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2节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终究只是重重地、感激万分地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

  “好……好……公子思虑周全,老朽……铭感五内……”

  他抬起袖子,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

  喘息稍定,秦业脸上浮现一种近乎释然的、带着卑微恳切的笑容:

  “秦家清寒,小女当年出阁,老朽连一份像样的妆奁也未曾备下,实在愧对于她。”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透出奇异的光彩。

  “然老朽在工部营缮司数十寒暑,与砖石木料为伍,亦非全然虚掷岁月……老朽手中,尚有一座‘金山’,愿赠予公子,权充……权充小女日后的一点微末妆资。”

  “金山?”

  周显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讶异。

  以秦家目下光景,耗子来了都要含泪而走的窘困,何来金山一说。

  秦业捕捉到他神色,那枯瘦的脸颊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

  “公子莫急推辞。此物在俗眼看来,或许一文不值。”

  “然在公子这般胸有丘壑、慧眼独具之人手中,必当万金不易,妙用无穷。”

  秦业扶着椅背颤巍巍站起,对着周显郑重拱手。

  “请公子稍待片刻。”

  言罢,他不再多言,佝偻着身躯,步履略显蹒跚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转身撩开通往内室的旧布帘子,身影没入光线暗淡的厢房深处。

  堂内只余下周显一人。

  炭火盆里红光跳跃,映着他沉思的侧脸。

  窗外朔风依旧呜咽着卷过小院的枯枝败叶,寒意似乎更浓了几分。

  周显目光扫过这徒有四壁、仅能遮风挡雨的陋室,最终落在那道颤巍巍晃动的布帘上,深邃的眼眸里,好奇与探究之色渐浓。

  这位清贫一生、耿介得近乎迂腐的老工部营缮郎,那郑重其事、视若性命交付的“金山”,究竟为何物。

第68章 樟箧乍启前朝秘,沧海初擎华夏魂

  片刻后,秦业枯瘦的身子微微佝偻着,怀中稳稳抱了一卷泛黄厚实的图纸,自那光线暗淡的卧房内缓步而出。

  那图纸卷轴以深蓝粗布包裹,边角处已磨得泛白发毛,显是经了岁月的摩挲。

  他行至堂中那张榆木旧案前,小心翼翼将其平放案上,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炭盆里余烬尚温,跳跃的红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秦业抬眼望向端坐椅中的周显,唇角漾开一丝温煦笑意,嗓音低哑却清晰:

  “公子,请过目此卷。”

  周显闻言起身,玄青锦袍的下摆在椅边轻拂,步履沉稳行至案前。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布包系带上,略一解开,便露出内里卷轴的庐山真面。

  那卷轴以桑皮纸为衬,首端赫然以浓墨楷书题着“大夏龙江宝船总览图式”九字,墨色沉郁,笔力遒劲,正是前朝礼制所定的官样题名。

  周显指尖一顿,眸光骤然凝住,面上血色褪了几分,显出不容错辨的震惊。

  他倏地抬眼望向秦业,眼中犹带难以置信之色:

  “老大人,此卷开头所书……难道便是传闻中前朝赖以横行四海的宝船图式么。”

  秦业立于案侧,抬手轻捻颌下几茎灰白短须,枯槁面容上浮起淡然笑意:

  “公子慧眼如炬。此物正是前朝大夏宝船图式。”

  “那大夏一朝虽有苛政弊病,然论海运之盛,实冠绝历代。”

  “两百载前,其宝船舰队扬帆万里,劈波斩浪,远赴南洋西洋诸邦,震慑八荒,所倚仗者,正是此等巨舰雄姿。”

  周显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清冽寒气,压下心潮激涌,复又垂首,指尖轻展卷轴。

  桑皮纸徐徐摊开,一幅宏大精密的船体框架图跃入眼帘。

  但见图上墨线纵横,勾勒出一艘庞然巨物的骨架。

  船身长逾四十四丈,阔近一十八丈,巍巍然如海上山岳。

  九根巨桅分列甲板,若擎天玉柱,可挂十二面硬帆,迎风时必如垂天之云。

  龙骨以粗墨双线绘就,曲度刚劲,宛若蛟脊,自船首贯至船尾,显是选百年铁力木整材雕琢。

  船底更设七重水密隔舱,以横纵梁枋交错支撑,墨注小楷细书“樟木榫卯,油灰捻缝”,可保巨舟遭风浪亦难沉没。

  船首高昂似飞鸟喙啄,船尾叠楼三重,雕栏画栋隐现其间,上设舵室、望台,气度俨然海上行宫。

  尺寸比例标注分明,一钉一卯皆存古法,笔笔皆凝聚匠心神髓。

  周显目光流连其上,指腹轻抚纸面凹凸墨痕,心下愈发明了此为真品无疑。

  他胸中波澜再起,暗忖两百年前,华夏先民竟能驭此神工之物,破万里鲸涛,通异域绝域,乃是何等煊赫功业。

  周家盘踞江南百年,近岁主攻海上贸易,海运已占产业泰半,唯造船之术裹足不前,实为心腹之锢。

  家中虽倾金填海,广募良工,欲复大夏船队旧观,奈何图纸早毁于兵燹,匠艺传承凋零。

  纵使周氏船坞冠绝大乾,所造之船与此图相较,不过小舸之于楼船,黯然失色。

  今得此卷,以周家船厂积年所藏技艺,依图索骥,细细推演,三五载内重造宝船之望大增。

  若果真功成,周家必执海运牛耳,扶摇直上九霄。

  念及此,周显纵是两世魂魄交融,也不由心旌摇荡,然他眉峰微聚,立时阖目凝神,将胸中万丈豪情强抑下去。

  周显抬首,面色已复一贯的沉静郑重,望向秦业道:

