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把折扇展开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叶君跟她待了这些天看得出来她烦了。这种场合跳出来搅局的人她最不耐烦。
叶君小声说了一句:“谁先来?”东方不败把折扇合拢在掌心敲了一下,没有回答,脚下一动整个人已经掠了出去。她落在白自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红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纤细却站得极稳。
白自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狂傲变成了某种不太确定的东西:“你是谁?”东方不败没有回答,只是把折扇收拢别回腰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白自在等了两息没等到名字,自觉被扫了面子,哼了一声把剑从沙里拔出来:“管你是谁!吃老夫一剑!”
那一剑带着一股西北雪山派特有的刚猛劲道,剑身裹着劲风劈头盖脸地压下来,沙地上被剑风带起一道浅浅的沟。东方不败侧身一让,剑锋从她肩侧擦过去,她反手一掌拍在白自在的剑身上。那一掌看着轻飘飘的,可拍上去的时候白自在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震了一下,剑差点脱手。他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稳住架子,第二剑换了招式从侧面横扫过来。东方不败没有躲,她迎着剑锋往前踏了一步,身子在剑锋贴到之前矮了半尺,从剑下钻过去的同时右手已经拍在了白自在的胸口。那一掌没用全力,但白自在整个人还是往后滑了三步才站住,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东方不败,脸上的狂傲已经碎了大半,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咬着牙又举起了剑。
这时候狗哥从人群里跑出来了。他刚才蹲在地上画鱼,听到这边打起来了就凑过来看,看着看着手痒了,也不等人叫他自己就跑上来了。他跑到白自在面前站定,挠着后脑勺笑了一下:“这位老伯,你打不过我姐姐的。要不我陪你练练?”白自在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更火了,也不管狗哥看起来傻乎乎的,提剑就劈。狗哥没躲,那剑砍在他肩膀上,剑刃磕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白自在觉得自己的剑像是砍在了一块生铁上,震得他手掌发麻。狗哥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衣裳被划了一道口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委屈:“你把我衣裳划破了。”他说着抬手轻轻一拨,白自在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旁边转了半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沙滩上。
沙滩上有人笑出了声。贝海石在松树底下笑得直拍大腿,岳不群别过脸去捋胡子,定逸师太念了声阿弥陀佛但嘴角也在往上翘。白自在的脸涨得通红,站稳了身子还要再上,了结大师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但整个沙滩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白施主,今天是侠客岛接人的日子,大家在这里等着上船。你若要切磋,改日再约便是。”白自在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这话,剑尖一转朝了结大师指了过去:“老和尚少管闲事!你也一起上!”了结大师叹了口气,把僧袍的袖子往上卷了卷。他出手比东方不败还轻,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白自在的剑身上,那柄宽刃大剑便在空中转了两圈飞出去插进了沙里,剑柄还在颤。白自在整个人被那一指带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锦袍的下摆沾满了湿沙子。
沙滩上这次笑的人更多了。白自在坐在沙滩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红得像是喝了一整坛烧刀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弯腰把剑捡回来插进鞘里,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也有几分清醒过来的窘迫。他什么话都没再说,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声在官道上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风吞没了。
白自在走了之后沙滩上又恢复了刚才的秩序,各派的人各自归位等着。叶君站在人群里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觉得挺有意思。东方不败走回来站到他旁边,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人脑子有病。”
叶君笑了一下没接话。
狗哥也跑回来了,还在心疼他那件被划破的衣裳,翻来覆去地看那道口子,嘴里嘟囔着“回去得让贝海石赔我一件新的”。贝海石在松树底下听到了,把脸别过去假装没听见。海面上远远的终于出现了一条船的影子,灰白色的帆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点一点地放大。沙滩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来了”。叶君眯着眼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近,把袖子里那两块铜牌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侠客岛。太玄经。快了。
海面上那条船越来越近,船身比一般的海船宽出一截,灰白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成一个饱满的弧面,船头劈开灰蒙蒙的海浪,在两侧激起两道白色的水沫。船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灰袍的胖子和一个穿黑衣的瘦子,正是张三和李四。船靠岸的时候船底龙骨蹭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张三从船头跳下来,踩在浅水里溅了一裤腿,他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朝人群拱了拱手:“各位久等了。上船吧。”
