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病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世伯位高权重,世兄又是人中龙凤,前程远大。”
“林家如今只剩我这孤苦一身,周家不嫌弃门庭衰微,仍肯履行旧约,这份恩义情重,我心中唯有感念,岂能言愁。”
紫鹃在榻边绣墩上轻轻坐了半边身子,柔声道:
“姑娘说的是正理。只是这事儿……委实太过突然了些,莫说姑娘一时转不过弯,奴婢听着也是惊了好一阵。”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着黛玉的神色,斟酌着话语。
“不过话说回来,姑娘今日也亲眼见了那位周公子,真真称得上温润如玉,气度清华。”
“奴婢私下里也听闻,周公子可是江南乡试的头名解元老爷!”
“来年春天会试金榜题名,怕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般人品家世前程,搁在整座京城也是尖儿顶儿的人物。”
“姑娘,这……这岂不是天降的一段良缘?”
黛玉的目光落在琉璃灯跳动的火苗上,默然不语。
紫鹃的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虽轻,却也漾开了涟漪。
紫鹃见黛玉不反驳,心知话已入耳,便索性将心中盘桓了一日的念头悉数倒出,语气越发恳切:
“奴婢跟着姑娘这些年,深知姑娘心性高洁,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
“只是……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安稳畅快。奴婢瞧着宝二爷……”
她见黛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转了话锋。
“宝二爷自然是好的,与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深厚。”
“可他到底……到底是个富贵闲人,心性跳脱,只在这园子里混闹。”
“太太、老太太疼他,将来日子或许不愁,可终究……终究不是个能担当、能长远依靠的样儿。”
“姑娘,您可千万要仔细思量,莫要被眼前的情分蒙了眼,误了自个儿的终身前程要紧。”
黛玉终于抬起眼帘,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看向紫鹃:
“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宝玉是我表哥,待我至诚,我心中也只有兄妹亲情,从未生出别的念头。这话,往后莫要再提。”
紫鹃被这清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道:
“是奴婢失言了。只是……只是奴婢瞧着宝二爷待姑娘,未必全然是兄妹情分。”
“他那性子,炽热起来不管不顾的,奴婢是怕……”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敢深说下去,只道。
“姑娘既明白,奴婢就放心了。”
“说起来,周公子今日堂上应对,沉稳有礼,举止有度,那份少年成名的锐气里带着谦和,比宝二爷确是要强上许多的。况且,”
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挚。
“这婚约是老爷在世时与周大人亲笔定下,板上钉钉的凭证。”
“姑娘是老爷唯一的骨血,遵从老爷生前心愿,方是至孝至顺。”
“姑娘方才也说,心中感念周家恩义,既如此,顺理成章应下这婚约,岂不是全了孝道,也成就了良缘?”
黛玉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盏光滑的釉面。
紫鹃的话,句句在理,敲打着她纷乱的思绪。
是啊,父亲定下的婚约。
父亲……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有太多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关于周家,关于她的未来,或许终究是掺杂了他不愿言说的遗憾或妥协。
如今这纸婚书,是父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安排。
她若抗命,岂不是不孝。
况且,周显……她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沉静温润的眼眸,那份少年解元的锋芒与谦和并存的气度,确非池中之物。
宝玉与之相较,高下立判,不过一个是富贵温柔乡里精心雕琢的玉器,另一个却是历经苦读科举、即将展翅的鸿鹄。
“我自然分得清孰优孰劣。”
黛玉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既是父亲为我定下的姻缘,我……岂有违背之理。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端起那盏温热的参茶,浅浅啜了一口,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却奇异地带走了几分心头的滞涩。
紫鹃闻言,脸上瞬间漾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月。
“阿弥陀佛,姑娘能这般想,奴婢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她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将黛玉膝上的薄衾掖得更紧实些。
