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玄武动手
她看着古三通,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牢狱磨得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我不是死了吗?”
古三通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从深处涌上来,把他的眼眶泡红了。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没死。我也没死。二十年前我练功出了岔子打了你一掌,后来朱无视把我关进了天牢第九层。二十年。我前几天刚从里面出来。是林大人救的我。”他偏头看了叶君一眼,“素心,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好。”
素心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耳边的发丝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三通……你有个儿子……我当年给你生了个儿子……交给了程大嫂……”她的声音越说越急,像是怕自己说不完一样,“程大嫂把他养大了……他叫……”古三通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但很暖:“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他了。”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成是非,“就是他。”
成是非正在打哈欠,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的动作定在了半空中,嘴巴张着合不拢。他看看古三通,又看看榻上的女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看我干什么?”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的表情从懵变成了更懵,“我……我是你儿子?开什么玩笑,我从小在程大嫂家长大的,我娘叫程欢,我……”他忽然卡住了。素心从榻上撑起半边身子,她的目光落在成是非脸上,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你娘是不是叫程欢?”她问。成是非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素心的眼眶又红了,她往古三通那边靠了靠,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那就对了。”
成是非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看古三通又看看素心。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翻涌得很慢,像是一口盖了太久的锅终于被掀开了盖子。古三通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双手很重,骨头硌人,但掌心是热的。“我是你爹。她是你娘。”古三通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叫成是非也好,叫古是非也好,你都是我古三通的儿子。”成是非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被古三通按着肩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淌了满脸。
成是非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抖得利害。他从小在程大嫂家长大,那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女人,自己吃不饱还收养了七八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是她从街头巷尾捡回来的。程欢教他们的东西不多,最常说的就是“做人要讲义气”“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要还十分”。成是非在赌坊里混日子,欠了债被人追着打,嘴上没个把门的,可骨子里那点东西从来没丢过。他知道当年的事不怪爹娘,素心没扔下他,古三通也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从头到尾都是铁胆神侯朱无视害的。他跪在那里,头低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起来。”古三通伸手去拉他,动作笨拙得很,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去。素心也从矮榻上撑着坐起来,她刚服了天香豆蔻醒过来,身子还虚着,但眼睛里那层光比刚醒来的时候亮了不少。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成是非,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哽住了。成是非被古三通拉起来之后站在那里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泪痕和灰印子,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又转头朝素心喊了一声“娘”。那两声喊得都不利索,尾音断在喉咙里,但落在素心和古三通耳朵里比什么话都重。
一家三口在那间正厅里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着,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近。叶君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等他们那股劲过去了才走过来,给素心递了一杯温水,又拍了拍古三通的肩膀。古三通这才想起来转过身朝叶君拱了拱手,嗓子哑着说了一句“多谢”。叶君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成是非的事暂时还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古三通点头,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神色慢慢沉下来:“我明白。素心还活着的事,朱无视肯定已经知道了。但他不知道成是非是我的儿子。如果让他知道素心给我生了孩子,以他的性子,成是非在锦衣卫里就不安全了。先瞒着,等我收拾了他再说。”素心也点头,她刚醒来没多久,身子还弱,说话的气力不够,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成是非站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激动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压了一副担子。之前他混日子是因为没人管他,也没人在乎他变成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爹被铁胆神侯关了二十年,娘被铁胆神侯冻了二十年,那个害了他一家的仇人就在京城里坐着,手里握着朝中大权。他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对得起谁?
