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叫库诺塔，你们也可以直接称呼我为‘铁额’，我不介意。”
合流城督军府大厅内，一名强壮的男性精灵站在台上，他身穿暗金盔甲，肩头、肘后各处都有尖锐凸起的装饰，并不华丽，反而显得锋利险恶。
这位自称“铁额”的精灵，皮肤古铜色，额头却显得有些怪异，太阳穴位置明显有角质外突，像是牛一样，面容外表也比普通精灵要粗犷。
“我受石心亲王委任，担任合流城镇守使，主持本地一切防务，有权调动所有军民力量，确保合流城坚守不失。”
库诺塔亮出一份签字卷轴，上面除了石心亲王杰多德的签名，还有鲜红显眼的玺印，无法作假。
台下一众石心亲王旧部宿将，此刻全都是脸色难看，一个个不服不忿，个别人的手按上佩剑。
可是当他们看到“铁额”库诺塔身后两排教团卫士，清一色穿戴覆盖全身的暗金甲胄，手持注魔长戟，高大挺立、气势逼人，谁也不敢胡乱动作。
“库诺塔镇守使，您也是血手教团的一员吗？”希庇安看出对方身上那股另类气质，却与莎奈菈的开放暴露截然不同。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库诺塔从容自信，张开双臂：“眼下局势，只有虔心信奉战争之主，在战场上展现自我，才能获得神恩赐福。我就是不断拼杀，才能从一个瘦弱男孩变成现在这样。”
希庇安对别人的奋斗史不感兴趣，他与几位同僚对视，随后主动质问：“恕我直言，血手教团在蛇岩城的做法，让我们对贵教难以信任。尤其是莎奈菈肆无忌惮进行血腥献祭，让前线军队士气大丧，转而投靠评议会，导致战败失地。更别说她召唤出的半神巨蛇失控，彻底摧毁了蛇岩城，葬送了仅存的坚守可能！”
“莎奈菈姐妹已经向战争之主证明了自己的虔诚与坚定，她的灵魂将会在试炼大厅等待与我们的相聚。”库诺塔回答说。
希庇安只觉得不可理喻：“我没有在跟你讨论宗教与信仰！如今蛇岩城依旧丢了，你们血手教团就不打算承担责任吗？！”
库诺塔则说：“我来到合流城，就是在承担责任。”
听到这话，台下那帮亲王旧部都变色了，有人直接抬手质问：“你们打了败仗，还有脸继续指挥军队吗？！”
“一群神棍、疯狗，除了让我们士兵送死，你们还会干什么？”
“亲王就是被你们这帮货色给蒙骗了，休想再骗过我们！”
“我们要跟亲王当面申诉，看看谁才是撑起先祖联盟的栋梁！”
有人挑头出言，一帮旧部宿将也壮起胆子，朝着库诺塔厉声谴责。
面对连番质疑，库诺塔也不生气，只是拍了拍手，督军府大厅外面传来一阵震动，玻璃窗户不停颤抖，几乎要被震碎。
这下动静立刻让将领们闭嘴收声，面面相觑。
此时就见一名教团守卫来到大厅，高声汇报：“禀告镇守使大人，十二台战争魔像已经抵达合流城，请您检视！”
听到这话，希庇安与一众宿将暗自惊疑，库诺塔故作神秘，抬手示意：“诸位不妨随我一同出去看看。”
众人来到督军府中庭，原本用于检阅军队的空地上，此刻站着十二台巨型构装体，通体黄铜色泽，外形坚实厚重，双腿如同粗壮柱墩，躯干庞大更胜猛犸巨象。
这些战争魔像的手臂数量不一，有的是在双臂直接装配拳锤巨斧，有的是吊装三联链枷或多齿流星锤，还有张开六臂、持握利刃，另有两台战争魔像背着构装弩炮，还附带自动填装的复杂机关。
看着那堪比小型城堡、投下大片阴影的战争魔像，不少亲王旧部脸色发白，暗暗吞咽唾沫。
希庇安扭头望向几名同僚，他们事先约定好一块发难，可对方看见这等阵仗，全是满脸为难，微微摇头示意。
……
“战争魔像？还有这么多台？”
素申子坐在茶馆二楼靠窗位置，眺望着远处一步步前往城墙的巨型构装体，它每走一步，都引起地面震动，哪怕隔了几百上千尺，杯中茶水也随之泛起圈圈波纹。
