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词太过精准地戳中了他隐藏的真实行当,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被当街扒了底裤的错觉。但他紧盯着杨坚的眼睛,看到的却只有那种南区混子特有的满不在乎和随口调侃。
几秒钟后,史蒂夫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突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举起手里的咖啡杯跟杨坚碰了一下。
“没问题,下次换路虎一定让你先开。”
他把杨坚的话当成了一个瞎猫碰上死耗子的黑色幽默。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亚裔邻居身上透着股洞穿一切、却又绝不多管闲事的通透感,相处起来极其舒服。
第十三章 洗衣机
下午三点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毒辣,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浅橘色,斜斜地铺在南区不算平整的柏油马路上,把街边那些老旧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时候的街区难得透出一种慵懒的宁静。微风拂过院子旁那棵枝叶有些杂乱的橡树,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声;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正断断续续地飘来一首节奏舒缓的乡村老歌。一只杂色野猫慢吞吞地穿过马路,在阳光充足的墙根底下抻了个懒腰,重新盘成一团打起了盹。
在这片连空气都仿佛放慢了脚步的悠闲气氛中,加拉格家院子里的画风却显得极其突兀。
“该死……”
菲欧娜呆愣地坐在自家门廊有些发朽的木台阶上。她眯着眼睛,目光复杂地盯着院子里那台连包装膜都没撕掉的高档滚筒洗衣机,旁边还放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这散发着金钱味道的崭新玩意儿,跟这个杂草丛生、充满粗糙生活痕迹的院子简直格格不入。
昨天晚上,家里那台破烂的旧洗衣机就像是发了羊癫疯一样,在运作时颤颤巍巍、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当时和史蒂夫在为爱鼓掌,多点带节拍的背景音也就算了。
今天中午史蒂夫跑来找她的时候,那破玩意儿正好还在脱水阶段,整个机身在厨房地板上剧烈晃动。如果不是自己拼命压着,这洗衣机怕是要跳着离家出走了。
那副穷酸又窘迫的画面,肯定被史蒂夫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所以,他现在又是送这么贵的高级货,又是送花,到底几个意思?觉得她菲奥娜就是那种只要砸点钱,就能轻而易举搞定上床的廉价女人?还是说这纯粹就是富人居高临下的施舍?
巨大的阶级落差和自尊心的拉扯,让菲欧娜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她想不明白,只能双手托着下巴,双眼放空地坐在台阶上发呆。
与此同时,街角的另一头。
杨坚刚和史蒂夫结束了那顿极其丰盛的午餐,挺着吃撑的肚子,慢悠悠地溜达回了南区。
他刚走到自家门前,还没来得及掏钥匙,一眼就瞥见了隔壁加拉格家院子里的异样。那个庞大且崭新的铁家伙,还有坐在台阶上像座雕塑一样的菲欧娜,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简直比流浪汉捡到金条还要惹眼。
结合午饭时史蒂夫打听情报的那股热乎劲儿,杨坚不用猜都知道,这绝对是史蒂夫开始展现钞能力了。
杨坚慵懒地靠在加拉格家院子脱漆的木栅栏上,冲着那台洗衣机吹了个口哨。
“嘿,菲欧娜。以后我的脏衣服能不能也沾沾光,扔进这台宝贝里洗?”
菲欧娜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收到礼物的惊喜,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焦虑和局促。听到杨坚的打趣,她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平时绝不会展露的脆弱。
她站起身,走到院边,声音压得很低:“杨,你说……他图什么?”
“图你漂亮,图你身材好呗。”杨坚喝了口水,随口答道。
“别开玩笑了。”菲欧娜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我家的情况你最清楚。一个随时随地发酒疯的爹,一大帮子弟弟妹妹,家里连个能防贼的门锁都没有。他那种开宝马的富家少爷图我什么?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总觉得心里发毛。谁知道他是不是就图个新鲜,想体验一把拯救南区灰姑娘的戏码?”
看着眼前这个习惯了用坚硬外壳伪装自己、其实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孩,杨坚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看着菲欧娜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且温和:“菲欧娜,听着。你现在完全是被那些‘门当户对’的狗屁逻辑给绕进去了。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直接问问你自己的内心——你讨厌他吗?如果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心动,那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地试一试呢?”
菲欧娜愣愣地看着他。
“南区的生活已经够累了,别在难得碰到个顺眼男人的时候,还要疯狂给自己设门槛。遵循你真实的想法走,去享受一下被人追求、被人照顾的感觉。”杨坚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嘴角又挑起一抹南区特有的狡黠,“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最后真的只是图个新鲜跑路了,咱们至少还白赚了一台能洗干净一家人衣服的高级洗衣机,这波怎么算都不亏,不是吗?”