沙滩上的人群动起来。了结大师带着武僧先上了船,脚步稳当,踩在跳板上没有一点犹豫。
峨眉的静玄师太领着弟子跟在后面,弟子们脸色有些发白,师太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那些弟子便低下头去加快脚步跟上了。五岳剑派的人走在一处,岳不群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贝海石带着长乐帮的人缩在最后面,他手底下几个头目腿肚子都在打颤,贝海石回头低声骂了一句“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己先踩着跳板上了船。
叶君带着狗哥和东方不败上了船之后找了个靠船舷的位置站着。狗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海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眯着眼往海里望:“这水好深啊。”
东方不败靠在他旁边的船舷上,折扇终于打开了,扇面上的白梅在海风里微微颤动。她偏头看了一眼叶君:“上了岛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叶君把铜牌在掌心里翻了一下:“先看看。太玄经的事不急着动手。”
东方不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船在海上走了两天。第一天晚上风浪大起来,船身晃得厉害,贝海石和几个长乐帮的头目吐得昏天黑地趴在船舷上起不来,狗哥倒是精神得很,蹲在船头帮水手一起收帆,被浪花浇了个透心凉还笑得挺开心。第二天风浪小了,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海鸟掠过水面,叫声尖而短。
突然有人惊呼起来。
叶君走到船头去看。雾里隐隐约约地露出一座岛的轮廓,说是一座岛,其实更像是海面上凸起的一大片礁石山,山上长满了深绿色的植被,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山顶上隐约能看到几座石屋的飞檐,灰扑扑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山石的一部分。船绕过一片暗礁密布的浅滩之后靠了岸,岸边是一道天然的石阶码头,张三第一个跳下去把缆绳系在岸边的石桩上,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声“到了”。
众人下了船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边长满了野生的藤萝和不知名的野花,花瓣被海风吹得满地都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忽然开阔了,一片平地出现在眼前。
平地之上,是一个硕大的演武场。
此时,演武场上,有不少人正在切磋。
突然,白自在大叫了起来。
“林前辈!”
白自在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冲上前,拉着一个道人的手不放,惊呼道:“这不是昆仑派的林前辈吗,二十年前你就失踪了,你竟然没死啊!”
第152章 侠客行
众人沿着石阶往岛内深处走的时候,白自在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他这辈子没来过侠客岛,对岛上的一切都好奇得很,看到路边的野花要停下来瞅两眼,看到石阶缝里爬出来的螃蟹也要蹲下去拨弄一下。走到半山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平台上摆着几张石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边喝茶。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头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侧脸对着这边,下巴上那道旧伤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白自在盯着那道疤看了两息,然后猛地往前抢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激动,嗓子都劈了:“林……林开山?你是昆仑派的林开山!”
那个端茶碗的老人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白自在一眼。他六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皱纹不深,但鬓角全白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趿着一双草鞋,整个人看着就是一个在岛上住了很久的老头。他看了白自在两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嗯。”然后就没了下文,把茶碗端起来继续喝。
白自在急了,又往前凑了一步,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你真是林开山!二十年前你失踪了,江湖上都说你死在侠客岛了,昆仑派连你的衣冠冢都立了!我那年还去给你上了三炷香!没想到你还活着!”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的,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感慨又从感慨变成了某种被人冷脸相对的委屈。他伸出手想去拍林开山的肩膀,林开山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开了,把茶碗放下来,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步子不快不慢的,连头都没回。
白自在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他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恼火:“这……这怎么回事?我跟他几十年的交情,当年在西北一起喝过酒一起砍过人,他见了我跟见了空气似的?”旁边的人也面面相觑。岳不群捋着胡子没说话,但眉头微微拧着。莫大先生把胡琴抱在怀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又停住了,那一声琴音短得像叹气。
了结大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认出了角落里一个瘦高的老僧正坐在石凳上拨念珠。那老僧穿了一件补钉摞补丁的灰色僧袍,瘦得颧骨凸出来,手指上的骨节又粗又大,拨念珠的动作又慢又稳。了结大师走过去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空闻师叔?”