而在茶桌对面，希庇安一脸懊恼，两手抱着脑袋，头发都弄得乱糟糟的，面前那杯茶一直没动过。
“石心亲王还是不相信你们这些老战友啊。”素申子冷笑道：“而且在我看来，血手教团未必是靠蛊惑蒙骗，而是能给石心亲王提供强大可靠的战力，所以才获得重用。”
战乱时代，任何话语都比不上真刀真枪可靠，血手教团能够搬出十二台战争魔像来守卫合流城，就是他们能够掌权的本钱。
希庇安这些旧部宿将，看似与石心亲王有往日情分，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想着逃命自保，回到自己的防区地盘过小日子，根本不堪大用。
素申子一边将战争魔像的情报传给前线指挥的米迪达尔，让他多做准备，本尊准备启动浮空山，加强前线力量，同时询问希庇安：
“血手教团竟然还有这种东西，怎么之前不早拿出来用？我还以为他们都跟莎奈菈一样，都是靠着血祭获得力量。”
“以前确实是没有的。”希庇安长叹一声：“早些年，血手教团只是一群乡野村夫和市井混混，根本成不了事。后来冒出几个很厉害的祭司长，最初只是在亲王身边当参谋，渐渐招来一大群信徒，他们陆续得了神恩赐福，说是要在战场上接受试炼……”
“试炼？你确定是‘试炼’？”素申子脸色一变。
“对啊，他们就是这样说的。”希庇安解释道：“你没见过那个新上任的镇守使，他额头上真的长出角来，据说那就是经历试炼之后的赐福。”
素申子沉默不语，他跟碧缇诺雅了解过，战争之主作为上古时期的精灵神明，其神圣领域就是战争与锻造，而这恰恰与那位战争与锻造之神、试炼之主产生重叠。
关于神明的称呼，绝不是一件可以轻忽看待的事情。凡人难有体会，可是到了素申子这等境界，领教过众生愿力，知晓不同的神明称呼，往往意味着对神明不同面向的塑造与描述。
虽然同样涉及战争与锻造领域，不过当代试炼之主明显朝着更为抽象层面演变，“试炼”既可以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对政权和族群的试炼，同样可以是向内收缩到个人经历与体会，有着更复杂多样的诠释。
而且素申子看到那些战争魔像，本尊还没有什么想法，反倒是丹元神将生出一丝感应。
两百多年前，帝国踏上精灵国度，从香料港发动侵略，试炼之主的信徒最为积极狂热，其中一名信徒甚至被拔擢为选民，手持万军巨剑、身放火焰风暴，以此对战珍珠行省的精灵反抗军，坦里恩·赛柏莱就是阵亡于此役。
当时帝国军中也有魔像参战，素申子以前没有多想，下意识认为那是法师的造物。
可如今了解渐多，素申子知晓神明教会内部也有魔像，试炼之主教会更是积极制作。
丹元神将通过回想精灵族群的记忆，发现当初进攻香料港与屏障城的魔像，也是这种黄铜色泽，如同刚从熔炉中走出，浑身喷薄灼热炉火，焚烧着精灵的血肉。
“难不成……试炼之主利用神圣领域的重叠，以战争之主的形象，吸纳了血手教团？”
素申子立刻想到这种可能，如果神圣领域产生重叠，不同神明将会产生冲突，甚至会发生神明之间的直接对抗。
比如晨星之主与牧神，前者亲自出手将后者击杀，也象征着神明的更替和取代。
精灵的战争之主早已殒落，神力碎片被封印于嘉兰希斯四方，哪怕精灵族群之中仍有对其的零星信仰，却不足以让已经殒灭的神明复苏，可见碧缇诺雅的父亲确实成功了。
只可惜现在另有一位试炼之主，发现精灵国度曾经存在的战争之主信仰，便打算假冒替代。
不过在信仰层面，神明的更替与演变并非不可能，如果血手教团不知不觉成为试炼之主的信徒，这位神明在某种程度上也完成了对精灵国度的征服。
或许这也是一场对于试炼之主的“试炼”。
常人不以为意，素申子却能察觉其中玄机，要是真让试炼之主彻底主导了血手教团，只怕精灵国度将要变成永无休止的战场了。
如果连战争本身都变成试炼，那战争就不需要停下来了。