  “如此重器图谱,几同国祚命脉,老大人须得速速收归秘处,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秦业闻之,面上笑意未减,只捋须缓声道:

  “公子不必忧心。寒舍僻处南城,门可罗雀,老朽平素闭门谢客,清净如古井无波,风声断无隙可入。”

  他稍顿,眼中有光微闪:

  “况此卷仅为宝船总架草图,老朽房中尚存两口樟木箱,内贮各部构件分图,虽年深日久,虫蠹水火,约略缺失三分,然余下者尚有十之六七。”

  “待日暮时分,公子遣妥帖人手来此,两箱图纸尽可取走。”

  “此等天工奇珍,藏于老朽陋室,无异明珠投暗,神物蒙尘,唯入公子之手,方得物尽其用。”

  周显连连摆手,玄青袖幅随之轻振,语气谦和:

  “老大人此言,晚生愧不敢当。晚生不过略尽绵薄,何敢承此厚赐。”

  秦业见他推辞间神色恳切,毫无骄矜之态,心底对女儿秦可卿日后倚托愈觉安稳,遂温言道:

  “公子不必过谦,且容老朽将图纸收妥。”

  周显称是,上前相助,二人将桑皮纸细心卷拢,复以蓝布裹紧。

  秦业抱图入怀,步履蹒跚转回卧房。

  不多时,他空手而出,二人重又落座。

  茶盏微凉,周显眸含探询,缓缓开口:

  “据晚生所知,百余年前大夏覆灭之际,其兵部尚书奉旨焚尽宝船图谱,免资敌手。”

  “老大人手中此物,却从何而来,莫非当年焚毁之说另有隐情。”

  秦业枯槁面庞上浮起追忆之色,淡然一笑:

  “图纸是否真付丙丁,老朽不敢断言。”

  “此卷来历,倒也无甚玄机。”

  “四十余载前,老朽初入工部充任微末书吏,一日奉命清缴库中陈年积档。”

  “彼时翻检,见数箱旧档犹贴前朝封条,显是乾朝立国时一并接收之物。”

  “老朽偶掀一箱,内中所贮,竟是此套宝船图式。”

  “老朽深感此物乃数代巧匠心血所萃,毁之如断文脉,遂暗施小计,将其匿于寒舍。”

  “不意一藏四十春秋,明珠尘埋,直至今日,方为公子慧眼所识,重见天光。”

  周显听罢,默然良久,心下恍然。

  冥冥中似有天数,他救秦可卿脱贾珍魔爪,竟换得此无价之珍,果是积善余庆之报。

  周显离座起身,向秦业端端正正深施一礼。

  秦业惶然欲避,连声道:

  “公子千金之躯,老朽朽木残年,安敢受此大礼。”

  周显神色肃穆,维持揖礼之姿:

  “若非老大人当年一念仁心,此巧夺天工之物早已灰飞烟灭,后世永绝巨舟重现之望。”

  “此礼非为私谊,实为华夏匠魂而拜,老大人当之无愧。”

第69章 宝匣暗渡青云路,寒门新沐甘棠春

  秦业眼底水光微漾,终不再推辞,喟然长叹:

  “老朽虚度六十余载,庸碌无为,若他年宝船真能复现汪洋,劈波斩浪,也算老朽于尘世间留得星火微痕。”

  周显颔首道:

  “待图纸运抵江南,周家必举全族之力,穷究此道。”

  “宝船下水之日,晚生定恭请老大人亲临船坞观礼。”

  秦业面泛红光,舒展笑纹:

  “若天假残年,老朽必拄杖南行,一睹盛事。”

  言毕,周显自袖中取出两份素白文牒,递与秦业。

  秦业面露惑色:

  “此为何物。”

  周显唇角含温:

  “老大人一观便知。”

  秦业展开细察,竟是京师东城甜水井胡同一座三进宅院的房契地契,朱印鲜红,条款详备。

  他如握炭火,急急推拒:

  “公子此举何意。老朽献图,绝非贪图酬谢,此物万万不可收。”

  周显神色诚挚,语声清润:

  “老大人供职工部数十寒暑,家徒四壁,清贫自守,晚生钦服不已。”

  “令嫒品性温婉,容色清华,今后却需隐姓埋名,随侍晚生左右,晚生思之,常怀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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