从第二天开始,古三通就把成是非带到后院练功。成是非的天赋让古三通自己都吃了一惊。金刚不坏神功的口诀他念一遍,成是非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真气已经能摸到运行的路子了。吸功大法的心法他讲了一遍,成是非在院子里比划了两下,掌心那股吸力虽然还很弱,但方向是对的,没有偏差。古三通站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半天合不拢。他当年练金刚不坏神功花了三个月才摸到第一层的边,可成是非只用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成是非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拳风扫过海棠树的时候把满树的叶子震得哗啦啦掉了一地,古三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按在肩头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叶君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古三通这个高手已经到手了,成是非这个后起之秀也快成了,再加上卢剑星和沈炼,他手里的牌越来越多。
就在成是非在后院练功练得满头大汗的时候,锦衣卫那边出了事。消息是沈炼送来的,他一路从镇抚司跑过来,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脸色白得像纸。“大人,出事了。玄武把朱雀和白虎抓了,说二人参与谋反。”叶君正坐在海棠树下喝茶,听完这句话把茶杯搁回桌上,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掸了掸袖口。“什么时候的事?”“今天上午。玄武说青龙指挥使不在,他是四大护法之首,有权处置。朱雀和白虎被他关进了镇抚司的禁闭室里,说是等指挥使回来发落。”叶君冷笑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走,去看看。”
他到锦衣卫的时候,镇抚司大堂里一片惨淡。几个千户站在廊下交头接耳,百户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嘀咕,普通的总旗小旗更是一脸惶然,连站岗的守卫都缩着脖子。玄武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那身飞鱼服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绣春刀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看到叶君进来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但身子没动,屁股还黏在椅子上。叶君走到堂中站定了,扫了一圈堂内的人,目光最后落在玄武脸上。
“听说雀和白虎被抓了?”
玄武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怎么,你是来看笑话的?我现在要召集弟兄去把我两个哥哥救出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挑衅,“林大人要是怕被牵连,可以躲一边去。”
叶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事情还没查清楚,案子还没判下来,你就在这跳。真闯进天牢,你两个兄弟没造反也被你连累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玄武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叶君抬头看着玄武那张阴鸷的脸,语气平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现在青龙指挥使不在,我乃是镇抚使,我最大。锦衣卫所有人听令——该干什么干什么,做好自己的工作。剩下的事情,我自然会解决。”
玄武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鼓起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解决?你会救我兄弟?你和他们又不熟。”
叶君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但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锦衣卫没有熟不熟。只要是锦衣卫的人,归我管,那就是我的人。锦衣卫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转过身面对堂内那些千户百户,声音拔高了半度,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但是如果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敢给锦衣卫添乱,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玄武的脸:“再者,你们四人是兄弟,朱雀白虎如果造反,你和青龙也脱离不了关系,从现在开始,暂停你锦衣卫的工作,回去等通知。”
玄武觉得自己后脊梁骨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叶君不再看他,转身朝堂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堂内众人:“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那些千户百户像是被解了穴一样,纷纷动起来,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成一片。玄武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攥,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玄武从锦衣卫镇抚司出来的时候,步子踩得又重又快,靴跟磕在石阶上嗒嗒作响。他翻身上马,一路朝城东信王府方向疾驰,手里的马鞭抽得啪啪响。到了王府后门,他把马缰甩给门房,也不等通报就大步往里走。王承恩在二进门廊下等着他,见他这副脸色便知道事情不顺,侧身把他引进了书房。
信王正坐在书案后面临帖,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听到脚步声才放下笔抬起头来。玄武站在案前,胸膛还在起伏,那张阴鸷的脸因为咬牙绷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王爷,今天的事,全被林平天那小子搅了。”
信王靠在椅背上,拿绢帕擦了擦手上的墨渍,示意他继续说。
玄武把白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如何以护法身份拿下朱雀和白虎,如何准备借青龙的名义暂时主持锦衣卫大局,如何等信王安排的人在路上截杀青龙之后他就顺理成章接位。这一套本来走得稳稳当当的,青龙不在、两大护法被抓、人心惶惶群龙无首,他只需要站在那个位子上不动,底下的人自然就会往他这边靠。可叶君一来,什么计划都乱了。
“他站在大堂上,说什么‘青龙不在我最大’,说什么‘锦衣卫的事就是我的事’,然后就让所有人该干嘛干嘛去。”玄武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那些千户百户,原本六神无主,可他几句话就一个个跟被解了穴似的,全都动起来了。我本来安排好了,只要他们再慌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来求我主持大局,到时候我推辞两下再应下来,就是众望所归。可林平天一来,全完了。”
他越说越恨,声音从低沉变成了压抑的嘶哑:“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放的镇抚使,来京城才几天?他连锦衣卫的案卷都没翻过一遍,连底下有多少个百户都数不全,可那些人偏偏就听他的。凭什么?”
玄武被叶君三言两语就暂停了工作一切算计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无比怨恨。
第136章 信王府
信王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转着一枚玉佩,那玉佩被他盘得温润发亮。他没有急着接话,等玄武说完了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你说那些千户百户都听他的?”
