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人跳出来了。
那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他起身,朝着远处各僧恭敬行礼,然后道:“弟子意识混乱,却当是琉璃寺僧。
因为...弟子隐约记得在六尺亭斋室焚烧当日,被一只白狗从林中追赶。
弟子大喊‘你应该是戒律院的哪位师兄吧?你我同门,我又是触犯了什么戒律,值得你追杀至此?’
然而追杀之人却毫不留情,驱使白狗将弟子咬杀,幸而弟子运气不错,侥幸醒来。”
玄然不言,快步上前,欲要直接取了秘笈和书信。
可另一边,一个身形高大,双肩宽阔、周身散发着可怕气魄的僧人却同时迈前一步,用一种冰冷沉闷的声音道:“我道是江湖仇杀,置我四名弟子于死地,没想到是你做的。”
玄然冷笑一声:“玄心师兄倒是好算计,居然还安排了这一手。勾结江湖贼人,秘藏破我琉璃寺绝学的邪法,如今知师弟掌握了证据,居然还以逸待劳,安排了人于此反咬一口,当真好算计。”
玄心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玄然眼中的光便消失了,虽然脸上还强撑着笑,可眼里的笑却一点都没了。
他...
他急了。
因为这变数的出现,他的说辞出现了绝对的破绽。
越补,破绽越大。
完了...
果然,玄心没给他任何机会,直接道:“安排?玄然师弟,那秘笈要真是我的,我为何不及时转移,还要等着师弟带方丈师叔来抓包?还安排这么一个人在此等待,这是何等愚不可及?”
说罢,他怒目道:“倒是师弟,不择手段,残杀同门。秘密搜集《含光一线手》这等邪法,为我琉璃寺埋下隐患。
你身为戒律院首座,破戒破律,危害琉璃,如今众人皆已见得,你...还欲继续诳语诡辩,欺骗方丈师叔么?”
说罢,这高大僧人又往前一步,如同一座高山拦在了玄然和李玄之间,然后转身看向李玄,柔声道:“你且你所知慢慢说来。
你虽意识混乱,可我应当是你师父。
师父来了,你不必害怕了。”
李玄看向高大僧人,眼中透着亲近和激动。
演的。
激动虽有,其实没那么多。
亲近?
第一次见,哪儿来的亲近?
只不过,有时候情绪必须要到位。
不到位,那就得演到位。
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无法比一个戏子更加感情真挚。
李玄现在的感情就很真挚。
他激动地述说着经历。
说到后面,更是拽着玄心的僧袍擦眼泪,边擦边道:“弟子虽记不得事儿,可一见您就心生亲近,您就像我亲爹让我...忍不住把事儿都和您说。”
玄心或许不会记得自己所有弟子的情况,可对自己俗世时私生的儿子却是上心无比,这么一听,他哪里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可惜,眼前之人既是他的儿子,也不是...
玄心深深闭眼,再睁眼,眸子里已满是怒火。
玄然扫扫周边。
方丈又不傻,不仅不傻,还是老狐狸。
他忽道:“此人乃是玄心师兄于凡俗时的私生子,他的话...不足为信!!”
玄心也不藏了,冷声道:“你杀我俗世血脉,此为私仇,你杀同门,此为公怨!”
玄然道:“方丈师叔,他们一定有人练习《含光一线手》。”
玄心道:“我第一次见这秘笈,何来修炼?”
玄然猛然一指李玄,道:“他一定练了!”
《含光一线手》乃是一种力之技法秘术,基本只要跟着稍稍比划一下,就会入门。
他就不信李玄没跟着比划!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最前一直安静听着的老僧陡然抬手一甩。
一根长针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慢悠悠地飞到了李玄面前。
“抓着。”
老僧的话有一种难言的魔力,如九五至尊,让人不敢拒绝。
李玄抓住了长针。
老僧又道:“抬头。”
李玄抬起了头。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老僧的眼睛。
那是一双无暇琉璃明镜般的眼睛。
可眼睛里却倒映出了种种恐怖之景。
那些都是李玄心中最害怕的情景。
那眼如镜,映其垢心。
“啊!!”
李玄无法控制自己,他只觉潜能全被激发,恐惧地竭尽全力地用自己最强力量射出了长针。
长针射了出去...
不,准确来说是抛。
抛到半空,还没到老僧面前,就直接落了地。
这练没练《含光一线手》,一眼可知。
若是练了,在激发了全身潜能的情况下,还把射针变成抛针?
老僧眸子恢复正常,柔声道:“是慈安吧?既是佛缘未断,玄心,你便带他回去好好安顿。”
玄心道:“是,方丈师叔。”
老僧又看向面色苍白的玄然,淡淡问:“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10.《香取经》(2/2)
玄然沉默不语。
可玄然身后,一名僧人却出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然后道:“玄心师叔,不过各凭本事罢了。你犯下的恶,破过的戒,难道少吗?咱们琉璃寺什么时候开始讲这些规矩了?”
再一名僧人走出来附和道:“不错,咱们做的事若真要分个善恶,那想来都是恶!那一层善不过是给外人看,撑着场子的外衣,什么时候...我们也要遵循这些?成王败寇,胜者为王,如此而已。”
又一名僧人则跟着道:“我们都是琉璃寺精英,寺中培养一位精英不容易。江湖凶险,我们何必内讧?”
玄心笑了。
他双手合十,朝着老僧恭敬行了一礼,“方丈师叔,不如让慈安先回去?”
老僧颔首。
玄心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中年僧人,吩咐道:“慈喜,你带慈安师弟先回琉璃寺。”
中年僧人急忙应答,然后走到李玄身侧,道:“师弟,走吧。”
李玄什么都没再说。
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不说。
他不仅没说话,也没再做什么额外的事。
他就默默随着这位“慈喜师兄”离开了。
走之前,他用余光扫了眼剩下的十四名僧人。
他听到那琉璃寺的方丈老僧淡淡问了句:“玄然,你的弟子便这般没有禅心吗?”
————
禅心?
李玄从未看到这些琉璃寺的和尚有什么禅心。
相反,他觉得那些跳出来的和尚说的话很有道理。
他很想看看六尺亭斋室前会发生什么。
玄心,玄然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但他已被带离。
他问:“慈喜师兄,师父会如何?”
慈喜眉眼带笑,道:“师弟自会知晓。”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
琉璃寺在琉璃山上。
琉璃山不高,纵然凡人爬上也只需小半个时辰。
山占城东。
严格来说,菩提城是占山而建,只有南西北三个门,却没有东门。
因为东边...就是琉璃寺。
李玄被带到了琉璃山山顶。
山顶,很香。
因为此间的山腰乃是大雄宝殿。
香客庸庸,香火滚滚。
那些弥天的香火,无论东南西北风都会随着山势而攀援到这里,所以当李玄站在这儿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好像在吃香一样。
左右环视,他很快发现“吃香”的不独他和慈喜师兄两人,因为这儿还有人。
那是一个老僧,坐在苦寒山洞中的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