那个老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了了结的脸,念了声佛号,语气平平淡淡的:“了结啊。你也来了。”了结大师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三十年前还是个年轻小僧的时候,空闻就已经是少林寺辈分最高的宗师之一了,那时候空闻在藏经阁里闭关,整个少林寺没人敢去打扰他。后来空闻失踪了,寺里找了好几年没找到,最后只能当他圆寂了。没想到人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可这态度跟林开山一个样,拨了两下念珠就站起来走了,连一句“你在寺里可好”都没问。
白自在忍不住了,回头冲着张三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张三!你们侠客岛搞什么名堂?这些人见了老家来的人怎么一个个跟木头似的?莫不是你们给他们灌了什么药迷了心智?否则老乡见老乡,怎么会这么冷淡?”
张三正从石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粗瓷碗,碗摞得老高但他走得稳当,一个都没晃。听到这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倒像是被人这么问过很多回了:“白掌门,对于你们来说他们消失了几十年,见了自然稀奇。可对他们来说,你们也不过是十年上岛一次的客人而已。他们在这岛上住了几十年,天天看石壁上的东西,哪还有心思跟你们叙旧?”
他说完把碗搁在石桌上,一只一只摆开,招呼众人:“先喝腊八粥吧。喝完了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有人听到“腊八粥”三个字脸色就变了。控制这些武林前辈的毒药。刚才还端着碗准备喝的人这会儿把碗放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动。白自在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了,脸上的表情犹犹豫豫的。
狗哥不管这些。他摸摸肚子觉得正好饿了,挤到桌边端起一碗三两口就灌下去了,粥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喝完了抹了抹嘴又端起第二碗。
叶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也喝了一口,然后对周围那些犹豫的人说了一句:“都喝吧。要是想害人,何必多此一举。”
他知道这腊八粥是用各种珍贵药材熬的,能增进功力。东方不败没多问,端起碗喝了,喝完了把碗放下,舌尖在唇边抿了一下,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岳不群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茶。
可还有不少人不敢动,连少林那边几个武僧都把碗推到了一边。了结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贫僧是出家人,自己带了干粮。”
叶君没劝,低头喝自己的粥。狗哥喝完了自己那份又去端别人的,张三在旁边看到想要拦:“这粥不能喝太多。”有人冷笑了一声:“还说不是毒粥?真是好东西你怕我们喝多了?”
李四摇了摇头没说话,那张板着的脸上有一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无奈。张三叹了口气也不劝了。狗哥把桌上剩下的几碗端过来一口气灌了个干净,喝完了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皮,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喝完了粥没一会儿,狗哥脸上红扑扑的,晃了晃脑袋说有点晕:“林大哥,这粥后劲还挺大。”
叶君也觉得身体发热,真气流转比平时快了不少,经脉里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潮水在涌动。东方不败低声道:“这粥能增长功力。”
旁边的岳不群已经盘腿坐在了地上闭着眼运功,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舒展又变成了惊喜。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叶
君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岳不群从一流顶尖踏进了宗师的门槛。周围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后悔得直拍大腿。有人嚷嚷着要喝,张三摊了摊手:“腊八粥是用珍贵药草熬的,十年才成熟一次。别说你们,就连我们岛上的人也没资格多喝。你们之前上岛的那些前辈,也是上岛的时候才能喝一次。”
有人问为什么不早说,李四冷哼了一声:“说了你们也不信。”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讪讪的神色,白自在站在人群里没吭声,但耳根子红了一片。
粥喝完了,张三拍了拍手带着众人往岛屿深处走去。那些山洞一个接一个地排在山壁上,洞口不大,里面却很深。
每个洞里都刻着一幅画和一句诗。第一句是“赵客缦胡缨”,第二句“吴钩霜雪明”,再往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众人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些诗句跟武功有什么关系。白自在站在第一幅画前面瞅了半天,挠了挠头:“这不就是李白写的诗吗?跟武功有什么关系?”岳不群站在他旁边皱着眉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又缩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这时两个老头从山洞深处走出来。一个胖的圆脸大耳,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一个瘦的高颧骨深眼窝,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张三李四见了这两人立刻收敛了神色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站好了。
胖老头开口了:“我们兄弟二人四十年前来到此岛,发现了这些山洞里的武功,苦练多年始终无法领悟最高奥义,所以才邀请中原各大门派的高手前来参悟。这就是侠客岛十年之约的由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你们之前上岛的人,都是因为迷恋岛上的武功不肯离开。”
有人不信:“什么武功能有这么大魅力,让人几十年不回家?”