“是。”玄武咬着牙应道。
信王点了点头,嘴角那层笑意浮上来一点又压下去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院里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玄武说:“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听他的?”
玄武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他身份摆在那儿,镇抚使是从四品,青龙不在他就是头,那些墙头草自然往他那边靠。”
“不止。”信王转过身来,那双看着文弱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冷静的东西,“你说的只是一层。镇抚使的位子固然重要,可如果他只是个绣花枕头,那些人也不会这么快就听他的。你想想,他今天到的时候,那些千户百户是什么反应?”
玄武沉默了一下,回想白天大堂上的情形。叶君进门的时候,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人忽然就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像是等到了一个主心骨。那种反应不是靠官阶压出来的,是那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觉得“这个人能扛事”。玄武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信王看他那个表情就明白了,淡淡地说:“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把锦衣卫的人心收拢到这个程度,这个林平天不简单。难怪曹正淳看重他。曹正淳那老东西眼睛毒得很,他选的人从来不会差。”
玄武急道:“王爷,那怎么办?要不趁他现在羽翼未丰——”
信王抬手打断了他:“急什么。今天的事你已经失了先手,再轻举妄动反而落人口实。朱雀和白虎关在你手里,这本身就是一步棋。林平天说要查清楚,那就让他查。查案子这种事最耗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越有利。你回头把人看好,别出差错就行。”
玄武还想说什么,信王已经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了,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宴”字。他写完把笔搁下,朝王承恩招了招手:“去,写一份帖子,送到林镇抚使府上。就说本王今晚在王府设宴,请林大人赏光一叙。”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玄武皱起眉头:“王爷,您要请他?”
信王笑了笑,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折起来放在一旁:“今天白天我去找他,他推了。现在我再请,他会不会来?”
玄武不解地看着他。信王继续说:“他来,说明他愿意谈。他要是再推——那就说明他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对着干。不管他来不来,这顿酒都不会白请。”
玄武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信王的意思。请叶君赴宴本身就是一步试探。叶君要是来了,信王可以当面看看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能不能谈得拢。谈得拢就收为己用,谈不拢至少也能摸清对方的底牌。要是叶君不来,那更好——信王就可以在外面放出话去,说林平天目中无人、连王爷的宴请都不放在眼里。这种话说出去对叶君没好处。
“王爷高明。”玄武拱了拱手。
信王把那枚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站起来整了整衣衿:“你先回去,把朱雀和白虎那边的事处理干净。别让人抓住把柄。林平天那边,我来应付。”
玄武领命退了出去。他走出信王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眼中那层恨意比刚才更深更沉。他翻身上马的时候鞭子抽得比来时更重,马蹄声在夜色里急促地远去了。
信王府的书房里,信王站在窗前看着玄武消失在街角,嘴角那层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说了一句:“林平天。这样的人才,如果能收服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是伸手把窗子合上了,木框轻轻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邀请帖是傍晚送到宅子里的。王承恩亲自跑了一趟,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站在门口递了帖子就客客气气地告辞了,连门槛都没迈。叶君坐在海棠树下把那封帖子拆开看了一眼,字是信王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得很,说“昨日一见如故,特备薄酒,请林大人赏光一叙”。他看完之后把帖子搁在石桌上,没急着回。
卢剑星从锦衣卫那边赶过来汇报朱雀和白虎的事,正好看到那封帖子。他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了:“大人,这恐怕是宴无好宴。玄武今天在衙门被您折了面子,回去多半跟信王告了状。信王这时候请您赴宴,多半是想替玄武出头,或者当面探您的底。”他把帖子放回桌上,语气里那层担忧不加掩饰,“属下在锦衣卫这么多年,清楚这里面的门道。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只能忠诚于皇帝,绝对不能跟其他大臣走得太近,更别说跟王爷有来往了。您要是去信王府赴宴,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太子会怎么想?”
小鱼儿蹲在旁边啃一块从街上买来的烧饼,听到这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怕什么?难道还怕他信王不成?他一个没实权的王爷,还能把林大哥吃了?”
