礼,”西尔维娅低声提醒,“没有被询问时不能开口说话,离开时也不能转身背对陛下。”
“我知道了。”
夏洛特连忙回答道,内心因为这种繁琐的流程而越发紧张。
“别怕,大家都是索伦家族的人,”西尔维娅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这位多年未见的侄女,“陛下一向愿意照顾家族中的晚辈,也希望你们健康成长,将来能够承担身为索伦的责任。”
我们这种支系能有什么责任?就连血统也只会越来越稀薄,除非像西尔维娅姑妈这样与另一系旁支通婚……唔,难道罗莎莉能受到家族看重是因为这个原因?夏洛特心中仍有怀疑,却只能不住点头。
片刻后,会客室的门重新打开,一名戴着白色假发,脸上涂抹了脂粉的宫廷侍从走出来,微微躬身道:
“夏洛特·索伦小姐,陛下召见。”
夏洛特做了个深呼吸,在西尔维娅的陪同下走入房间。
这里并非举行重大典礼的场所,因此陈设相对简单,国王路易六世坐在一张雕饰精美的高背椅上,只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宫廷常服,身旁站着负责王室事务的大臣、宫廷书记官和数名近侍,拉乌尔则站在离国王稍远的另一侧,略带紧张地看向这边。
按照西尔维娅的指导,夏洛特在门边提起裙摆行了一礼,走到国王身前,再次屈膝低头。
“陛下,这就是拉乌尔男爵的女儿,夏洛特·索伦。”西尔维娅介绍道。
“抬起头来。”
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夏洛特缓缓抬头,看清了因蒂斯现任国王的模样。
他四十岁左右,与金币上的侧面头像几乎一致,只是没有戴王冠,眼睛下方有着不太明显的眼袋,胡须剃得十分干净,那头属于索伦家族的红发更接近暗橘色,其中已经夹杂少量金白发丝,棕红色眼眸也称不上明亮。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不知道这是长期掌握权力形成的气势,还是王室成员中同样存在非凡者……对“仲裁人”的威严已十分熟悉的夏洛特下意识猜测,再次低下了头,移开视线,旋即听见国王问道:
“你知道成为爵位继承人意味着什么吗?”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按照提前准备好的内容回答:
“它不只是继承爵位与财产的权利,还代表维护领地的秩序,遵守王国法律,保护领民,并履行对索伦家族与王室的义务。”
路易六世轻轻点头,又问了几个有关家族责任和王国忠诚的问题,整个过程比想象中短暂,就像只是走个过场,而非真正考核她是否具备贵族后裔的素质。
“很好。”
国王最终看向拉乌尔,语气平静地宣布:
“我承认夏洛特·索伦作为你的合法继承人,在你之后,她将继承男爵爵位,以及相应的领地、产业与义务。”
一旁的宫廷书记官立即低下头,用羽毛笔将相应内容记录在文件上。
夏洛特与父亲同时行礼,向后退了数步,直到侍从做出示意,才转身离开房间。
房门关闭的瞬间,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拉乌尔脸上也浮现出满意的笑容,显然在他看来,女儿能不出任何差错地完成今天的流程,就已经值得庆幸。
“你们今天就在客房住下,当天就离开会被视为不礼貌的行为,”一旁的西尔维娅提醒道,“至于夏洛特,你还要和我去拜见王后,让她记住你这位刚刚成年的索伦家族晚辈。”
还有?之前没说这件事啊……夏洛特脸上的笑容消失,望向父亲。
拉乌尔回了她一个严厉的眼神,随后毫无愧疚地跟随侍从离开,将女儿交给了西尔维娅。
夏洛特只能认命地跟着姑妈穿过主殿,进入一条极为华丽的长廊,这里朝向花园的一侧排列着一扇扇高大的窗户,对面则是相同尺寸的巨大镜面,水晶吊灯、金色浮雕与窗外的阳光在镜中不断延伸,让整条走廊仿佛没有边界。
“王后来自费内波特王国,是当地一个古老贵族家族的女儿,据说祖上拥有王室血脉,”西尔维娅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她与陛下的婚姻,也是因蒂斯和费内波特结束有关高原地区的争端,彼此关系缓和的象征。”
夏洛特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下,旋即好奇问道:
“王后婚前属于哪个家族?”
“现在自然是玛利亚·索伦,”西尔维娅看了她一眼,“不过在嫁给陛下以前,她叫玛利亚·梅迪奇。”
第60章 大学区的聚会
梅迪奇?