“姑娘早些安歇吧,养足了精神才好。奴婢瞧着周公子是有心人,日后想必还会常来府里的。”
说着,便欲去移那盏烛火。
烛光跳跃,映着紫鹃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欣慰与轻松。
黛玉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头雪亮。
紫鹃这番剖白劝说,字字句句皆是为她谋划,其情可感。
然而,那言辞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为自己前程筹算的私心。
她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自幼相伴,情同姐妹。
按着常理,自己若嫁入周家,紫鹃十有八九便是那陪嫁的通房丫鬟,若得男主子青眼,将来抬举为侧室也是应有之义。
今日她极力推崇周显的品貌前程,固然是为自己寻一个安稳富贵的好归宿,又何尝不是在为她自己选一个才貌双全、前途无量的终身倚靠。
第14章 竹影秋灯思渺渺,古扇墨韵引入彀
紫鹃转过身来,正对上黛玉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如水,仿佛能映透人心。
紫鹃脸上微微一热,倒像是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被看了个通透,不由得垂下眼帘,避开那视线,只轻声催促道:
“姑娘快歇下吧,夜真的很深了。”
黛玉没有点破,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顺从地躺下。
紫鹃轻手轻脚放下纱帐,又将琉璃灯的纱罩往下压了压,只留一豆微光,便悄无声息退到外间守夜去了。
帐内复归幽暗。
黛玉合上眼,却并无多少睡意。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帐上,如同墨笔勾勒的写意。
乍一听闻婚约消息带来的措不及手,周显沉静的眼眸,父亲临终苍白的脸……如同沉浮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海交叠。
心头那份最初的茫然无措已然淡去,被一种面对既定的、却又充满未知可能的未来的沉静所取代。
她像一叶在命运之河里飘摇了许久的小舟,终于望见了一道渡口的轮廓,纵然那渡口通往何方仍旧朦胧,但依附于父亲遗命的指向,终究是有了一个可循的方向。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从察觉的暖意,悄然熨帖了她素日冰凉孤寂的心田一角。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日间所有的惊惶与纷乱尽数吐出,只留下这秋夜竹声与帐内微光相伴的安宁。
转眼间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周显在别院书房内,闲坐于窗下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新制成的折扇。
扇骨乃新配的湘妃竹,紫褐斑痕如泪渍晕染,触手温润生凉。
展开扇面,一段云气水波纹隐现其上,当中却是数行墨痕清峻娟秀,字迹飘逸似兰叶临风,一看便知是闺阁才女腕底流出。
扇面题着一首诗:
桂魄初生秋露微,蟾宫折取最高枝。
墨池未涸龙蛇动,文阵已开锦绣垂。
笔扫千军锋自敛,名登金榜志方遂。
他年若步青云路,莫忘寒窗映雪时。
字里行间,清冷蕴藉,既有勉励功名之意,又暗含几分超逸孤高的期许,确是林黛玉的手笔无疑。
周显指尖缓缓拂过那墨痕,仿佛穿透纸背,窥见潇湘馆茜纱窗下,那病弱娇躯凝神执笔,眉尖若蹙,樱唇微启,于沉沉暮色中推敲字句的模样。
一管羊毫,一盏孤灯,将满腔难以言喻的祝福与几分灵慧孤寂,尽数倾注于这方寸素绢之上。
正凝神间,书房外响起笃笃叩门声,小厮墨雨隔着门帘低声禀报:
“少爷,荣国府赦老爷并琏二爷到了,车驾已在门外。”
周显闻言,将那折扇轻轻合拢,置于案头,口中应了一声:
“知道了。”
随即起身,略整了整身上月白云锦直裰的衣襟,便掀帘而出,径直向别院大门迎去。
不多时,别院门前石阶下。
周显拱手一礼,姿态温雅从容:
“赦伯父,琏二哥驾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则个。”
贾赦一身宝蓝团花缎直裰,脸上堆着笑意,也拱手还礼:
“周公子太客气了,叨扰清静,实在惶恐。”
“难得公子相邀,备了点薄礼,聊表心意,万勿嫌弃才是。”
他身后跟着的贾琏亦是含笑拱手,身后小厮捧着两个锦缎礼盒。
周显目光扫过礼盒,唇角微扬,显出恰到好处的欣然:
“伯父有心了,晚辈愧领。”
“如此厚意,倒叫显汗颜。”
“外头风凉,请伯父、琏二哥移步厅内叙话。”
一行人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入了正堂。
堂内陈设简净,却透着书卷清气。
下人奉上新沏的碧螺春,翠绿芽叶在雪白瓷盏中舒展沉浮,茶香袅袅。
贾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环顾四周,开口道:
“周公子下榻这处别院,闹中取静,清幽雅致,在这东城繁华之地,实属难得。”
周显摆手,语气谦和:
“区区暂居之所,不过遮风避雨罢了,哪里谈得上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