卢剑星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不是怕玄武,也不是怕信王。是怕这个节骨眼上落人口实。太子快登基了,这时候跟信王走得太近,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属下建议大人别去。反正信王也插手不到锦衣卫来,他请他的,咱们做咱们的,不理他就是了。”
叶君听完没马上说话。他把那封帖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江玉燕刚沏的,龙井的香气在杯口氤氲着,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信王既然这么想算计我,我不去怎么行?省得他天天在背后琢磨。去一趟,当面把话说清楚,省得他老是惦记。”
卢剑星还想再劝,叶君摆了摆手:“你去安排一下,让沈炼今晚盯着镇抚司那边,别让玄武趁机搞事。我带小鱼儿去就行。”
古三通从后院走过来,他刚教完成是非一套拳法,额头上还带着薄汗。听到叶君要去信王府赴宴,他停下来看了叶君一眼:“要不要我陪你去?”叶君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很:“不用。区区一个信王还奈何不了我。”古三通想了想也是,叶君现在的实力是宗师巅峰,还练成了金刚不坏神功,就算是大宗师来了也未必能奈何他,何况信王府里能有什么高手?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转身回后院继续盯着成是非练功去了。
当晚叶君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小鱼儿出了门。信王府在城东,离叶君的宅子不远,走路两盏茶的工夫。王府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照得门前的石狮子都泛着一层暖光。王承恩在门口迎着,见叶君到了连忙躬身引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
信王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比昨天在叶君宅子里那副读书人的做派更隆重了几分。他站在正厅门口等着,见叶君进来远远就拱手笑道:“林大人赏光,本王荣幸之至。”叶君回了一礼:“王爷客气了。”
落座之后叶君才发现厅里还有一个人。玄武坐在信王下首的位置,穿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的绣春刀没有解,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要下雨。他看到叶君进来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嘴角那层冷意压都压不住。叶君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在信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小鱼儿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草茎,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厅里转了一圈。
信王端起酒杯先敬了一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叶君陪着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等着他进入正题。信王果然话锋一转,指了指玄武:“林大人,听说昨天在镇抚司你跟玄武护法有些误会。玄武也是本王的朋友,今天这顿酒,本王做个和事佬,大家把话说开,以后同在锦衣卫共事,也好相互照应。”
叶君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玄武脸上滑过去又收回来,那态度不冷不热,但落在玄武眼里比直接骂他还难受。玄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他忍了几息,终于忍不住了,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嘶哑:“林平天,信王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叶君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玄武,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但底下的意思冷得很:“我和信王说话,你在狗叫什么?”
玄武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涨红的怒意,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林平天,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讨好了曹正淳才得了镇抚使的位子。你算什么东西!”
叶君没动,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玄武,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好啊,动手。袭击上官,在信王府杀人。镇抚使死在信王府,你看看消息闯出去之后明天谁会掉脑袋。”他顿了顿,目光从玄武脸上移到信王脸上,那一眼很平静,但落下去的分量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玄武护法,你说是吧?”
玄武的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按在刀柄上的手攥得咯吱响。他往前迈了一步,信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厉声喝道:“玄武!退下!”那一声吼得整个厅堂都安静了。玄武的脚钉在原地,转头看着信王,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咬着牙退后一步,胸口那股气憋得他脸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信王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怒意压回去,转头朝叶君拱了拱手:“林大人见谅,玄武性子急,本王回头教训他。”