听到最后那句“这波不亏”,菲欧娜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甚至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但杨坚下一秒却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眼神变得温和而郑重。
“你为了加拉格家这个烂摊子付出了多少,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看着菲欧娜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肯定,“干得好,菲欧娜。说真的,换作是我面对这么一摊子烂事,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所有加拉格都应该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努力,撑起了这个家。”
“你是个非常善良、有责任心的好女孩。别用操蛋的出身去贬低自己,你绝对值得所有美好的事物,包括一份热烈且昂贵的爱情。”
菲欧娜听到这番话,死死地咬住下唇,试图把那种猛然涌上来的酸涩感压下去。在这个烂泥潭里挣扎了这么多年,她听惯了抱怨、索取和谩骂,却从来没人对她说过一句“干得好”和“谢谢”。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撅起嘴,眼泪吧嗒吧嗒地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胡乱地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将那份脆弱重新藏起,菲欧娜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大姐大的模样,破涕为笑地隔着栅栏捶了杨坚的肩膀一拳。
“谢了,书呆子。你今天话可真多。”菲欧娜红着眼眶瞪了杨坚一眼,随后指了指院子里的洗衣机,“以后你的脏衣服随便扔进来洗,不过洗完记得自己晾!”
看着菲欧娜转身回屋的背影,原本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肩上的那种沉重感似乎消散了不少,连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杨坚摇头笑了笑。他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干起南区免费心理咨询师的活儿了。不过,能让这只浑身带刺的刺猬卸下防备,顺便还为自己成功争取到了长期免费蹭高级洗衣机的特权,今天这碗鸡汤灌得绝对不亏。
他收起发散的思绪,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准备接着干活。
刚坐下,扔在桌上的破旧翻盖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下。杨坚拿起来翻开一看,是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凯伦。
这是他上次翻手机,意识到通讯录里那个叫“Kiki”的肉麻爱称背后到底是谁后,第一时间改回来的正常备注。
短信内容:“JIAN! YANG!你还在躲着我吗?你是不是想分手?”
哪怕已经改了备注,看到这个名字,杨坚的眼皮还是猛地一跳。他赶紧凭借着前身的记忆,迅速往上翻看了一下两人之前的短信记录。
随着一条条记录看下来,他暗自松了一大口气。还好,原主虽然跟这个有恋父情结且极度缺爱的问题少女确认了所谓的男女朋友关系,但两人平时也就只是在补习时牵牵手,或者发发那种让他直起鸡皮疙瘩的暧昧短信,并没有走到负距离接触那一步。
既然没发生实质性关系,那这笔烂桃花就好解决多了。他现在一心只想搞钱,哪怕按目前的情况来看,凯伦和利普大概率还没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交集,他也绝对不想在未来卷入那两人极度扭曲、毁三观的感情烂摊子里。
这种定时炸弹,还是尽早脱手为妙。
为了赶紧划清界限,杨坚毫无心理负担地在小键盘上飞快按动,发了一条烂大街的好人卡式分手短信:“抱歉,最近确实很忙。我觉得我们性格可能不太合,还是做回普通朋友吧。”
按下发送键后,他刚把手机放下准备接着敲代码,手机立马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像是在抗议。
凯伦的回信带着满屏幕的感叹号和扑面而来的怒气:“你个混蛋!你要跟我分手?而且就用一条破短信?!你甚至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当面跟我说?”
还没等杨坚想好要不要继续敷衍,仅仅隔了不到半分钟,第二条短信紧接着砸了过来:
“分手也行,但你休想用一条破短信就把我打发了!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想要分手,你就最后给我补一节数学课,我们面对面把话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下午,我家。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直接去敲你家的门!”
看着屏幕上这透着偏激劲儿的文字,杨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他太了解这个疯丫头的作风了。如果自己今天下午敢装死不回或者不去,以凯伦那种极度需要存在感和掌控欲的脾气,她绝对能干出直接冲到他家门前大呼小叫,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到时候动静一闹大,整个街区的人都得探出头来看热闹。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敲代码搞钱,可没兴趣陪个高中生在自己家门口上演什么三流的青春狗血剧。
“行吧,早断早清净,权当是去排雷了。”杨坚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他弯下腰,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出了前身留下的一摞高中数学授课资料。纸张的边缘已经卷了边,边角处甚至还用粉色荧光笔画着几个不知所云的心形涂鸦,看得杨坚忍不住又在心里把前身那种饥不择食的品味狠狠鄙视了一番。
他把这堆破资料随便卷成一筒,顺手扯过一件稍微干净点的夹克套在身上。
不得不说,建模好的人就是有特权。哪怕只是随便套件不知名的旧外套,穿在他这种宽肩长腿的骨架上,硬是透出了一股子随性不羁的帅气,连拉链都没拉好的样子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街头风。
他随手抓了抓头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迎着南区下午渐渐下沉、带着点暖橘色的阳光,杨坚双手插兜,像个去执行扫雷任务的工兵一样,步伐干脆地朝着几条街外的杰克逊家走去。
第十四章 该来的还是会来
杰克逊家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刺鼻味道。
杨坚站在玄关处,按照凯伦母亲席拉的洁癖要求,脱下了自己的球鞋,只穿着袜子踩在了那张被吸尘器清理得没有一根杂毛、干净得令人发指的米色厚地毯上。
餐桌旁,凯伦正冷冰冰地坐在那里。
作为南区高中的话题女王,凯伦欺骗性的外表就是她最大的资本。
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将她的身形衬托得格外娇柔,领口微微倾斜,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几分属于少女的娇俏与随意。一头灿烂的金发略带慵懒地披散在肩头,配合着她那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将那种“邻家乖乖女”的无害感捏造得严丝合缝。