他上前去看了一幅画,看了没几息就入了神,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石壁上,手指开始跟着笔画比划。
了结大师也凑过去看了一幅,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了凝重又变成了沉迷。他活了这么多年,少林寺的武功典籍看了个遍,可这石壁上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叶君看了一眼东方不败:“你去看看?”东方不败摇了摇头:“几十年都没人参透,我也不觉得我能参透。我练武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天下第一。”
叶君没劝她,带着她和狗哥沿着山洞一个一个走过去。狗哥跟在后面边走边揉肚子,嘴里嘟囔着“这粥后劲还挺大”,走到第三个洞口的时候停下来瞅了两眼石壁上的画,挠了挠头说了一句“这人画得还没我画的好看”,叶君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叶君带着狗哥和东方不败沿着山洞之间的石阶一路往上走,把那些石室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狗哥走马观花,每个洞口探一下脑袋就缩回来,偶尔对着石壁上的画指指点点,说这人画得还没他画的好看。东方不败走得更快,脚步几乎没停过,那些诗句和图画她扫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叶君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每间石室他都进去站一会儿,仰头看看石壁上那些蝌蚪文的走势,但也就看看而已,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沉迷进去。
走完最后一间石室,石阶还在往上延伸,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门框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被海风磨得有些模糊了。
叶君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比前面那些石室都小,但石壁上的刻字比前面所有石室加在一起还要密。整面石壁从地面到顶上刻满了字,不是诗句也不是图画,就是纯粹的文字,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字都比外面的蝌蚪文大了一圈,笔划粗重而沉稳。
密室角落里摆着一张石桌,桌边坐着两个人,正是刚才在外面露过面的龙木二位岛主。
胖的那个龙岛主看到他们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来,上下打量了叶君一眼。
他身边的木岛主也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来的目光像两把尺子,从叶君脸上量到东方不败脸上又量到狗哥脸上。龙岛主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来得太快了”的意外:“你们……就把前面的石室都看完了?”
叶君点了点头。
龙岛主皱了皱眉,又追问了一句:“每一间都看了?”
叶君又点了点头。龙岛主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跟旁边的木岛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叶君,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侠客行的武功十分高深,需要循序渐进。每一间石室里的东西都够一个人参上十几年的,你们这么快就走完了,怕是连皮毛都没摸到。贪快容易走火入魔,你们年轻人可别不当回事。”
叶君听完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落在龙岛主眼里有一种看不太懂的东西。
叶君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袖子里的铜牌摸出来搁在桌面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龙岛主,我们对侠客行的武功不感兴趣。”
龙岛主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大概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没听懂,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叶君又说了一遍:“我们对侠客行的武功不感兴趣。来岛上只是为了查清楚这几十年侠客岛和中原武林的纷争。这些武功让人蹉跎半生,一辈子窝在岛上参悟这些笔画,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不划算。”
第153章 离开
龙岛主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木岛主,木岛主那张精瘦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种“这人在说什么”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龙岛主才把茶碗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噎住了之后不得不承认的无力感:“这世上还有对高深武功不感兴趣的人?”
