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哈克的方向又靠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领口上的污渍。
“不过我带了这小子三个月,可不是那些愣头青了。”
布洛克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卡座那边的人听不见,但台球桌旁边那两个人能听见。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哈克的脸,嘴角挂着一点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这次你们两家都有损失。”
“我就想知道事情会不会扩大。”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了一下。
“有什么动作,可要和我们打声招呼。”
布洛克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哈克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布洛克的脸上移开,落在台球桌上。
弯下腰,把球杆架在手指上,瞄准,推出去。
白球滚出去,撞上一颗花球,花球滚进底袋,袋口的皮革发出一声闷响。
哈克直起身,把手里的球杆往旁边一送,杆尾落在地上,靠在台球桌边沿。
“那当然,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懂规矩。”
台球桌边的气氛像被谁拧了一下开关,瞬间松了下来。
另外两个人重新拿起球杆,弯下腰,继续打球。
皮头撞球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在安静了一瞬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恩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杯底剩下几块没化完的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布洛克今天的态度不一样了。
今天带他来喝酒,是为了告诉那些混在港口的人,他不是蒙面人。
白天去港口是巴雷特给的情报,不是他自己要去的。
布洛克在替他消除‘误会’。
李恩想到这里,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如果那天在港口直接动手救人,现在坐在台球桌边的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就不会只是‘目光不善’那么简单了。
这是地狱厨房警察的要领之一。
对很多事情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到了当没看到,知道了当不知道。
当然,其中的度该如何把控,还得继续学习。
他端起杯子,把杯底剩下那点化开的冰水也喝了。
“嘿,娇希~”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又亮又脆,尾音往上挑,带着笑意。
“来两杯啤酒!”
李恩微微侧头,视线从吧台的镜子反射里扫过去。
两个年轻人推门进来,走在前面那个身材微胖,金色头发,脸上带着那种刚下班就冲进酒吧的人才有的松弛感。
他身后的那个穿深色西装,黑色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右手握着一根盲人杖,杖尖在地面上轻轻地点,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两人走到吧台前,微胖的那个在李恩旁边的位置坐下,屁股坐上去的时候吧台椅又吱呀了一声。
盲人站在他旁边,杖尖在椅子腿旁边探了一下,确认位置,然后坐下来,动作很稳。
“嘿,你好。”微胖的那个转过身,右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我叫弗吉。”
他的手指往旁边一指,指向身旁的盲人。
“他叫马特。”
李恩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
白底黑字,排版简洁,事务所的名字印在最上面,底下是两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了一秒。
“你们好,弗吉,马特。”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收进口袋,“我叫李恩。”
“李恩警官。”弗吉的声音里带着热情,但不过分,“我们是兰德曼扎克的律师。”
李恩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兰德曼扎克,纽约顶尖的律师事务所,专做高端客户的业务,不是随便哪个律师都能进去的地方。
两个看起来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能在那家公司挂名,本事不会小。
“哈哈哈。”弗吉笑出声来,手在吧台上拍了一下,像是被人挠了痒。
“我们很快会离开兰德曼扎克,创立自己的公司,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啊,李恩警官。”
他顿了顿,身体往李恩的方向倾了倾。
“我和布莱特是多年的邻居哦。”
“原来是布莱特的朋友。”
李恩伸出手,弗吉握上来。
手掌厚实,指节有力,不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手。
李恩收回手,目光从弗吉脸上移到盲人身上。
马特的墨镜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镜片后面的形状看不清。
他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盲人杖靠在腿边,杖尖点着地面。
“李恩警官还真是敬业。”马特的鼻头微微抽动了一下,像在嗅什么气味,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来到酒吧喝可乐,这在地狱厨房可不多见。”
他伸出手,方向正对着李恩的右手。
李恩心里微微一动。
盲人伸手的方向和对方手的位置之间,通常会有一两寸的误差,需要对方主动接上。
但马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掌心的朝向、手指的张开幅度、高度,全都正好在他的手应该待的位置。
他握上去。
马特的手掌干燥,指尖的温度比常人的手低一点。
掌内侧有一排硬结。
掌根和指根之间的那块区域,皮肤又厚又硬,那是长期握拳打沙袋、缠绷带训练之后才会形成的茧。
不是一层,是好几层叠在一起,底下的新茧把旧茧顶起来,形成一个一个的小硬块。
“马特律师的鼻子可真厉害。”
李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也没有紧。
“现在做律师这么卷,马特律师有在打拳击?”
马特收回手,动作不快不慢,手放回膝盖上,背还是那么直。
“在地狱厨房做律师,得会点东西。”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不单要懂法律,还得能在被打的时候保护自己。”
“毕竟这里可是地狱厨房,发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如果有人打你。”李恩接了一句,“一定要报警,千万不要想着逃避或者自己处理。”
马特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墨镜底下的下巴轮廓没有变化。
李恩的目光在马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张脸在酒吧昏黄的灯光底下看不太清。
他收回视线,手指在玻璃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马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却带了点质问的感觉。
“李恩警官,昨天晚上有没有出去巡逻?”
李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
第17章 猎人的背影
李恩抬起眼睛,目光从马特的墨镜镜片上滑过去。
镜片反着吧台后面的灯光,看不见背后的表情。
“没有。”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昨天晚上我在家里。”
他顿了下,嘴角往上牵了点,幅度很小,算不上笑。
“马特律师有什么疑惑吗?”
马特的嘴唇动了下,还没问出口,弗吉在旁边插了进来,话接得很快。
“没没没。”弗吉的手在吧台上摆了两下。
“只是昨天发生了大案子,如果能有机会帮上忙,让我们接到案子就好了。”
他转过身,对着娇希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娇希,李恩警官这杯可乐算我的!”
娇希正把一只擦干净的玻璃杯挂在酒架上,听见这话头都没回。
“哼,你小子还欠我五瓶啤酒钱。”
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新的可乐,瓶盖拧开,气泡往外涌了一下,她用拇指按住了瓶口。
“还有几天就发工资了!”弗吉的笑声又亮了几度,手在吧台上拍了两下。
娇希把可乐倒进杯子里,冰块从制冰机里铲出来的时候哗啦啦响了一阵,杯子推到李恩面前。
“谢谢。”李恩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弗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往李恩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手臂撑在吧台上。
“李恩警官,要不再点一杯啤酒?我请客。”
“谢谢,但上班时间就不喝酒了,而且我不喜欢酒精。”李恩微笑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