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53节

  暖阁内,只余棋子清脆落于坪上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老少二人轻声的拆解推演。

  贾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纵横交错的黑白经纬,一颗心随着棋局变幻而起伏,方才被点燃的少年意气尽数化作对眼前这番智慧交锋的深深沉醉。

  炉火融融,光影在棋坪上跳跃,松枝炭的微香混合着书香墨韵,静静流淌。

  棋坪上的无声厮杀,文脉三代间那心照不宣的期许与传承,皆在这静谧的暖阁里酝酿、沉淀,最终化作数声豁达而欣慰的朗笑,随着松烟的余韵,在这辞旧迎新的冬日里轻轻回荡。

  岁月不知年,不觉便至正午时分,暖阁内犹自浮着残棋清茗的气息,小厮轻悄打帘进来,在门边垂手站定,恭恭敬敬行礼禀道:

  “回老爷,大小姐命小人来通禀一声,午饭已在厨下备妥,稍后便送进暖阁里伺候。”

  李守中捋须颔首,目光离了那纵横十九道,对周显温言道:

  “显哥儿,民以食为天,这棋局不如暂搁下,先用饭罢。”

  周显自是含笑应允,指尖一枚黑玉棋子在棋罐沿上清脆一磕,便算收了残局。

  不多时,便有青衣小厮鱼贯而入,捧着朱漆食盒,将杯盘碗碟一一布列在暖阁东头的圆桌上。

  八样精巧菜肴,两盘莹白饱满的水饺,当中一道知了白菜,万竹园特产的矮脚黄白菜衬着几点虾蓉冬菇,形似知了;另有一钵清炖鸡孚,汤色澄澈见底,浮着几星翠绿芫荽,金陵风味宛然。

第85章 课兰稚语铮铮骨,倚户慈眸寂寂心

  李守中与周显、贾兰遂移步桌旁,静候李纨。

  帘栊微动,李纨收拾停当走了进来,见三人尚未举箸,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忙道:

  “父亲,你们怎么等着女儿,饭菜凉了反倒失了风味。”

  周显闻言,起身略略欠身,言语温煦:

  “今日席面皆赖嫂夫人巧手烹制,辛劳备至,岂有不恭候之理,嫂夫人快快请坐。”

  李纨耳根微烧,垂眸敛衽,便在贾兰身侧那张铺了锦褥的杌子上轻轻落了座。

  “显哥儿,且尝尝这道知了白菜,”

  李守中举箸虚点,笑意蔼然。

  “纨儿做这个倒是拿手。”

  周显依言伸箸,夹起一片玉色菜帮,入口细品片刻,只觉脆嫩清甜,火候恰到好处,不禁颔首赞道:

  “清爽味美,色香蕴藉,嫂夫人这厨下功夫,真真是极好的。”

  贾兰听得人夸母亲,小脸放光,咽下口中食物便接口道:

  “娘亲的菜,自然是顶顶好吃的。”

  李纨轻拍了下儿子胳膊,眼波里含着嗔意,声音却柔:

  “你显叔父不过顾全长辈颜面,随口夸赞两句罢了。”

  “他出身江南周家,何等珍馐玉食不曾享用过,你倒顺着杆儿往上爬,合该谨记谦逊才是根本。”

  贾兰放下银箸,小身板挺得笔直,神色格外认真:

  “母亲此言差矣,方才显叔父教导孩儿,‘少年不可有傲心,不可无傲骨,更不可自轻自贱’。”

  “儿子是真心实意,觉得母亲的厨艺,便是万金也难求其味。”

  李纨执筷的手指蓦地一顿,玉白的笋片险些滑落。

  她抬眸望向周显,那目光似秋水映着薄云,复杂难言。

  丈夫贾珠早亡,李纨和贾兰孤儿寡母寄身偌大荣府,虽顶着大奶奶的名分,内里冷暖唯有自知。

  那些“克夫”、“妨家”的窃窃私语,刀锋般藏在软语温言背后,她早已听得心冷如冰。

  为求清净,也为护着兰儿这唯一的骨血,她带着儿子深居简出,凡事隐忍退让,教导儿子亦是谨小慎微为上。

  日子久了,儿子眉宇间那份过早的沉静与若有若无的怯懦,便成了她心底一根隐秘的刺。

  不想今日,这位名动江南的周解元,寥寥数语,竟似拨云见日,直指兰儿心性关窍。

  其洞察之深,教诲之切,字字珠玑。

  可偏偏……偏偏又是此人,送来那等羞煞人的软烟罗衣料。

  李纨胸中百味翻搅,指尖微微发凉,只得强自敛了心神,对着贾兰低声道:

  “你显叔父乃当世大才,他教导你的话,自有深意,你须谨记在心,莫要辜负。”

  贾兰郑重应诺:

  “儿子明白。”

  这小小波澜无声散去,席间复归融融暖意。

  李守中兴致颇佳,执壶与周显对酌了几杯琥珀色的金华酒。

  李纨心细,见父亲饮了两三杯,便柔声劝道:

  “父亲年节下固然兴致极佳,但还是该以保养身体为上,这酒性暖却也燥烈。”

  李守中捋须呵呵一笑,并不执拗,周显亦顺势放下杯盏,点到即止。

  一时间,杯箸轻响,笑语温言,午膳便在和煦气氛中行至尾声。

  残肴撤下,李纨又陪着老父说了会儿家常闲话。

  窗外日影西斜,檐角冰棱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印出细瘦的墨痕。

  李守中端详女儿片刻,缓缓道:

  “时辰不早了,荣府那边,除夕夜宴想是早已张罗起来,你婆母掌家辛苦,你早些回去帮衬着料理些琐务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周显。

  “为父这里有显哥儿相伴守岁,你只管安心。”

  李纨闻言起身,与贾兰一同深深福了下去:

  “女儿省得,那女儿便先回府,待明日女儿再带兰儿过来给父亲磕头拜年,恭贺新春。”

  李守中捻着颔下几缕灰白胡须,眼底漾起慈蔼笑意:

  “好,好,为父明日等着你们母子。”

  李纨又向周显微一颔首,便携了贾兰的手,母子二人步履轻悄地退出了暖阁。

  周显代李守中送至垂花门廊下,目送那道素净清雅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方才折返。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融融暖气裹挟着松枝清香,然而那热闹的人声笑语一旦散去,便显出几分突兀的空寂来。

  周显掀帘入内,只见李守中并未回座,只负手立在方才弈棋的紫檀榻边,目光落在棋盘上尚未收拢的黑白子上,身形凝住,如同一尊静穆的古瓷。

  窗外薄暮的微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斜斜映在他半边清癯的脸颊上,更显出几分寂寥的轮廓。

  那双阅尽经史、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如同被寒霜侵染的深潭,波纹黯淡。

  周显静静侍立一旁,心头亦是无声喟叹。

  这位学养渊深的老祭酒,平素端肃如崖岸孤松,唯独对膝下这守寡的女儿,那份深藏的父爱如山泉般不经意地流淌。

  此刻目睹女儿远去,归入那处处讲究、却也步步需慎重的深宅大院里,他心中那份对女儿处境深沉的怜惜与无力回护的酸楚,便在这辞旧迎新的黄昏时分,悄然弥漫开来。

  烛影在棋枰上曳动,将黑白棋子拉出长长的幽影。

  周显近前,于李守中对面的紫檀木榻上坐了,目光温煦,声音沉静:

  “师伯神思微倦,可还好么。”

  李守中目光仍黏在残局上,半晌方缓缓收回,投在周显面上,喟然一叹,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终究是老了。”

  “春秋虚度,风烛残年,竟也学起小儿女伤春悲秋的做派,倒叫你瞧个分明。”

  窗棂透进的薄暮余晖在他清癯的侧脸镀上昏黄,更显出几分萧瑟。

  周显微倾身,玄青袖口拂过榻沿,摆手道:

  “师伯此言差矣。”

  “此非伤春悲秋,实乃拳拳爱女之心发于肺腑,慈怀昭然,令人动容。”

  他顿了顿,眸光温润似映着烛火。

  “为人父母者,纵使儿女长成参天之木,在父母眼中,依然是倚门悬望的稚子幼童。”

  “此心此念,牵肠挂肚,何曾有一刻放下。”

第86章 寒夜托孤危楼侧,暖阁一诺金石声

  他语声渐低,带出几分追忆的清怅。

  “数月前晚生辞别慈亲,自扬州启程北上,家慈立于码头,江风扑面,泪眼强忍,千般不舍俱在那欲言又止的一瞥之中……如今思之,心底亦不免微涩。”

  李守中默然片刻,那叹息便更深沉了些,仿佛自肺腑深处艰难掘出:

  “老夫虚掷六十载光阴,功名学问俱是虚浮,未曾立下尺寸之功业。”

  “倒是膝下一双儿女,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朴实勤勉,安守本分。”

  “长子外放州县,宦海浮沉虽无惊涛骇浪,亦是步步踏稳,倒不必老夫多虑。”

  “唯是纨儿……”

  他喉间微哽,浑浊眼底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沉痛。

  “这孩子命途多舛,方结缡数载,鸳侣便成孤鸾,只余她与兰儿母子二人,在那深宅大院之中相依为命,寒暖自知。”

  李守中倏然抬眼,目光如锥径直刺向周显,那平素端肃持重的国子监祭酒,此刻眼中竟满是近乎卑微的恳求。

  “显哥儿,你是个水晶心肝的聪慧之人,宁荣二府的底里光景,你比旁人看得更清更透。”

  “老夫冷眼旁观,你虽眼下与贾府有所往来,生意勾连,终究不过是权宜机变,从未存那深交之心。”

  “想那敕造国公府邸,花团锦簇之下,早已是蛀空根基的危楼,只消一阵风来,便要大柱倾颓,片瓦无存。”

  “若真有那大厦崩摧之日,老夫这把朽骨,未知尚存于天地否。”

  “即便苟延残喘,亦是风前残烛,自身难顾,何谈护佑于纨儿母子……”

  他气息微促,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膝上袍料褶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到那时……显哥儿,你看在老夫垂朽颜面,且尚存几分余力,能否……能否拉扯她们母子一把……老夫不敢奢求富贵显达,只愿她们能得一隅安稳,粗茶淡饭,莫被那滔天祸水卷入深渊……可以吗?”

  暖阁内唯余炭火细微的噼啪。

  窗外暮色四合,寒气悄然渗入。

  周显端坐如松,烛光在他沉凝的眉眼间跳跃。

  他略一沉吟,目光迎上李守中那双盛满暮年忧虑与恳求的眼,郑重颔首,一字一句清晰若玉石相击:

  “师伯安心。”

  “若真有风云变色、大厦将倾那一日,显定竭力周全,护嫂夫人与兰哥儿平安无虞。”

  李守中闻言,眼底倏然爆出一点水光,随即化为深切的感激。

  他竟不顾老迈,双手撑住榻沿,颤巍巍便要起身,欲行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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