素申子对神明本就没有好感，若是往常，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唯独这位试炼之主，给精灵带来大量惨烈死亡，素申子绝不打算让祂成事。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素申子看着希庇安：“你现在不仅没法主持本地防务，恐怕还要小心那位新来的镇守使找麻烦。”
希庇安焦虑不安，坐立不定，来回踱步绕圈，素申子也没有说话，等他自己想出个办法来。
“现在这样是不行的，亲王这是要彻底放弃我们了。”希庇安咬牙发狠：“看来要从外面找路子，请别家给我们主持局面了！”
“我如果没猜错，你想跟别家军阀合作？”
希庇安用力点头：“我早就听说，诸省联帅奈格拉菲对待下属非常宽厚，从不干涉手下将领管理的防区，这才是正确做法！”
素申子很清楚，奈格拉菲的所谓宽厚，无非就是根本管不住各个行省的军阀头子，放任他们在各自地盘称王称霸。
比如那位杜鹃督军，远古绿龙的本质注定他不会服从诸省联帅的管辖。
“你是希望请奈格拉菲帮忙？”素申子问道：“人家远在下游金廷城，跟仰齐滨各路财阀商团往来密切，根本没必要牵扯进先祖联盟内部冲突吧？”
希庇安摆手说：“东南诸省联合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有人沿着长流河打过去，谁占了合流城，都会被视为最大威胁。要是真让评议会那群人得势，估计他们都没法睡安稳觉了。”
“评议会实力强大，要是真的打不过，直接投降归顺也是一条出路吧？”素申子笑着问：“或许你可以派人去南方联络一下？”
“不行不行！”希庇安疯狂摇头：“评议会那群人可不光是攻城略地，而是要把土地财产分给穷人。这种事大大坏了规矩，谁敢投靠他们啊？！”
素申子就是明白这道理，知晓评议会与这些军阀几乎没有任何回旋妥协的余地，对方为了保全自己的地盘和军队，肯定要拼到最后。
“那照你这么做，最好的办法不是邀请诸省联帅，反倒应该放任评议会把合流城攻下来。”素申子的提议带着几分迷惑性：“这样一来，诸省联合为了自保就会出兵与评议会抗衡，你们反倒安心了。”
“这……我还是希望留下合流城这块地盘的。”希庇安脸上充满算计之色：“最好的结果，就是让血手教团吃个大败仗，这样便能动摇他们的权威，亲王想要庇护，也没法服众了。”
素申子冷笑道：“为了给自己捞好处，甚至不惜让战友吃亏战败？”
“嘿嘿，血手教团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战友了？我们跟着石心亲王拼死拼活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条臭水沟打滚呢！”希庇安毫不在意。
“话虽这么说，可血手教团这回一下搬出十二台巨型魔像，评议会能耐再大，也没法轻易攻取合流城吧。”
这也是素申子个人的想法，如果试炼之主真的利用血手教团干涉精灵内战，事情确实变得难办不少。
“魔像又不是万能，而且看看合流城这地方。”希庇安示意窗户之外，大片河流水网：“到处都是水，万一评议会的人沿着水道潜入进城，轻易就能搞出巨大破坏。”
“各处水道都有军队驻守，哪里这么容易潜入？”
“那还不简单，我们不守不就完了？”希庇安两手一摊：“我不信他们血手教团光靠自己看得过来。”
素申子表情微妙：“听你这么说，我都要怀疑评议会已经有人潜入合流城了。”
? 第312章 战开四面乱纷纷
咒语声在一片泉池间回荡，十几名龙裔术士跪坐成一圈，自然能量经过引导，渐渐扭曲成一团腐化之力，散发着诡异墨绿，原本清澈泉水渐渐变成沼泽泥浆一样。
