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37节

  王夫人吓得肩膀一缩,身子不由得矮了半截,面上局促之色更浓,眼神慌乱地垂向织金地毯繁复的缠枝莲纹,口中却仍是喃喃,带着未尽的哭腔:

  “老爷……老爷也太狠心了……宝玉他终究是老爷的亲骨肉,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您……您怎能下那般狠手……”

  王夫人声音细弱,飘忽不定。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指着王夫人怒斥:

  “狠心?还不是你这愚钝妇人,自襁褓中将那孽障骄纵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方闯下这等塌天祸事!如今竟还有脸在此啼哭!”

  王夫人被他疾言厉色吓得一颤,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了掩口,才含糊辩解道:

  “不过……不过是与一个戏子有些……有些荒唐罢了。”

  “这等事,放在勋贵子弟里头,也算不得稀罕,豢养娈童的……不也是大有人在么……”

  王夫人目光躲闪游移,不敢直视贾政喷火的双眼。

  “住口!给我住口!”

  贾政霍然站起,手指几乎戳到王夫人鼻尖,面色由铁青转为骇人的赤红。

  “龙阳之好,断袖分桃,本就是藏污纳垢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旁人即便有这肮脏喜好,哪个不是遮遮掩掩生怕人知?”

  “这畜生倒好!唯恐天下不乱,竟还用上了虎狼之药助兴,结果失了分寸,闹得满城风雨!”

  “尤为可恶者,他竟是被那戏子给亵玩了。”

  “你这无知蠢妇,竟还道是寻常!”

  他气息急促,强压着几乎喷薄的怒火。

  “你可知今日赖大送琪官去忠顺王府,那王府的管事是如何说的?”

  贾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他说,‘贵府宝二爷既然好此道,我家王爷素来也爱惜青年才俊,日后倒可常来常往,多多亲近才好。’”

  “听听!这是何等诛心之言!”

  “你且等着看吧,忠顺王府……此事断不会善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剧烈起伏着,眼中怒焰熊熊,几欲噬人。

  王夫人瞬间面若金纸,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血色尽褪的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忠顺亲王……他……他此言何意?莫非……莫非当真打上了我那宝玉的主意不成?这……这如何使得?他把宝玉当成什么了……”

  她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当成什么?”

  贾政怒极反笑,笑声里却只有刺骨的寒意。

  “不是人家把他当成什么,是那孽障自己作践自己,自取其辱!罢了!”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我懒得再与你分说这些污糟言语!你自己好生思量去吧!”

  “左右老太太与你,一贯视我如仇寇,不肯让我严加管教那个孽根祸胎!”

  “从今往后,他再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你与老太太自去收拾那烂摊子!我再丢不起这份祖宗基业换来的脸面了!”

  言毕,贾政猛地一拂袍袖,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冷风,卷过王夫人惊惶无措的脸。

  他再不看王夫人一眼,转身疾步而出,沉重的脚步声穿过空旷死寂的堂中,径直消失在深幽夜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摇曳的光影在王夫人独自僵坐于偌大荣禧堂中央的身影上跳动。

  她失魂落魄,呆呆望着贾政消失的猩红毡帘方向,如同一尊骤然失了依托、色彩剥落的泥胎木偶。

  先前紧攥的、浸透了泪痕与汗渍的素帕,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像一片枯败凋零、无人问津的秋叶。

  窗外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湮灭殆尽,浓稠如墨的黑暗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一寸寸包裹住这昔日煊赫的华堂,也沉沉压在她凝固的、灰败失神的眉眼之上。

  堂内死寂,唯有烛芯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声响,更添空旷森然。那忠顺王府管家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噬咬着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母性支柱。

  夜晚,贾赦的住处暖阁内,铜兽熏炉吐着沉水香的暖烟,融融地熨着满室。

  铺着猩红洋罽的楠木炕桌上,摆着细巧的攒盒,里头是糟鹌鹑、风腌果子狸几样下酒菜,另有一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贾赦歪在引枕上,面膛被酒气蒸得微红,显是兴致颇好。

  贾琏穿着家常的石青宁绸银鼠褂子,垂手侍立在旁,执壶将父亲面前的白玉斗斟了个八分满,澄澈的酒液在烛火下漾着琥珀色的光。

第61章 白玉斗里斟快意,风流孽债累门楣

  “爹,”

  贾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三分劝诫,七分谨慎。

  “府里才出了这档子事,阖府上下都绷着弦呢。”

  “您面上多少……也该做个忧心的样子才好。”

  “倘若风声传到老太太那边,觉着咱们竟在此刻饮酒作乐,岂不说咱们幸灾乐祸,没个心肝?”

  贾赦闻言,嗤地一声笑出来,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畅快,他端起那白玉斗,也不顾酒液微烫,仰脖子便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气直冲喉头,他咂了咂嘴,又拣了一筷子油亮鲜嫩的糟鹌鹑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仿佛品味着无上的珍馐,那神情,倒真如同三伏天里灌下了一碗冰凉沁脾的酸梅汤,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

  “幸灾乐祸?”

