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点了点头,伸手将那摞文件拉到面前。
左手翻开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右手抓起桌上的公章,看都不看内容,直接往签名栏旁边摁了下去。
咚,翻页,咚,再翻页,咚。
公章砸在纸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又快又稳,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
弗吉站在旁边,看着那枚公章在李恩手里起起落落。
看着那些他一字一句审过,反复核对过条款的文件,被对方看都不看地直接盖过去,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他垂下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揉搓着手指。
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两下,左顾右盼,嘴唇张了好几次又合上,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一直找不到出口。
李恩盖到二十来份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手里的公章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弗吉脸上。
“怎么了?”
弗吉被他这一问,肩膀轻轻抖了下。
他又搓了两下手,这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语速也慢了许多,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敢往外放。
“不好意思……马特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才没有跟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飞快地扫了一眼李恩的表情,然后立刻把视线移开,落在桌角那摞还没盖完的文件上。
他心里压着的事,比嘴里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现在可是安布雷拉公司最关键的时期。
一方面要从公司账上,抽调资金去收购斯塔克集团的股票。
另一方面龙血药片的生产线,和安布雷拉医药公司的注册流程,正在同时推进。
再加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李恩,忽然宣布要组建新党派,参选纽约市长。
所有这些事叠在一起,法务部的工作量,已经大到让弗吉连续好几天,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了。
而在这种时候,马特——他的搭档。
他最信任的兄弟,安布雷拉律师顾问双人组的另外一半,人却不见了。
弗吉心里当然有埋怨,但他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安布雷拉公司,对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亏待过。
从最开始在娇希酒吧,那个破卡座里李恩伸手,跟他们握在一起的那个晚上算起。
到现在他们名下,各自持有一部分公司的股份,每个月的工资和分红。
加起来比他们之前在兰德曼·扎克律所,挣的多了不止一个零。
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做的事情。
哪怕马特每天在他耳边,抱怨李恩的手段太暴力极端。
至少在弗吉眼里,安布雷拉是真正在做正义的事。
他喜欢在这里上班,不想因为马特出了什么毛病,工作找不到人而让李恩对他们俩产生芥蒂。
要是李恩真的决定把马特踢出局,那他夹在中间会非常难受。
李恩把公章搁在桌上,偏过头看着弗吉,脸上的表情不是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意外。
“我不是给你们一人发了支龙血药剂吗?”
龙血药剂的原料是病毒,而那些病毒的培养并不复杂。
在动物活体上也能大量繁殖,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理论上,龙血药剂完全可以进行大批量生产。
只是出于多方面的综合考虑,才决定先推出弱化版的龙血药片,作为首款产品投放市场。
但现在安布雷拉公司的所有关键职员,以及地狱之剑小队全体成员和候补成员。
包括杰西卡和彼得·帕克在内,都已经注射过完整版的龙血药剂,身体经过了一轮全面的修复与强化。
注射过龙血药剂的人,常规病几乎不会出现。
除非是某种极其罕见的重症,但那种情况的话一般都得住院进行手术了。
弗吉搓手的动作更快了,指尖在手背上反复摩挲,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在办公桌边缘,和墙上那面挂歪了的警徽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重新落在李恩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替他兄弟找补的紧张。
“应该是……马特在私生活方面出了点问题,导致他最近心情有些低落。
工作方面我也怕他出错,就让他先待在家里休息了。
毕竟现在是关键时期,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个理由给得相当不错。
既没有撒谎,又没有把兄弟的底全抖出来。
还在结尾处,不动声色地强调了自己对工作质量的责任心。
李恩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私生活方面出了问题,马特那家伙能有什么私生活?
白天戴墨镜装瞎子在律所里翻文件,晚上套上暗红色紧身衣,在地狱厨房屋顶上蹦跶。
他的全部私生活就是挨揍和揍人。
不过经过龙血药剂的强化,又配上了巴伦专门为他定制的那套装备。
以现在地狱厨房的力量分布来看,能把他打伤的人确实不多。
对于马特,李恩一直采取放养的策略。
只要他把自己分内的律师工作做好,别的事由着他折腾。
至于他每天晚上,跑到街上践行那套属于他自己的正义理念。
李恩既没有支持,也没有阻止。
偶尔会在翻阅地狱之剑小队,提交上来的巡逻报告时,在某一页的角落里看到马特的名字冒出来。
通常是某个队员在记录:夜间遭遇不明身份义警干扰时,顺手添上去的一行备注。
这种理念上的碰撞,他不觉得需要刻意去掐灭。
留着就留着。
“知道了。”李恩重新拿起公章,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十分平静。
“没有关系,只要你这边别嫌太累就好。”
弗吉猛地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极其灿烂的笑容。
他把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气一口吐出来,嗓门都亮了好几度:
“放心!我现在身体好得很。”
“龙血药剂打完以后,连轴转十几天都不带喘的。”
“我这就回公司继续处理文件,等会儿下一波打印完了亲自给你送过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李恩的声音。
“弗吉,你知道马特的私生活,具体都在做什么吗?”
弗吉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兄弟间才会有。
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八卦调子:
“我跟你说,那家伙别看平时那副样子,在法学院的时候就特别招女孩子喜欢。”
“最近好像跟一个黑头发的女人走得挺近,名字好像叫艾米丽什么的?”
“我也就匆匆见过一次面,没问太细。”
他说完之后还挑了下眉毛。
李恩轻轻摇了摇头。
他对别人的感情生活没有任何插手的打算,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不是,我问的是他做蒙面义警的事。”
弗吉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比划的姿势。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李恩看见他这个反应,也愣了下。
他原本以为跟马特关系这么铁的弗吉,理所当然应该知道对方晚上在做什么。
现在看来弗吉完全不知道。
他的嘴角轻轻抽了下,语气里带上丝极淡的无奈。
“看来是我多嘴了,这件事应该由他亲口告诉你才对。”
弗吉还愣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但每个音节都在舌尖上卡住了。
李恩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刚好够把他从那个死机状态里拍醒。
“现在我们的工作量可能会很大,别站在这里发呆,公司那边一大摊子事都得靠你撑着。”
弗吉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他伸手整了整领带结,把领口最上面的扣子重新扣紧,然后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我会把工作做好。”
“我相信你。”李恩松开手,目送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日光灯管的轻微嗡鸣中逐渐远去。
然后他重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进那把已经被坐得有些塌陷的旧椅子里。
右手抓起公章,左手翻开下一份文件。
咚,盖章,翻页,咚,盖章。
又一次变成了无情的盖章机器。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一位警员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李恩队长,斯塔克集团的总经理佩珀·波兹小姐在外面,想找您聊聊。”
李恩放下手里的公章,点了下头。
“让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