辛贝狄尔的目光借由探知镜片投来，竖瞳眼珠难得流露一丝满意。
“大德鲁伊是吧？如果我凝聚整个暮光林地的自然能量，化作腐坏生命、令大地枯萎的剧毒，不知你又该如何应对？”
先前面对桑多导师，辛贝狄尔眼见难占上风，他并未出于巨龙的傲慢而力战到底，而是果断选择撤退。
尽管一路上因为恐慌逃亡、相互践踏，导致麾下军队损失不小，但对于远古绿龙来说，精灵士兵都是可以随意消耗的炮灰而已。
到了必要关头，哪怕是这帮拥有自己血脉的龙裔术士，都是可以用来牺牲的！
身为远古绿龙，尽管辛贝狄尔实力强大，武技魔法样样精通，但他还是更偏好利用缜密算计，愚弄他人并对其进行操纵。
所以当他知晓评议会安排了桑多防备侧翼，辛贝狄尔就不打算继续进攻千湖行省了，他才不想干那种风险巨大且得不偿失的事情。
更别说要受制于那些精灵富豪，这种屈辱简直堪比当年战败求饶。
“大人，奈格拉菲元帅的船队已经抵达东北水闸大门。”
亲卫在门外禀报，辛贝狄尔眼珠一转，收起竖瞳，朗声笑道：“排列仪仗、奏乐撒花！我要亲自迎接元帅！”
长流河东西横穿精灵国度，水系复杂广大，到了转流城便属于下游区域，河面极为宽阔，甚至能让海运大船直接通航进入。
当辛贝狄尔来到码头，就见一艘造型奇特的双体大船缓缓来到，通体船身洁白如雪，表面修饰着金色线条纹路，巨大三角风帆缠绕着气元素能量，时刻鼓动风势。
而在双体大船宽阔甲板之上，此刻正站立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精灵士兵，长矛如林、列盾如墙，银白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顶上缨穗迎风摇摆，气势如虹。
“啧啧，还故意搞出这种灵光效应，吓唬谁呢？”
辛贝狄尔看着双体大船周围绽放一圈近似彩虹的灵光，显得熠熠生辉，让人下意识心生崇敬。
无需众多水手牵拉缆绳，也没有各种大呼小叫的掌舵微操，双体大船好像具备灵智的活物，顺滑灵巧地进入码头船坞，一排排舷梯自行搭下。
远古绿龙这下认出来了，精灵国度中有一种叫做星木的特殊树木，生长速度缓慢，但质地极硬，树脂渗出固化后如同钢铁一样，在圣树时代被历代王廷限定为制造出海大船的专用木料。
而且质地坚硬、不被海水腐蚀，还仅仅是星木最不值得称道的特性。
据说以星木制造的大船，经过祭礼法师的集体施法，可以寄宿强大精魂，具备智慧与思维，能够在阴天辨识方位，预知天气海况，并协助精灵驾驭船只。哪怕是狂风巨浪之中，星木大船也能平稳行驶。
辛贝狄尔自己不是栖息海洋的龙类，因此对于海上环境兴趣不大，不过这回看到星木大船来到，还是让他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年头仍有圣树时代的产物可以完整保留下来。
“有劳杜鹃督军亲自出门相迎，真是让鄙人深感荣幸。”
就见一名姿态挺拔的精灵走下舷梯，眉眼带笑、英俊潇洒，深褐色长发扎到脑后，身穿天青色及膝袍，腰间佩剑，脚蹬战靴，可是走起路来没有声音，显然掌握高超武技。
“元帅大驾光临，我怎么能坐在家中等候？”
辛贝狄尔对奈格拉菲这名精灵没有好感，但这位元帅放任他在古樟行省自作主张，也不要求提供任何粮食人力与税赋上缴，那自己还能与他相安无事。
邀请对方来到督军府，辛贝狄尔首先开口：“元帅这次亲临转流城，不知有什么指导？”
奈格拉菲和和气气，不像统军将领，反倒像是文人学者一样：“我听说卓格拉老弟最近跟评议会的人交过手？我也很好奇，所以过来了解一下。”
卓格拉是原本的杜鹃督军，辛贝狄尔在十几年前暗中取代了他，平日里维持着精灵形态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