  贾赦咽下肉,鼻腔里哼出轻蔑的气音。

  “我本就是幸灾乐祸!老太太知道了又如何?”

  “她待我,左不过一个‘不喜’二字,横竖几十年了。”

  “总道我贪花好酒,不务正业,是个酒囊饭袋之徒。嘿!”

  他短促地冷笑一声,眼底的讥诮浓得化不开。

  “可今日倒好,她老人家捧在心尖子上,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的凤凰蛋,咱们衔玉而生的宝玉,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跟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厮混,用了那起子见不得人的虎狼药,竟……竟被那戏子玩弄至昏死过去!”

  “更妙的是,闹得满城风雨,连忠顺王府都搅了进来!”

  “这脸面,可是丢到姥姥家去了!老太太此刻只怕心肝都揉碎了,哪里还顾得上挑我的礼?我这心里……”

  贾赦抚了抚胸口,长长吁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叹息。

  “快哉!当浮一大白!”

  说着,他自顾自又把贾琏刚刚斟上的酒喝干了。

  贾琏垂手立着,觑着父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刻薄,心下自是明了。

  这些年来,老太太偏心二房,二婶王夫人管家,二叔贾政占了荣府正堂,连带着宝玉成了阖府上下的眼珠子。

  自己父亲这个袭了爵的长房嫡子,倒像是寄人篱下,处处受掣肘,心里窝着的火,只怕堆起来能烧掉半个京师。

  如今宝玉闯下这天大的祸事,丢了祖宗八辈子的脸,父亲没叫人敲锣打鼓放炮仗庆祝,已是按捺了又按捺,强忍着“做样子”了。

  贾琏心思转了几转,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笑意,顺着贾赦的话音道:

  “爹这话,原也在理。宝兄弟这事儿,确是……忒不像话了些。”

  他顿了顿,斟词酌句。

  “不过,常言道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次虽然是二房出丑,但终究同属荣国一脉,血脉连着筋。”

  “如今闹出这等污糟事,整个贾家的名声都跟着跌进了泥潭里。”

  “儿子思忖着,面上的功夫,该做还得做几分。一来免得落人口实,说咱们长房凉薄;二来……”

  贾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郑重其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显兄弟因此事看轻了咱们整个荣国府,觉着咱们这里是藏污纳垢、不知廉耻的所在。”

  “显兄弟是何等人物?林妹妹将来又是要嫁过去的。”

  “万一因此事,让周家对这桩婚事生了嫌隙,觉着咱们家风不正,牵连了林妹妹的清誉……那咱们才是得不偿失,百害而无一利啊!”

  贾赦举着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幸灾乐祸的光芒淡下去几分,换上了一种思量的神色。

  他慢慢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炕桌边沿,发出笃笃的轻响。

  半晌,贾赦才缓缓点头,吐出一口浊气:

  “嗯,琏儿此言,倒也算老成持重之言。”

  “那周家……显哥儿暂且不提,单是周廷桢周大人这份远见卓识,就叫人不得不服。”

  贾琏见父亲听进去了,心头微松,却对父亲突然提起周廷桢有些不解,面露疑惑道:

  “周大人?此事……还有周大人的远见?”

  贾赦瞥了儿子一眼,似乎在嫌他不够通透:

  “你且想想,当年林丫头住进咱们府里,随身带了什么人。”

  “除了她那贴身丫鬟雪雁,另有两个嬷嬷,一个唤作王嬷嬷,一个姓李,你可还记得?”

  贾琏略一回忆,点头道:

  “是,儿子记得。这两位嬷嬷看着气度不凡,规矩极严。”

  “气度不凡?”

  贾赦嗤笑一声。

  “那是周廷桢周大人亲自挑选,派给林丫头的!”

  “林丫头这些年住在咱们府里,吃穿用度,一言一行,但凡涉及姑娘家清誉名声的,哪一样不是这两位嬷嬷在旁盯着、教导着。”

  “人家周大人惦记着这门婚事,只怕是早早就把咱们府里的光景,打听得一清二楚!”

  “生怕咱们这深宅大院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污了他未来儿媳的名声,坏了他周家的门风!”

  “这才早早安插了这两个耳目兼护法!这份心思,这份远虑,岂是常人能及。”

  贾赦说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

  “周廷桢正当盛年,圣眷正隆,显哥儿更是少年解元,锋芒毕露。”

  “有这对父子在,江南周家,至少还能兴盛五十年!这条大腿,咱们爷俩儿,可得好生地抱紧了,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贾琏听得心头凛然,想起那两位林府嬷嬷平日里不苟言笑、眼神锐利的模样,不由得背上也沁出些微冷汗,暗道周家果然深不可测。

  他连连点头:

  “爹洞若观火,儿子受教了。”

  “如今……咱们更要谨慎行事,万不能让显兄弟对咱们荣府生出恶感来。”

  “是这个理。”

  贾赦又给自己斟了小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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