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0节

  “比起贵府百年勋戚府邸的繁华气象,雕梁画栋,庭园深深,实如萤火比之皓月,伯父这话,倒叫晚辈愧不敢当,亦显汗颜了。”

  三人略略寒暄几句,无非京中风物、旅途辛劳等语。

  贾琏见机,放下茶盏,面带微笑看向周显:

  “周公子今日相邀,想必定有要事相商。”

  “此处别无外人,公子有何吩咐,但请直言便是。”

  周显闻言,却是一笑,抬手示意道:

  “琏二哥快人快语,只是今日相会,亦是难得雅聚,正事倒也不急在一时。”

  “我素闻伯父精于鉴赏,尤其对古扇一道造诣深厚。”

  “说来也巧,显前日偶得一把古扇,观其形制笔墨,颇有来历,然在下眼拙,难辨真伪,今日正好请伯父法眼一观,指点迷津。”

  贾赦一听“古扇”二字,眼中刹那间精光一闪,如同久旱逢甘霖,面上笑意更浓,那份热衷之情溢于言表:

  “哦?能被周公子看重收存的扇子,定然非凡。”

  “今日我倒是有眼福了,快请取来一观!”

  周显含笑点头,随即示意侍立一旁的墨雨。

  墨雨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嵌螺钿锦盒,小心翼翼置于贾赦身旁的黄花梨嵌云石小几上。

  贾赦迫不及待,却又强自按捺着那份急切,伸出微颤的手,掀开了锦盒的搭扣。

  盒内黄缎衬底之上,静静躺着一柄折扇。

  扇骨色泽深黯温润,呈现出千年乌木特有的沉穆光泽,纹理细腻如流水,隐隐透出紫光。

  观其形制,古朴雅致,非近世之物。

  待缓缓展开扇面,一股悠远沉静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扇面所用乃是晋代文人墨客常用的蚕茧纸,微微泛黄,却保存完好。

  画面所绘乃是晋代大家顾恺之笔意——《洛神赋图》中洛神凌波微步的片段。

  只见洛神云髻高绾,衣袂当风,于水波浩渺间回眸顾盼,神韵超逸,衣带线条流畅如春蚕吐丝,虽只寥寥数笔,却将飘逸空灵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15章 扇底浮光藏暗弈,朱砂点破局中机

  设色极淡,唯眉间一点朱砂,衣带一抹流青,更显古朴高华。

  扇面右上角,一行小楷题跋,字迹古拙清劲,如断金切玉,正是卫夫人簪花小格,落款处赫然写着“建安某年冬月,虎头墨戏”字样并一方朱砂小印。

  贾赦屏息凝神,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扇面上,指尖虚悬,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这千年遗珍。

  他口中喃喃,反复咀嚼着那题跋年代与落款,又细细辨认那画风笔意,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炽热如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稀世之珍……稀世之珍啊!”

  “观此笔墨气韵,非顾虎头亲笔莫属!此扇流传千年,品相竟能如此完好,非福缘深厚者不能得之……万金不易,万金不易!周公子,您这可是收着一件活生生的传世臻品了!”

  贾赦一边赞叹,一边恋恋不舍地反复端详,那神情恨不得将扇子吞下去一般。

  周显面上神情淡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闻言只微微一笑:

  “伯父法眼如炬,既如此说,想必是真迹无疑了。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诚挚。

  “前日冒昧登府拜访,仓促之间未曾备下像样礼数,心下实在愧疚。”

  “此物虽微,却也堪堪拿得出手。”

  “伯父若是不嫌弃,权当一点心意,便赠与伯父赏玩,如何?”

  贾赦听得“赠与”二字,心头猛地一跳,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头脑,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双手下意识便要去接那锦盒,口中几乎要立时应承下来:

  “哎呀,这如何使得,如此重宝……”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锦盒的边缘时,旁边一直凝神静观的贾琏,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手臂疾如电闪般伸出,在宽袖遮掩下,轻轻却有力地拉了一下贾赦的胳膊肘。

  贾赦手臂一僵,被这一拉骤然惊醒,狂喜之色凝固在脸上,随即化作几分尴尬与不舍。

  他恋恋地收回手,目光仿佛被黏在扇子上拔不出来,喉头滚动了几下,强自压下翻腾的贪念,声音带着明显的惋惜与克制:

  “周公子……周公子厚意,老夫铭感五内!只是……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如此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只是无功不受禄,老朽……老朽实在惶恐,愧不敢领……愧不敢领啊!”

  贾赦艰难地将目光从扇子上移开,转向周显,努力挤出一丝端正的笑意。

  “周公子若有何吩咐,但凭直言就是。只要老朽父子力所能及,定当尽心而为,无需如此,无需如此。”

  说罢,手却不由自主地在小几上轻轻摩挲着,显是内心挣扎万分。

  周显将贾赦父子这番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心下不由掠过一丝感慨。

  这贾赦果然是个利令智昏之辈,若非贾琏尚有几分清醒,今日怕是要被一把扇子迷了心窍,予取予求了。

  当然,贾琏这清醒,怕也多半是因这扇子再贵重,终究落不到贾琏自己怀里罢了。

  若换作一份直接送到贾琏手上的厚礼,其表现未必能胜过乃父。

  周显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依旧是从容自若的温润笑意。

  周显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依旧平和:

  “伯父言重了,也太见外了。”

  “我与贵府表亲黛玉,既有父母之命在先,婚书为凭在后,乃结秦晋之约。”