玄武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瞪着叶君的背影,眼睛里那层恨意像要烧出来似的。但是在信王的目光之中,只能退出去。
信王把玄武喝退之后,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冷。王承恩识趣地挥了挥手,几个伺候的丫鬟和侍从鱼贯退了出去,顺手把厅门合上了。厅里只剩下信王、叶君、小鱼儿,王承恩四个人。小鱼儿还站在叶君身后,手里那根没点的草茎换了一边嘴角,目光在信王和王承恩之间来回扫着,像在看一出刚开场的戏。
信王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又亲手给叶君满上一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震怒切换成了一种温和里带着算计的沉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老朋友推心置腹:“林大人,有些话本王就直说了。你是个聪明人,本王也不跟你绕弯子。如今锦衣卫是青龙当指挥使,青龙这个人,资历老、根基深,手下三大护法各管一摊,你在南京虽然挂了个镇抚使的名头,可到了京城你终究是外来的人。就算你投靠了曹正淳,曹正淳能给你的也有限。他手里有东厂,有西厂,锦衣卫这边他本来就插不进手,不然他也不会把你调到京城来。”
他顿了顿,看着叶君的眼睛,语气里多了一层笃定:“如今皇帝病重,太子再怎么信任曹正淳,也不可能把东厂、西厂、锦衣卫三套特务机构全交到一个人手里。这是祖制,也是底线。你跟着曹正淳,顶天了就是个镇抚使,再往上走一步都难。可如果你要想当锦衣卫指挥使——”
信王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放慢了几分,“只有本王能帮你做到。”
第137章 青龙回归
叶君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花雕,入口温润微甜,后味里有一丝极淡的辛辣。他把杯子放下,抬头看着信王,嘴角那层笑意慢慢浮上来,但落在信王眼里那笑的意思不太明确,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又像是在认真考虑。“王爷,”叶君开口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我想不想当锦衣卫指挥使,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不过有一个人肯定很想当。”
叶君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玄武护法肯定想当指挥使,否则他也不会投靠王爷,更不会把自己两个兄弟朱雀和白虎卖了。”
信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叶君知道这件事。朱雀和白虎被抓的消息才刚传出来,他以为叶君最多知道玄武抓了人,没想到叶君连“出卖兄弟”这层都看透了。
信王沉默了两三息,那点惊讶很快被他收进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他看着叶君,心里那个念头比刚才更明确了——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能在短短几天之内看穿玄武的底牌,能在一场鸿门宴上把主人的棋子当众掀翻,还能用一句话把信王自己架在进退两难的位置上。这样的人,如果能收伏,自然是最好用的刀。如果不能收服,那就得在最趁手的时候折断。
他放下酒杯,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但底下的东西比刚才也更冷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斟酌之后的坦荡:“林镇抚使看得透彻。说实话,玄武虽然早就投靠了本王,可本王心里也清楚,他这个人能用,但不能重用。今天他能为了上位出卖朱雀和白虎,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好处出卖本王。这种人不值得交心。但是林镇抚使你不一样,我调查过,你家世清白,而且,你是林震南的私生子,所以你从小生活条件并不好,如果不是林家出现变故,你永远都会活在嫡子的阴影之下,林家的一切都会是由他来继承。这一点,其实我们同病相怜,所以我特别能理解你的心情。”
叶君心中吐槽,你理解的鸡儿。
信王却自顾自的说下去:“我也一样,我从小虽然是王爷,但是我从小就知道,这天下是我那个哥哥的,哪怕他再不堪,再吃喝玩乐,我再用功读书,也无济于事,这是礼法。但是我不甘心,你能在林家的危机之中崛起走到这一步,说明你是有进取之心的,所以本王才会看好你,拉拢你,因为,只有你和我这样的人,才值得去博取更高的地位……我相信你是个明白人。”
不得不说,信王的口才确实不错否则也不会能忽悠得玄武连兄弟都出卖了。
可惜,对叶君压根没效果。
别说叶君早就知道剧情走向,就算不知道,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在意信王的看法呢。
叶君看着这一幕,嘴角那层笑意微微深了一分。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花雕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王爷才是个明白人。”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信王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告辞。”
信王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温文尔雅,像是刚才那些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林大人慢走。本王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可以慢慢想。想通了,随时来找本王。”
叶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小鱼儿跟在后面,出门经过玄武身边的时候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那根草茎往上翘了翘,那个表情比任何话都让玄武难受。
出了王府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把叶君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小鱼儿小跑两步跟上他,压着嗓子问:“林大哥,你觉得信王那话有几分真?”
