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峰不由自主地在内心感叹了一句：这就是命啊。
不过，这辈子有了自己的介入，蔡Sir在2017年这个节点，可能，大概……已经不知道在哪里服刑，或者是被秘密关押，甚至干脆已经投胎了吧？
……
两人没有在ICU耽搁太久，毕竟人家张医生是急症科值班医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出了ICU，沈少峰跟张一健道别，又把自己的联络方式留给护士站，让他们有任何情况随时通知自己。
“张医生，无论如何，今晚辛苦你了。”简奥伟也跟张一健握了握手。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分内事。”
张一健轻轻点头道：“咏恩这边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两人走出急诊大楼，凌晨的医院中庭此刻格外的宁静。
“沈Sir，我想请你喝杯东西，可以吗？”
简奥伟忽然开口道：“有些事情，我想当面问清楚。”
“好，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挺不错的。”
沈少峰正有此意，当然不会拒绝。
……
凌晨4点26分，九龙冰室。
这是一家距离九龙医院不远的老字号冰室，通宵营业。
不少完成巡逻任务的PTU伙记跟古惑仔都喜欢在这里消费，双方泾渭分明，倒是挺有意思。
“沈Sir，这么巧啊？”
一位戴着蓝帽子的PTU伙记正在跟几位同僚吃着红豆冰吹水，看到沈少峰跟一位戴着茶色眼镜，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推门进来，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沈少峰认得他，两人之前在马尾那单案子里面见过一面，好像是叫什么剑雄哥的，是何文展的下属。
“剑雄，今晚你在这边巡逻啊？”
“是啊，今晚展哥轮休，我跟着另一组的兄弟们出来做事……”
剑雄见沈少峰认出了自己，一下子觉得自身形象在其他伙记面前瞬间高大起来。
“我还有事，你们慢慢。”
沈少峰扬了扬手，对茶餐厅的伙记喊道：“这桌的帐，记在我的头上。”
“谢谢沈Sir！”
几位PTU的伙记不敢耽误沈Sir的正事，纷纷点头对他道谢一声就坐回桌上。
沈少峰跟简奥伟来到二楼最里面的卡座坐下，他自己点了杯菠萝冰加两个雪球，简奥伟只点了杯斋啡。
简奥伟喝了口咖啡，开口道：“沈Sir，看得出来，你在警队基层的声望不错。”
沈少峰用勺子掏了一个草莓味的雪球送进嘴里，轻笑道：
“简大状过奖了，其实我们当差的很简单，哪个当头的能真心为兄弟们着想，我们自己心知肚明。”
简奥伟原本就没打算就这个问题跟沈少峰进行深入探讨，刚才不过是想找个话头而已。
他轻轻点头，直接进入正题：“沈Sir，回到刚刚的问题，为什么你作为西九龙重案组的高级督察，会介入Frank……也就是我师弟欧卓凡先生的车祸案子当中？”
沈少峰早知道简奥伟会有此一问，但目前案子才刚刚开始立案，出于保密要求，很多东西他暂时都不能向外人透露。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简大状，恕我直言，你是大律师，理应对刑事案子的相关条例比较熟悉……在目前这个阶段，我只能告诉你，我们警方不能排除任何的可能性。”
简奥伟听到沈少峰再次重复了这套官方言辞，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当然清楚警方有保密条款，但事关自己师弟的死亡，他确实非常迫切地想知道一切真相。
“沈Sir，要不，我们换个方法……”
简奥伟轻轻敲了敲桌面：“作为Frank的好朋友，我相信自己掌握的某些信息，也是你们警方需要的，我们轮流提问，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你觉得如何？”
沈少峰沉吟了一会，点头道：“可以，这很公平，但我不保证简大状你的问题，我能100%正面回应。”
简奥伟道：“没所谓，我了解沈Sir你的难处，轮到我提问的话，你如果不方便，我可以用是非题这种形式，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是我提出的方案，那第一个问题，你先来吧。”
沈少峰也没有丝毫客气，赶忙问出了一个自己目前最想知道的问题：“欧卓凡先生，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问得相当鸡贼，往大了说，包含了欧卓凡整个人的生平履历，包括成长经历，性格爱好，社交圈子，甚至有没有什么爱恨情仇等等。