叶君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外面那些石室里刻着的诗句和图画确实都是高深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拆开来都够人琢磨很多年。可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他如今已经是大宗师,身上有金刚不坏神功、移花接木,还有精神力傍身,外面那些招式练了也只是锦上添花。而这间密室里的总纲不一样。侠客行的核心就在这面石壁上,外面所有的诗句和图画都是从这面石壁上衍生出来的分支。
那些蝌蚪文在外人看来是文字,可在狗哥那种不识字的人眼里就是经络图,是内功运行的路线。他要的是这个东西。其他的并不重要。
狗哥在旁边蹲着看石壁上的字,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这上面写的什么啊?一个字都不认识。”
东方不败站在他旁边,目光在石壁上扫了两遍,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偏头看了叶君一眼。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她知道叶君在等什么。叶君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面,仰头看着那些粗重的笔划,嘴角那层弧度慢慢弯深了一点。
龙岛主还在他身后嘀咕着“真是怪事”,木岛主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管他们呢”。叶君没回头,目光落在石壁正中那几行字上,那里刻着“侠客行”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笔画比周围的字都细,像是一条隐藏的线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来对龙岛主说了一句:“岛主,这间密室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侠客行吧?”
龙岛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叶君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叶君带着狗哥和东方不败在密室石壁前面站定了。
那面石壁上的蝌蚪文密密麻麻,线条扭曲纠缠,像无数条细蛇挤在一处,看得久了眼睛发胀。龙岛主在旁边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茶碗盖上沾着一片没撇干净的茶叶,他用拇指抹掉了又继续喝。木岛主靠着墙闭目养神,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呼吸绵长,像睡着了又像没睡。
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坐着喝茶一个靠着墙养神,看起来对这三个闯进密室的年轻人毫不在意,但那层“你们看不懂”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
狗哥站在石壁前面仰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些蝌蚪文上。
叶君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精神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放了出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在狗哥身上。
狗哥看了一会儿,忽然歪了歪脑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入迷,两只眼睛直勾勾地钉在石壁上,呼吸慢慢放缓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手指不自觉地屈伸了一下,像是在空气里抓着什么。
龙岛主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茶碗沿贴着嘴唇没动。他把茶碗放下来,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这位小兄弟……认得蝌蚪文?他能看懂上面写的什么?”
东方不败靠在密室门框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听到这话偏头看了狗哥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这傻小子连字都认不全,刚才在外边石室里看了半天图,一个字都没读过。你让他认蝌蚪文?”龙
岛主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合上:“不识字?不识字他盯着看这么久?”木岛主也从墙边直起了身子,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来的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狗哥的背影看了几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对。他十分不对。”
话音未落,石壁上的蝌蚪文开始发光了。
先是最上面几个字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字缝里点了灯,光顺着那些扭动的线条往下蔓延,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整个密室被映成一片青白色。狗哥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仰着头,两只手微微抬了起来,十根手指无意识地屈伸着,像是在跟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走。
龙岛主猛地站起来,茶碗碰翻了搁在桌上的果盘,苹果滚到地上他也不管,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木岛主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那张精瘦的脸上肌肉绷紧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叶君的双目亮了起来。
他的精神力全力放了出去,落在狗哥身上的那层薄膜变得又厚又韧。
他能感觉到石壁上那些蝌蚪文的每一次闪烁都跟狗哥体内某个穴位对应着,一个蝌蚪文闪一下,狗哥的某一个穴位就跟着跳一下。
随着蝌蚪文越闪越快,狗哥体内穴位跳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一股真气凭空在各个穴位里冒出来,沿着蝌蚪文跳动的方向一路运行。从头顶的百会到脚底的涌泉,从胸口的膻中到后背的命门,一条路线接一条路线,在他体内织成了一张完整的经脉图。
更让叶君惊喜的是另一件事。狗哥的头顶开始弥漫出一层淡淡的精神力,比叶君自己的更柔和也更松散,像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
太玄经不止能修炼真气,还能修炼精神力。叶君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身怀吸功大法和金刚不坏神功,只论武功已经可以一路修到大宗师的极致,唯独精神力这条路一直走得很慢,每次都靠副本奖励的那几点往上堆。
如果能用太玄经来修炼精神力,他的实力完全可以突破副本的限制。他压下心里的激动,把精神力集中到最精微的程度,贴着狗哥身上每一处穴位走,把那些蝌蚪文里藏着的奥妙一笔一划地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