叶君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紧不慢,头顶的月光铺下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偏头看了小鱼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让我当刀去捅曹正淳和太子。至于指挥使的位子,他给不给得了那是另一回事。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灯火照亮的街面上,“他越是急着拉拢我,就说明他越急,一个做事太急的王爷,蹦跶不了多久。”
小鱼儿想了想,没太明白,但也没再问。两个人沿着东城的巷子走回宅子,身后的信王府灯笼光渐渐远了,被夜色吞成了几个模糊的光点。
第二天一早卢剑星就来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叶君刚在后院练完一趟拳,正拿布巾擦汗,看到卢剑星那个表情就把布巾搭在肩上没再动。
“大人,玄武带了人去天牢。”卢剑星压着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沈炼昨晚盯着镇抚司,看到玄武半夜调了十几个亲信往天牢方向去了,没走正门,从侧门进的。沈炼跟到天牢外面就进不去了,但他在外面蹲到天亮,那些人一直没出来。”
叶君把布巾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慢慢叠了两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想了几息,点了点头:“知道了。”卢剑星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大概以为叶君会立刻带人去天牢把人救出来,毕竟朱雀和白虎是锦衣卫的护法,名义上也算是叶君的属下。但叶君把布巾搭回架子上,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紧不慢的。“你回镇抚司盯着,有动静再来报。”
卢剑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抱拳退了出去。
叶君进屋换了身衣服,把古三通叫了过来。古三通从后院过来的时候袖子还卷着,成是非跟在他后面探头探脑的。“我要出去一趟,”叶君说,“你看着家里。”古三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但没问,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后院去了。
叶君出门之后没有直接去天牢。他先往东绕了一段路,从东华门外面走过,远远看了一眼东厂的方向,然后才折向西南,朝天牢走去。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急了几分,但面上的表情一直平平稳稳的,像是在做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他提前玄武一步到了天牢。天牢的守卫看到他腰间的令牌没敢拦,叶君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部。他找到了关押朱雀和白虎的牢房,两个人被分别锁在两间相邻的石屋里,手脚上都上了铁链,墙上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朱雀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面色苍白,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靠在墙根坐着闭着眼。白虎则是个壮实汉子,三十出头,两条胳膊上肌肉虬结,铁链在他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他靠在对面的墙上瞪着门口,看到叶君进来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叶君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他走进朱雀的牢房,朱雀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叶君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掌贴在他胸口,吸功大法运转起来。朱雀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体内的内力顺着叶君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去。他挣扎了几下,铁链哗啦啦响着,但叶君的手像焊在他胸口一样纹丝不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朱雀体内的功力被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在墙上像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叶君转身进了隔壁,用同样的手法把白虎的功力也吸干了。白虎比朱雀撑得久一些,但也只是多喘了几口气而已。吸完之后叶君把他们重新摆成原来的姿势,朱雀靠在墙根闭着眼,白虎倒在草堆里,从外面看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然后他走出牢房,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天牢。
出了天牢大门之后叶君没有走远,拐进了斜对面一条巷子里,靠着墙根站着。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天光。他从巷子里能看到天牢侧门的方向。等了大约两刻钟,侧门开了,玄武带着十几个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脸上那层阴鸷的表情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刚做完一件一直在等着做的事。他身后的人里有两个手里提着刀,刀刃上隐约能看到暗色的痕迹。玄武站在侧门口回头朝天牢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带着人快步离开了。
叶君靠在巷子墙上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街角,慢慢吐出一口气。朱雀和白虎死了。玄武以为自己杀了他们,实际上在他动手之前他们的内力就已经没了,玄武带人闯进去的时候那两个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玄武多半以为是天牢里的人动过手脚,不会想到是叶君先他一步吸干了那两个人的功力。反正朱雀和白虎都要死,死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功力没浪费。青龙那边接到消息之后肯定会赶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朱雀和白虎已经是一具冷透了的尸体,而玄武在中间动的手脚,足够青龙跟他之间撕破脸了。
叶君从巷子里走出来,迎着上午的日头往宅子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拐进了一家茶楼,要了一壶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茶还没上来,他透过窗户看到街面上一匹快马从南门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锦衣卫的制服,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那匹马跑得浑身是汗,蹄铁在石板路上砸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叶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刚送上来的热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人正是青龙。
消息自然也是叶君派人传给青龙的。
原本,按照信王和玄武的计划,先杀死朱雀和白虎,让玄武掌控锦衣卫,然后再想办法,趁着青龙在外地执行任务的时候暗算青龙,毕竟,京城是青龙的大本营,哪怕玄武清洗了青龙的铁杆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人会支持青龙。
而信王也不想一个指挥使死在京城,那样动静太大了。
所以,信王还特意请来了一个出云国的高手,准备暗算青龙。
却没想到,叶君会暗中把朱雀和白虎的消息传给青龙。
毕竟,在信王看来,如今林平天借青龙不在,执掌锦衣卫大权,应该也不希望青龙回来才对。
他却不知道,叶君正是要青龙去和他们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