这些东西，他已经吩咐了手下伙记去查，但能现在就从简奥伟口中得知，对于案子的早日侦破当然更加有利。
简奥伟瞥了他一眼，也没有直接耍赖，回答什么“他是个男律师，沈Sir轮到我了”之类。
“欧卓凡，Frank，是个执业律师，从业超过十年了，目前在中环开了一家自己的律所……”
简奥伟开始讲述：“他跟我是同一家大学毕业的师兄弟，比我晚几年入行，”
顿了顿，他补充道：“Frank的出身不算太好，新界围村出来的，家里没什么背景，全靠自己的努力，才能一步步考到UCL，沈Sir，相信你也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
沈少峰点了点头，能在八十年代，不靠家里，单纯靠自己的努力就到伦敦大学学院进修法律，明显是有高额奖学金的。
简奥伟明显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他继续道：“我还记得，当时Frank在大学的食堂，一边吃着炸鱼薯条一边跟我说，师兄，将来回到港岛，我要用自己的双手手脚，为港岛的法律界公平公正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自嘲一笑道：“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很天真？抱歉……我跑题了，还是继续说回正题吧，Frank读书很努力，你也知道，律师跟医生的相关执照，都不是那么容易考取的……”
简奥伟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欧卓凡这个人的形象，才慢慢在沈少峰脑海里丰满了起来。
一个出身贫寒，通过努力改变了自身命运，立志要终身投身到港岛司法界，打造一个公平公正的法制环境的理想主义者。
他的妻子早亡，独自带着女儿，经营着一家生意不好不坏的律所。
沈少峰虽然知道欧卓凡的某些思维有些幼稚，但还是对这种人有足够的尊重。
“那他平时接触的案子，主要是什么类型，跟什么人接触得比较多？”
听到沈少峰这个问题，简奥伟轻轻摇头失笑：“沈Sir，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了吧，轮到我了。”
他盯着沈少峰的双眼：“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介入Frank的车祸案子当中？”
? 第246章 简奥伟煮酒论一哥：沈Sir，我看好你哦！
沈少峰刚才只顾着听取简奥伟对欧卓凡生平的讲述，完全忘记了他们的“交易”。
既然是公平交易，简奥伟也初步展露了自己的诚意，他没打算再用官话搪塞。
“简大状，我只能说，目前这单车祸，有某些特征跟普通的突发交通意外不太吻合。”
沈少峰斟酌着道：“所以我作为西九龙重案组的高级督察才会主动介入，至于具体是什么，请恕我暂时不方便透露。”
简奥伟点了点头，没有再针对沈少峰的话继续追问下去，算是认可了这个答案。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OK，沈Sir，轮到你了。”
沈少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欧先生最近接的案子，主要是什么类型，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特别棘手的？”
简奥伟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他是做民事的，平时接的case比较杂，订立遗嘱，物业，甚至婚姻都会接……”
说到这里，他看向沈少峰，提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沈Sir……呃，你知道律师跟大律师的区别吧？”
沈少峰有点无语，就算这辈子，系统没有奖励过他诸如《刑事诉讼条例》精通之类的被动技能，他也不至于傻傻的分不清楚吧？
“简大状，大律师全称是刑事诉讼律师，只有他们也有资格站在各级别的法院拥有最高级别的发言权，而且不能直接接手当事人的案子，必须由事务律师转介，对吧？”
沈少峰摊了摊手，对简奥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啊，他亲自接触过的有名有姓大状也不止三五位了，他们还很“喜欢”跟沈Sir合作，让自己的当事人提前认罪争取减刑呢。
“Sorry，沈Sir，是我唐突了。”
简奥伟对沈少峰抱了抱拳，继续道：“我们说回Frank吧，老实说，他最近确实有点反常，经常留在律师事务所加班到很晚，问他具体在处理什么，他又不肯说。”
沈少峰连忙追问道：“那欧先生最近有跟什么人结过怨吗？”
“沈Sir，这算第三个问题了。”