夏洛特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阵,没找到与这个姓氏有关的清晰记忆。
她只知道费内波特王国自第五纪以来就由卡斯蒂亚家族统治,只有大地母神教会能够公开传播信仰,与同时供奉永恒烈阳和工匠之神的因蒂斯有着明显区别。
或许梅迪奇只是某个历史悠久,与王族有过联姻的家族……她没再深究,在西尔维娅的带领下穿过布满镜子的走廊,来到主宫殿另一侧。
这里的装饰比国王所在的区域更加明亮柔和,墙壁上绘制着田野与葡萄园的丰收景象,装饰以金色、红色为主,显得生意盎然。
在一扇双开大门面前,夏洛特被获准进入,西尔维娅却被拦在了门外。
只召见我一个人?夏洛特心中一紧,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姑妈。
后者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低声提醒道:
“按刚才的礼仪做,不要紧张。”
夏洛特只得跟随侍女进入会客厅,在门边行过一次屈膝礼,又走到一扇能看见宫殿园林的窗户前,再次提起裙摆低头。
“抬起头吧,不用这么拘谨。”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前方传来。
夏洛特依言抬头,终于看清了这位从另一个国家来到因蒂斯的王后。
玛利亚·索伦看上去不像与路易六世同辈,反而像是和罗莎莉、亨丽埃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士,皮肤白皙,五官明艳,一头浓密的橙红色长发被简单束在脑后,几缕发丝从耳畔垂下。
更让夏洛特意外的是对方的衣着。
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士并没有穿宫廷中常见的宽大长裙,而是身着贴身的白色衬衣、棕红色短马甲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及膝长靴,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皮手套与马鞭,看上去似乎是准备前往马场。
这副打扮让她显得格外英气,加上比夏洛特还高半个头的身材,要是用三角帽藏起长发,更像是一位保养得当、容貌偏中性的贵族青年。
难怪最近几年,因蒂斯的贵族女士开始在骑马、打猎时尝试男士风格的衣物,甚至有人会在私人宅邸中穿长裤,原来风气是从王后这里传出去的……夏洛特不自觉多看了几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玛利亚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窗边踱步到她身前。
“我只是想看看,拉乌尔男爵那位年纪轻轻就有希望继承爵位的女儿,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笑了笑,“好在没有让我失望。”
夏洛特只能回以略显尴尬的笑容。
她能够成为继承人完全是因为父亲只剩下她一个女儿,这种事无论怎么回答,都容易让气氛变得沉重。
好在玛利亚似乎只是随口感叹,并没有追问索伦男爵家的往事,而是张开双臂,轻巧地旋转了一圈,展示着自己的服饰:
“你觉得我今天的打扮怎么样?”
“很适合您。”
“只是适合?”王后眉毛微挑,“你的视线刚才一直停在我身上,我还以为你觉得一位女士不该穿得这么大胆。”
夏洛特连忙摇头否认。
“不,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衣物很方便,苏希特的贵族少女们也在学着这么穿,只是还没获得广泛的认可……我是说,那些保守的男士们的认同。”
她磕绊地解释着,感觉在这位王后面前不比刚才面见国王时轻松。
“那就好。”
王后微微颔首,像是放过了她,回到桌旁拿起那副骑马用的皮手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随口说道:
“况且,我听说最近的特里尔也有一位喜欢在夜间穿着长裤外出的年轻女士。
“比如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
夏洛特一愣,她那晚确实偷偷离开了宅邸,而为了方便在街道和小巷中行动,换上了那套便于奔跑和攀爬的衬衣、外套与长裤。
原来父亲说的王室密探真的存在,而且自己明明避开了宅邸周围的街区,特意前往另一片区域活动,依旧被人掌握了行踪。
可刚才路易六世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是国王觉得只是小事,才让王后随意提醒一句,还是王后自己就掌握着一部分密探,甚至负责整个王室的情报机构?但她为什么要故意告诉我?
夏洛特脑中一个个念头快速浮现,却不敢长时间沉默,只能维持镇定,低声解释道:
“或许这样穿着比较方便夜间行动。”
“原来是因为方便,”玛利亚戴上手套,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我还以为她是因为追逐特里尔的时尚,不愿拘泥于传统,才这么做的。”
这让夏洛特不知该如何回答,内心越发确定对方早已知晓自己的行动,只是没有直接点破。
好在王后没有继续追问她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从桌上拿起马鞭,重新恢复了温和的语调:
“今天见到你,我还算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