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1节

  “奇也怪哉。江南周家,与王府素无往来,多年来更是从未有过年节馈赠……今年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侍立一旁的王府长史目光微动,似想起什么,上前一步,低声道:

  “王爷,下官近日于坊间,偶闻些许流言蜚语,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流言纷杂,其中有一则提及,周总督的公子周显周解元,与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似乎……颇有些不睦。”

  “贾宝玉与琪官在宁国府东跨院出事的当晚……”

  长史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细不可闻。

  “正是周家公子应宁府贾珍之邀,初初入住宁国府的头一日。”

  “哦?”

  忠顺亲王握着礼单的手指倏然一顿,眼中那点疑惑瞬间被一种深邃的探究之色取代。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穿透雕花窗棂,望向庭院深处。

  片刻静默后,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悄然浮现在他那张微胖而威严的面庞上。

  忠顺亲王收回目光,看向垂手待命的长史,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倒是个……妙人。”

  他指尖在礼单上轻轻一叩。

  “长史。”

  “下官在。”

  “你即刻亲自去办。替本王……给那位江南来的周解元,下一份请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就说明日巳时初刻,本王请周解元过府一叙。”

  长史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躬身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办。”

  他悄然退下,步履无声地离开了书房。

  沉重的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忠顺亲王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椅中,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

  窗外,腊月凛冽的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低啸。

  炭盆里的银霜炭燃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他微胖的身躯。

  他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袅袅升起的暖香烟气,看到了更远、更深的地方。

  那张微显富态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思虑,在眉宇间沉静地盘旋,久久不散。

  京师南城秦家小院外,车辕辘辘之声渐止,一辆簇新青帷马车稳稳停驻。

  周显撩开车帘,墨雨先一步踏着积雪上前,轻叩那扇略显斑驳的院门。

  门轴吱呀轻响,开启处,露出一张十二三岁少年的脸,生得极是俊秀,只是眉眼间裹着几分瑟缩怯弱。

  少年见墨雨穿着体面,又瞥见后头周显气度清华,衣饰不凡,不由得怔住,细声问道:

  “不知二位找谁。”

  墨雨面上浮起和煦笑意:

  “敢问小哥,此处可系工部营缮郎秦老大人府邸?”

  少年点了点头,嗓音依旧细细的:

  “秦老大人正是家父……小可秦钟,敢问小哥尊姓大名,来此所为何事。”

  他目光怯怯掠过墨雨肩头,落在周显身上。

  周显闻言,唇角微扬,一丝了然笑意浅淡:

  “在下姓周名显,蒙秦老大人相邀,特来拜会,烦请秦公子代为通传。”

  秦钟听得“周显”二字,眼中怯懦稍褪,竟也露出腼腆笑意:

  “原是周公子到了。家父早有吩咐,公子乃是贵客,毋需通传,快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动作尚带着几分拘谨。

  周显微微颔首:

  “有劳秦公子引路。”

  周显举步跨过不甚平整的门槛,墨雨则垂手侍立于风雪门外。

  庭院萧索,尽入周显眼底。

  但见房舍低矮,土墙斑驳,几丛枯草在墙角瑟瑟发抖,檐下悬着几根细长的冰棱,院中一口破旧水缸冻着厚冰。

  凛冽寒气中,唯有一股清贫气息扑面而来。

  周显心下微叹,此等境况,在工部那等油水丰足之所浸淫一世,这位秦老大人,倒真担得起“红楼第一清贫”之谓。

  思忖间,周显步履已随秦钟穿过小小院落,来到正屋门前。

第67章 枯手重将生死付,未言深契托金山

  堂内炭火气息混着药味,秦业正与秦可卿低语。

  闻得动静,二人齐齐抬眼。

  秦业的视线在周显身上一顿,那通身的气派便无需多言,他忙不迭起身,枯瘦的脸上堆起郑重。

  紧随其后的秦可卿,眸光甫一触及周显身影,便似春水漾开,潋滟波光里蕴着化不开的柔情与感激,亦步亦趋随父相迎。

  秦业抢前一步,深深一揖:

  “贵客临门,老朽疏于远迎,实在失礼至极,万望周公子海涵。”

  周显侧身避过,拱手郑重还礼:

  “老大人言重,长者在前,晚生岂敢受礼,折煞晚生了。”

  秦业忙道:

  “公子乃江南名门贵胄,今日玉趾降临寒舍陋室,老朽已是感激涕零,蓬荜生辉。”

  言罢,秦业侧身延请周显入正堂上座。

  待周显落座主宾之位,秦业示意侍立一旁的秦可卿与秦钟:

  “尔等且退下。”

  姐弟二人依言退出,帘幕轻垂,堂内唯余一老一少。

  炭火偶有噼啪之声,更衬得堂中静谧。

  周显看向秦业,神色温和:

  “不知老大人相召晚生,所为何事。”

  秦业枯槁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捻着旧袍磨出的毛边,长长叹一口气,那叹息沉甸甸压着世故与辛酸:

  “老朽一生庸碌,蹉跎于工部营缮司,不过区区六品微员,家徒四壁,清寒度日。”

  “可儿这孩子,随我这没用的老父,从未享过一日富贵清闲。”

  “老朽本道与宁国府结下缘法,她终身有靠,孰料……孰料竟生出那般不堪难以启齿之事。”

  他浑浊的眼抬起,望向周显,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满是感激与后怕。

  “天幸小女得遇公子,仗义执言,雷霆手段,将她从污淖泥潭中生生拽出,免受禽兽之辱。”

  “此恩此德,山高海深,老朽……”

  秦业喉头哽咽,猛地站起身,便要深深拜下去。

  周显亦随之起身欲扶:

  “老大人不可……”

  话音未落,秦业那双枯瘦却意外有力的手已按住周显手臂,将他按回椅中。

  那手上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周显抬眼,对上秦业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注一掷般的诚挚。

  他瞬间了然,对一个无力庇护女儿的父亲而言,这一躬,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的如山谢意。

  若执意推辞,反是另一种羞辱。

  周显身形一顿,终是端坐,受了秦业那深深一揖。

  秦业拜罢,气息微促,重新坐下。

  他凝视周显,昏黄的眼中交织着恳求与难以启齿的羞惭:

  “公子恩情,老朽已是惶恐承受,本不该再有任何奢望赘言。”

  “然……老朽残年风烛,唯此一点骨血悬心。”

  他顿了顿,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声音低哑却清晰。

  “小女方当二九华年,若当真从此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老朽纵是九泉之下,魂魄亦难安息。”

  “周家累世清贵,门楣巍巍,秦家蓬门荜户,实不敢攀附。”

  “老朽只求公子……”

  他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只求公子能收留小女在侧,不拘名分,便是做一侍奉笔墨的婢子,也强过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堂内一时静极,唯余窗外北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周显显然未料到秦业如此单刀直入,问得这般直白坦露。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聚拢,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业见他沉吟未语,心头一紧,忙又涩声补充道:

  “老朽别无他意,实是为人父者,只盼她余生能得一安稳栖身之所,免于孤寂飘零之苦。”

  周显眼底的犹疑散去,复归清朗平静:

  “老大人拳拳爱女之心,晚生感同。”

  “救令嫒出泥淖,自当有始有终。”

  “暂居道观,无非权宜之计。”

  “宁府虽荒唐,终究顶着国公府的金字牌匾,撕破脸皮,于谁脸上皆不好看,恐再生波澜殃及令嫒。”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晚生之意,令嫒可于京郊清静道观带发修行一载半载,待风头平息,尘嚣落定,再行安排一场假丧,从此改名换姓,脱胎换骨,入我周家之门。”

  “如此,宁府颜面得存,外间无甚非议,令嫒日后也可安稳度日,远离是非,未知老大人意下如何。”

  秦业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如同枯井投入星火,一层水光倏然漫上眼底。

首节 上一节 41/2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