简奥伟喝了口咖啡，失笑道。
不过，这次他倒没有再跟沈少峰纠葛，直接回答道：
“他这个人啊，当初雄心壮志地说什么要给法律界带来公平公正的面貌，但其实做人却最怕麻烦，稍微有点难度的案子，他都会选择性避开，平时下班就赶紧回去陪女儿。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茶色眼镜后面的双目紧紧地盯着沈少峰：“你说Frank这样的人会跟别人结怨，甚至到了要买凶杀人的地步，我肯定是不信的。”
简奥伟不是傻子，到了这个地步，警方都已经从死者最近有否跟人结怨来调查了，摆明了当成一宗谋杀案的样子。
那再计较什么一人一个问题，就有点太儿戏了。
还没有等沈少峰开口，他又补充道：“沈sir，不妨告诉你，Frank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觉得西九龙的沈少峰这个人如何，是否值得信赖？”
简奥伟轻轻用勺子敲击着杯子边缘：“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最怕麻烦，平时很少跟警察有接触，为什么突然会提起你的名字呢？”
“哦？”沈少峰完全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插曲，他好奇问道：“那简大状，你当时是怎么评价我的呢？”
简奥伟笑着说：“沈 sir，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容我多说两句。我这个人平时也没什么特殊爱好，一是爱摄影，二就是没事瞎琢磨各个政府部门之间的人员更替。”
沈少峰瞬间秒懂，这不就是传说中，京城里面能跟你唠叨半天所谓高官更替内幕的那些的士……哦不对，是出租车司机吗？只不过简奥伟这位业余爱好者的身份高很多而已。
简奥伟接着说：“以目前的警队为例，我相信目前的一哥蔡元祺在九七之后的好几年还会继续坐在这个位置，毕竟过渡期嘛，要稳着。”
“到了2002或者03年前后，我个人比较看好你们现在西九龙的主管，王振阳王Sir有机会冲上一哥的位置，我研究过他的作风，属于比较强硬的类型，坚决不跟犯罪分子妥协的那种，嗯……我相信到时候港岛的治安形势需要这么一位一哥来整顿，不过现任刑事处的处长郭展亮也有一定机会，就看到时上头喜欢谁了。”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后面再接班的人选，我觉得目前署任东九龙总区的主管曾向荣机会最大，他年龄有优势……”
沈少峰已经听得有点出神，他早就知道简奥伟不简单，但没想到居然牛X到这种地步。
先不论他说得对不对，起码人家作为大律师，能对着自己这个高级督察侃侃而谈警队的宪委级管理层之后十年的更替，这种自信就相当难得了。
而曾向荣……的的确确在《寒战》第一部里面，担任过一哥。
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口菠萝冰，问道：“那简大状，曾Sir之后……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万一曾Sir真如你所说，在2010年左右担任一哥的话，那在2015年前后，有机会接班的会是谁？”
“只有两个人选！”
简奥伟平时接触的都是法律界人士，根本没兴趣跟他探讨类似的推测，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懂行的，他也暂时放下了对亡友的哀思，侃侃而谈道：
“要不就是现任O记主管李文彬，要不就是现在暂时还只是警司的刘杰辉，你不要看不起他，他管账最在行。他们属于行动派和管理派两大典型代表，李文彬年纪稍大一点，但是他的作风我相信沈Sir你也很清楚，属于彻彻底底的鹰派。”
顿了顿，他轻轻摇了摇头：“老实说，我个人是比较倾向于李文彬的，因为警队只有在这样的强硬派人物的带领下，才可以管理好港岛的治安，对吧？但是他也有一个劣势，就是他父亲李树棠身上旧时代的烙印实在是太重了，上头可能会对此有所顾虑。”
“啪啪啪~~~”
沈少峰实在忍不住了，鼓起掌来。
他向着简奥伟真诚道：“简大状，你这番见识跟眼界，换到三国时期，可以跟曹操坐在一起，煮酒论英雄一番了。”
沈少峰有点印象，在电影里饰演简奥伟的发哥，好像也在一部什么烂片当中饰演过曹操？？
说完这句，他举起了手中的菠萝冰：“我以菠萝冰代酒，敬你一杯……也敬心怀伟大理想的欧卓凡律师。”
沈少峰此时对简奥伟的佩服，倒是完全出自真心，此人不像自己提前看过剧本，有上帝视角，他居然能精准预判到这个地步，实在相当了不起。
简奥伟愣了一下，随即举起咖啡杯，跟沈少峰轻轻碰了碰杯。
“敬Fra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