一张精致小巧的娃娃脸,眼尾微微泛着一抹浑然天成的淡粉色,看人时眼神湿漉漉的,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可偏偏就是这种清纯无辜到极致的模样,配上那件紧贴肌肤的柔软毛衣根本遮挡不住的、呼之欲出的火辣曲线,产生了一种极其致命的化学反应。
她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搔首弄姿,却像是一颗刚刚成熟的水蜜桃,表面挂着清晨无害的露水,咬破一点皮,里面全是甜腻又勾人的汁液。
这种让人想把她保护起来、又想狠狠撕碎她伪装的纯欲感,对任何年龄段的男人来说都是绝对的毒药。
杨坚只看了一眼,眼皮就猛地一跳,差点当场破功。
他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疯狂咬牙吐槽:“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杨坚强装镇定,权当没看见这冲击力拉满的画面。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卷破烂的数学资料摊开在桌面上,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走个过场:
“好了,我们抓紧时间。我记得上次咱们讲到函数极限的求法了,今天接着往下走。你翻到第五页,看看这道微积分题……”
杨坚硬着头皮,强行把视线钉在书本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一本正经地开始念经:“你看这里,当自变量无限趋近于零的时候,分母也会跟着趋近于零。这种情况不能直接代入,我们需要用到洛必达法则,对分子分母同时求导来求解,就像这样……”
他干巴巴地讲了一小段,口干舌燥地停下来,正准备问一句“听懂了吗”,却发现对面连个“嗯”的回音都没有。
杨坚下意识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凯伦根本就没在看书,也完全没在听他讲话。
她低着头,那几根葱白般纤细娇嫩的玉指,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支普通的圆珠笔。
明明是一双柔若无骨、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细细把玩的好看小手,现在却因为情绪激动而用力过度,白皙的手背上绷起了隐约的青色血管,连那透着淡淡粉色的指关节都捏得微微发白。
她在笔记本上毫无章法地乱涂乱画,笔尖极其用力地戳着纸面,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呲啦呲啦”声,那咬牙切齿的架势活像是在扎杨坚的小人。
看着这极其压抑又尴尬的氛围,杨坚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资料。
“凯伦,停下吧。”
杨坚没有去抢她的笔。鼻尖萦绕着女孩身上甜腻的香水味,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她那领口处晃眼的白皙。说完全不被这种级别的纯欲尤物吸引,那绝对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的物理距离。
再抬眼时,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色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眼顶针的清澈。
“我们把话敞开说。”他的声线比平时压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平稳,“凯伦,我对你确实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之前那种不清不楚的暧昧,是个不成熟的错误,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纠正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没有一丝裂痕。
“你是个特别漂亮的女孩,排队追求你的人可以从南区教堂排到法国埃菲尔铁塔。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意义。大家保持体面,痛痛快快地画个句号,对谁都好。”
听到“没有感情”和“不清不楚的暧昧”这几个字,凯伦手里的笔“啪”地一下顿住了,尖锐的笔尖甚至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憋得通红。那一双原本澄澈如水的漂亮眼眸里,此刻满是被彻底否定的愤怒和不甘。
她的目光死死地扫过杨坚现在坐的位置,那是一张宽大餐桌的对侧。以前他来补习,从来都是紧挨着她坐的,两人的手臂甚至会时不时地摩擦在一起,呼吸都能交织。可今天,他一进门就刻意挑了最远的位置,像躲避瘟疫一样拉开距离。
“不清不楚的暧昧?错误?”凯伦咬牙切齿,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颤,“你今天一进门就远远地坐在桌子对面,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甚至看我都像在看一个麻烦,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红着眼睛瞪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冷静模样,情绪彻底爆发了。
“那我们以前紧紧挨在一起补习算什么?!你送我回家时在巷子里牵我的手算什么?!每天晚上那些火热的短信又算什么?!”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以为我们是在相爱!结果在你眼里,我付出的真心就只是一场你急于甩掉的、该死的错误?!”
面对凯伦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杨坚只能默默忍受:姑奶奶,那都是前身造的孽,这口感情的黑锅关我这个为生存发愁的苦逼什么事啊。
但他表面上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完美维持着那副成年人的冷酷做派。
“不管你怎么定义过去,事实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杨坚那张戴着理智面具的脸庞犹如一块生硬的铁板,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分手真的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恨我,但我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凯伦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真的对她毫无眷恋的模样,她心里那股不甘和屈辱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装什么圣人?你是个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
她突然收住了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饱满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原本委屈的脸颊上突然勾起了一抹带着浓烈报复意味的冷笑。
“好啊。你理智,你清醒,你对我没有感情是吧……”凯伦压低了声音,那语气不再是质问,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魅惑与疯狂。
她一咬牙,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不是说对我没感觉吗?那你现在躲什么?腿怎么绷得这么紧?”
这句带着热气和挑逗的嘲笑,加上桌底下那种让人根本无法脱身的暧昧姿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