  “这些年,黛玉孤身寄居贵府,多蒙老太太、伯父、琏二哥及阖府上下悉心照拂,衣食药饵,关怀备至。”

  “显心中感激,实难报答万一。”

  “今日送上一柄古扇,聊表寸心,全当感谢府上多年来对表妹的养育照拂之恩,此乃情理之中,何谈无功受禄。”

  “伯父若再推辞,反倒叫显心中不安了。”

  贾琏在一旁听得明白,心知周显这话既是点明渊源,更是绵里藏针。

  他连忙摆手接过话头,笑容满面,言语间滴水不漏:

  “周公子此言差矣!林妹妹不仅是周公子的未婚妻室,更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论起来,亦是咱们荣国府嫡亲的姑娘,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照拂自家姑娘,分属应当,何言恩不恩、报不报的?这不是折煞我们了么!公子切莫再提‘报答’二字,实不敢当。”

  “公子若有旁的吩咐,只管吩咐便是。只要用得着我父子二人的地方,定当尽力而为,绝无二话!”

  他语气诚恳,目光直视周显,将“自家人”的关系再次强调,也将话题稳稳引向核心。

  厅堂内一时静默下来,唯有窗外竹叶被秋风吹拂的沙沙轻响,更衬得堂内气氛微凝。

  周显的目光缓缓扫过贾赦仍不自禁瞟向锦盒的余光,以及贾琏脸上那抹期待且带着几分探查的笑容。

  他收敛了面上的浅笑,神情转为一种温和中带着探究的正色,身体略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许,清晰却不急促地问道:

  “琏二哥快人快语,那我便不再虚言了。”

  “前日拜谒贵府,我与府上老夫人提及这桩婚约,并呈上两家尊长当年亲笔所立的婚书时,府上老夫人面上神情……似有剧变。”

  “虽只瞬息之间,老夫人便以慈和之色遮掩,然那份惊愕与凝重,显却看在眼中,心头实在不解。”

  “黛玉乃老太太嫡亲血脉,我周家亦非寒微门庭,此婚约更是名正言顺,父母之命,媒妁之凭俱全。”

  “按常理,老夫人当欣慰黛玉终身有靠才是,如何会生出惊愕忧虑,实在令显费解。”

  “不知伯父与琏二哥……可否为显解惑一二,老太太彼时心中所虑,究竟为何而来?”

  贾琏听得周显此问,眼风与贾赦一碰便知关窍。

  贾赦随即使了个眼色,贾琏心领神会,喉间滚出半声叹息:

  “原不该拿这些腌臜事污了周公子清听,只是公子既与林妹妹有婚约在身,便算得半个自家人,也算不得家丑外扬。”

  “其中曲折不便深谈,公子只消记得,我那二婶子断不会轻易成全这桩姻缘。”

第16章 扇底风掀纲常坠,烛摇影乱金匮危

  周显指节轻叩紫檀案几,青瓷盏底茶汤微漾:

  “依在下揣测,此事或与贵府长幼失序纲常颠倒大有关联把。”

  贾琏闻言不由得眉心骤聚,面带愠色:

  “公子此言何意?”

  周显目光扫过窗外竹影,声线如沉潭静水:

  “荣禧堂乃国公府正脉中枢,前日贵府设宴款待,我亲见居于正堂的竟是二房政老爷。”

  “长幼失序至此,岂非纲常颠倒?”

  这话似冷水溅入热油,听得贾赦面皮陡然紫涨,喉间咯咯作响。

  贾琏手中茶盏险些倾覆,指节捏得青白,半晌才从齿缝挤出话来:

  “家门不幸……让公子见笑。”

  贾赦按住膝头颤巍巍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这些琐事与公子婚事原不相干。”

  “咱们还是聊正事儿吧。”

  周显唇角浮起淡薄笑意,指尖掠过案头湘妃竹扇骨。

  “老伯父此言差矣。纲常既乱,诸事皆乱。譬如那荣禧堂——”

  他尾音拖得绵长,眼见贾赦父子脖颈青筋凸起,方缓缓续道:

  “正堂尚且易主,何况府中他物呢,伯父,不知是也不是。”

  语声落时,窗棂外忽起一阵穿堂风,满室烛影乱跳,将贾赦眼中暗涌的羞愤照得明灭不定。

  贾琏猛地灌下半盏残茶,喉结急促滚动:

  “公子究竟要说什么?”

  眼看着贾赦父子面露局促焦急之色,周显却刻意卖起了关子,只将合拢的折扇在掌心轻敲。

  扇面雨过天青的绢纱透出内里墨竹轮廓,恰似院中摇曳的千竿翠影。

  贾赦父子眼见周显面带悠然却不再开口,二人坐立不安,贾琏按捺不住,向前倾身道:

  “显兄弟,咱们有什么话,不妨开诚布公的讲。”

  “你话说半截,这不是吊我们爷俩儿的胃口嘛。”

  周显淡然一笑,并不急答,只悠闲端了青瓷茶盏,轻呷了一口碧螺春,方徐徐搁下茶盏,抬眼道:

  “原是伯父与琏二哥先吊我的胃口。”

  “既然要开诚布公的谈谈,那就请琏二哥讲一讲,为何贵府二太太会执意拦阻在下与黛玉世妹的姻缘吧。”

  贾赦与贾琏被周显这番话反将一军,彼此对视一眼,贾赦心中暗道这少年解元处事之老道,贾琏面上则掠过一丝尴尬。

  贾赦咳了一声,接过话茬,面上显出几分窘迫:

  “贤侄,老夫并非刻意隐瞒,实是……实是羞于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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